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在暮春微雨的临安书斋巷重逢了。他撑着一把乌木骨伞,伞面绘着疏朗的墨竹,素色锦袍的衣角被雨丝洇出浅浅的湿痕。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他就站在巷口那株老海棠树下,隔着纷纷扬扬的雨雾,那双曾浸过墨香的眼,定定地落在我身上,一瞬不瞬。 喉结轻滚,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打破了巷子里雨打芭蕉的细碎声响。“清沅,是你?” 我手里的宣纸书签顿了顿,指尖沾着的墨痕险些落在素白的签上。随即我笑着将那枚写着“枕书眠”的书签递给面前选书的书生,眉眼弯出几分讨喜的弧度,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圆滑模样。“沈太傅说笑了,民女不过是个守书摊的,在这巷子里摆个小摊子,混口饭吃罢了。” 我刻意把“沈太傅”三个字咬得清晰,像是在我们之间划清一道无形的界限。十年光阴,足以让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熬成如今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傅;也足以让当年金尊玉贵的相府千金,沦为这巷陌里靠摆摊糊口的寻常女子。 沈砚辞的脚步顿在雨里,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眼底翻涌的千言万语,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浪涛,却被我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堵得寸步难行。他往前走了两步,锦靴踩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泥水沾湿了靴底,他却浑然不觉。“清沅,当年的事……你当真不肯听我解释一句?”他的声音里,竟藏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恳求。 不等我开口,他身后的随从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方描金漆盒,漆盒上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随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太傅,夫人遣小的来送安神香,说公子昨夜又惊悸难眠,哭闹着要您讲故事。府里的卷宗已备好,您看完便早些回府吧。” 解释?我怎么会不想听。 只是十年前的那场风波,早已把所有的情分都碾成了尘泥,任谁也无法复原。 那年我爹官拜丞相,一生清正廉明,却被奸人诬陷贪墨军饷。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进皇宫,所谓的“证据”罗列得条条分明,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来,便下令抄家。沈砚辞是我爹亲手提拔的门生,是他最看重的晚辈,也是与我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我跪在他的书房外,从清晨到日暮,膝盖跪得青紫,抓着他的衣袖一遍遍求他,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爹,求他彻查此事,还我爹一个清白。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清隽的眉眼间满是冰冷,像淬了霜的寒玉。“苏清沅,你爹罪证确凿,铁证如山。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徇私枉法,置国法于不顾?” 后来我才知道,压垮我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亲手呈上的那份“补证”奏折。奏折里字字句句,都在细数我爹的“罪状”,一笔一划,都像尖刀,剜着我爹的心,也剜着我的心。 爹爹被判流放三千里,那年他已年过花甲,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行至半途,便染了重疾,病死在荒凉的驿站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母亲受不了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握着爹爹的旧物,随他而去了。 而我,被沈家毫不留情地退了亲。一夜之间,我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前围着我打转的名门闺秀,如今见了我,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更讽刺的是,三年后,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新帝素来敬重我爹的为人,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查旧案,为我爹平反昭雪,说他是被奸人所害,乃是国之栋梁。可那时,沈砚辞早已娶了当朝太尉的千金,靠着岳父家的势力,步步高升,仕途坦荡,成了新帝跟前最得宠的太傅。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这些年的冷暖自知,这些年的生死挣扎,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解释”就能抹平的? 爱与恨,早在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里,被磨得干干净净。如今的沈砚辞,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连恨,都嫌浪费力气。 沈砚辞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曾写过无数锦绣文章的手,微微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用油纸仔细包裹着,递到我面前。银票的厚度,隔着油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对不住你。”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微凉,银票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这一叠银票,足够我买下这整条巷的书斋,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讨喜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多谢太傅体恤,民女就却之不恭了。” 沈砚辞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是藏着千军万马。他看着我眼角因常年熬夜抄书添上的细纹,看着我手上因摆摊、抄书磨出的薄茧,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再不复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杏色罗裙的娇俏模样。“清沅,你变了……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乌木骨伞在雨幕里渐行渐远,素色锦袍的衣角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被一片朦胧的烟雨吞没。 我确实变了。 从前的我,是相府的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视金钱如粪土,总觉得情义重于千金。可后来我才知道,当你饿到头晕眼花,当你病到无人问津,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钱,才能给你一点活下去的底气。 那年我流落街头,身无分文,高烧不退,蜷缩在破庙的草堆里。我攥着最后一点力气,想去药铺求一剂最便宜的草药,却被掌柜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只因为我拿不出一文钱。掌柜嫌恶的眼神,路人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那时我才明白,所谓的风骨,所谓的气节,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我开始学着放下身段,去给人抄书,手指抄得红肿,也不敢停歇;去绣帕子,一针一线,绣到深夜;后来攒够了一点本钱,便在这书斋巷摆了个书摊,卖些旧书和自己写的书签。风里来雨里去,一点点攒钱,一点点把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 我把那叠银票递给旁边的老秀才。老秀才半生清贫,醉心于诗文,一心想把自己毕生的心血刻成诗集,却苦于没有银两。他捧着银票,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苏姑娘,这……这如何使得?这太贵重了……” 我笑着摇头,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花白胡须,语气温和。“先生拿着吧,刻书要紧。您的诗,字字句句都是心血,该让更多人看到。” 老秀才哽咽着道谢,千恩万谢之后,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方才那位沈太傅,看着气度不凡,想必是贵人。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平安”二字,笔锋婉转,带着几分岁月的从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前夫。” 老秀才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歉,脸上满是愧疚。“哎呀,是老朽多嘴了!姑娘莫怪,莫怪!” 我笑了笑,把写好的书签递给路过的孩童,孩童接过,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无妨,早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十年前,我还是那个坐在相府的海棠树下,等着沈砚辞来教我写诗的小姑娘。 那时的他,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春日里,他会为我折一枝开得最艳的海棠,簪在我的鬓边;夏夜时,他会陪着我在庭院里乘凉,给我讲那些诗词典故里的趣事;秋月下,他会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一笔一划的簪花小楷;冬雪天,他会和我一起煮酒赏梅,轻声念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时的我,信了。 信了他的山盟海誓,信了他的情深意重,信了我们会携手一生,看遍岁岁年年的海棠花开。 直到家破人亡,直到众叛亲离,我才明白,所谓的情深,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滴答作响,像是时光的脚步。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却不刺骨。我轻声说,像是说给天上的爹娘听:“爹,娘,你们看,女儿现在很好,能靠自己活下去了。” 旁边的孩童拿着书签跑回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姐姐,刚才那个太傅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呀?他看你的眼神,好温柔哦。” 我蹲下身,替他擦掉脸上沾着的雨珠,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笑着摇了摇头。“不喜欢了。” 沈砚辞临走前,曾回头看了我一眼。雨幕模糊了他的眉眼,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叹:“清沅,若你愿意,我可以……” 我没等他说完,便转身收拾起书摊。油纸伞被我撑开,挡住了最后一丝雨丝。没可能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伤口,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情话红了脸颊的苏清沅了。 巷口的桃花开得正盛,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美得惊心动魄。我扛起装书的木箱,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身后的书摊,渐渐被暮春的烟雨笼罩,那些关于过往的痕迹,也慢慢消散在雨雾里。 前路漫漫,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