朱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革职查办的圣旨，一份是福建浙江几十个家族联名告他滥杀良民的状纸。他端起毒酒之前跟身边的幕僚说了那么一句话，他说他剿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倭寇，他剿的是那些人的钱袋子。酒杯落地人就没气了，朝堂上那帮御史立马就拍手叫起好来，说这个人死得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朱纨这个人刻板得很，他上任浙江巡抚之后就盯上了一件事，就是查走私。沿海那些大户人家家里头几乎都藏着私造的海船，一艘船能装好几百担的丝绸和瓷器，夜里头摸黑出海，天还没亮就赶回来，一船货换回来的白银能堆满半间屋子那么老多。他二话不说直接砸船抓人，在走马溪那个地方一口气砍了九十六个脑袋下来。

那九十六个人里头有日本人有中国人，但真正要命的是里边有几个是当地那些大家族派出去管事的管家。那几个脑袋一落地，那些家族当时就炸了锅了。这些人在乡里头平日里又是修桥又是铺路的，还捐钱盖学堂，看着全是体面人，可私底下每年从海上捞走的银子比整个福建一省的田赋还要多出来不少。朱纨砍的那根本就不是人脑袋，砍的是他们每年进账的那些利润。

这些人做事极讲究章法，不闹事也不喊冤，直接就凑了十几万两白银派人上京。银子分成三路走，一路送给内阁里那几个大学士，一路塞给兵科给事中，还有一路专门用来买通言官写奏折弹劾人。奏折的内容也花了不少心思，绝对不提走私这两个字，只说朱纨这个人嗜杀成性，把出海打鱼的老百姓全都当成倭寇给砍了。

嘉靖皇帝是个聪明人不假，可他每天要看好几百份奏折，哪儿分得清谁是谁非。再加上江南籍贯的那些官员集体发力，朝堂上天天有人哭天抹泪地说东南沿海的百姓让朱纨害得民不聊生了。皇帝最后也给弄烦了，下了一道旨意把人叫回京城当面问话。朱纨接着圣旨的那天晚上就明白了，他根本回不到京城，半道上就得让人弄死他。

他死了以后东南沿海立马就乱了套了，原先被他砸掉的那些走私船一夜之间全又冒出来了。那些大家族这次学精了，不偷偷摸摸地干，直接就出钱给汪直打造巨型战船，一艘船上能装十几门佛郎机火炮。汪直的船队拉出来比大明的水师还要阔气，每次出海都是前后几十艘船排成一溜，官军在远处看见了根本就不敢靠前。

汪直这个人说起来也挺好笑的，他一边杀人放火一边做他的春秋大梦，觉得自己手里有兵有船就能跟朝廷平起平坐地讲条件。他曾经托人给胡宗宪带过话，说只要朝廷把宁波港让给他做买卖，他立马就能把所有的倭寇都给摆平了。这话听着就像个强盗跑到你家门口放了把火，然后跟你说给钱就不烧了一样。

胡宗宪没跟他硬碰硬，先把他的老娘和老婆孩子接到官府里头养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再派人去日本跟他说你回来投降什么都好说。汪直这个人居然还就信了，坐着大船回到浙江，脚一踩到岸上就让人给按住了。临砍头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喊，说自己不是倭寇是徽州来的商人，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打从头起就是一张牌。

真正出牌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汪直的人头落地之后倭患不但没消停反倒更凶了，没了管束的那些海盗撒了欢地到处抢。戚继光带着义乌兵前前后后打了十几年才勉强把局面稳住，可这十多年里头国库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老百姓，压根儿就没有人在乎过。那些大家族账本上只记得住白银进出的那些数字。

后来隆庆皇帝开了海禁，朝廷总算能收上税了。可这事儿回头一想真是让人后脊梁发凉，当初要是直接开了港口好好收税，这几十年压根就用不着打仗。偏偏就有人宁可花钱雇外头的海盗杀人放火也不肯给国家交一文钱的税。原因也简单得很，交出去的税那是国家的，走私进来的钱那才是自己的。

这帮人最后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到了明朝末年，东林党里头不少就是他们家的后代，接着把持朝政接着偷税漏税，把军饷的担子全甩给了西北那帮穷老百姓。结果李自成打进了北京，清兵往南一压，那些园子宅子一夜之间全换了主人。他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那些银子，一箱一箱地全都搬上了别人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