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 年,八路军侦察员曹世范执行完任务后,前往一位村长家中借宿,村长热情款待,备下丰盛饭菜,可曹世范刚动筷子,就惊觉屋外已被百余敌军团团围住,而方才还殷勤招待的村长,此刻竟不知所踪。
农历十一月的一个夜晚,风卷着沙土掠过沂蒙山的丘陵,曹世范紧了紧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打旋。
他刚完成一次侦察任务,从日据点前哨摸回来,浑身泥点子,肚子饿得贴住了脊梁骨,山脚下有几点灯火,他朝最近的一个村子走去。
敲开的是村东头一户院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披着件羊皮袄,手里提盏防风马灯。
男人侧身把曹世范让进东屋,自称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屋里打扫得利落,土炕烧得滚烫。
曹世范道了谢,把腰间的短枪解下来,搁在炕沿上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他那年二十出头,脸上没几两肉,左臂上全是泥,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很。
村长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屋里飘出一股油香,炒鸡蛋,还温了一壶地瓜烧。
曹世范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黄澄澄的鸡蛋,鸡蛋刚送到嘴边,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不是鸡蛋有问题,是屋外有动静,那声音藏在风声里,很碎,很杂,是鞋底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是枪托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被刻意压低的喘气声。
曹世范的筷子悬在半空,没回头,眼睛迅速扫了一下窗户,窗纸上头没映出人影,但窗外一定有人。
他把筷子轻轻搁回碗沿,动作极慢,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借着整理裤腿的机会,微微弯腰,从桌沿下方往门口看。
门缝底下,几道黑影在晃动,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他又侧耳听了听,院墙外头似乎也有脚步在来回移动,步子很碎,带着包围的阵型。
曹世范慢慢直起腰,左手已经摸到了炕沿上的短枪,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刚才还在给他倒酒的村长,不见了,门帘子还在轻轻晃,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没工夫琢磨村长去了哪儿,碗里的酒没喝,他顺手倒在灶膛里,抓起桌上的两个冷馒头塞进怀里。
这是常年跑野外养成的本能,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曹世范没有走向门窗,而是摸向灶台,北方老房的灶台连着火炕,烟道从西墙根上面通出去。
他没有犹豫,左手一抄,直接捏灭了灯芯,黑暗中,他踩上一块垫脚的青石,伸手一推,烟道出口的草帘子被揭开了,一股寒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院门被踹开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进去看看!”有人低声喝道。
曹世范左手撑住灶台面,双脚蹬地,身子一缩,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烟道缺口钻了出去。
他不能走屋顶,月光再暗,屋顶上也太显眼,烟道出口连着后院,后院是猪圈和堆肥的所在,地势低,气味冲,却正好借着这股味道掩盖人味。
他落在后院的泥地上,溅起一点薄冰碴子,前屋已经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束,人声嘈杂。
曹世范贴着猪圈的矮墙根,从墙缝往院门外看,影影绰绰全是人,刺刀的寒光在夜里一闪一闪,仅他看见的就有二三十号,围在正门的只会更多。
他没有急着翻墙,后院的土墙不高,但墙外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他耐着性子等了大概半袋烟的工夫,前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人在骂娘,那是敌人发现屋里没人了。
曹世范等的就是这个间隙,他踩着墙根一块凸出的土坯,左手攀住墙头,身子一缩,轻飘飘翻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结了薄冰的排水沟,他整个人滑进沟里,泥水瞬间浸透棉裤,刺骨的冷。但他没动弹,因为墙头上头正好有两个黑影在巡逻。
那两人抽着旱烟,烟灰落下来,差点掉进曹世范的领口。曹世范把脸埋进沟里的枯草堆,连呼吸都停了,那两人跺跺脚,朝村里张望了两下,走开了。
顺着水沟爬了二十几步,到了村口的乱坟岗子,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整个村子的态势。
村子被围得铁桶一般,但村口老槐树底下那队伪军显然冻得够呛,正围着火堆取暖,防备最松。
曹世范从沟里摸出来,没有直接跑,而是绕到槐树上风口的土坡后头,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一堵破墙扔去。
石头砸在墙根,发出闷响。“谁!”伪军们端着枪站起来,朝那边张望。
趁着这个空档,曹世范弓着腰,从火光够不到的阴影里,一步一步,退进了麦苗地。冬小麦刚冒头,遮不住人,但夜色吞掉了他的身影。
天蒙蒙亮的时候,曹世范回到了部队驻地,后来部队派人查过,那个村长果然早跟据点的伪军有勾连,专干诱捕八路军干部的勾当。
那次围捕,日伪军去了足有一百多号人,在村长家布了口袋,以为十拿九稳,结果扑了个空。
从那以后,他再进村子借宿,总要先把前后院的退路摸清楚,烟囱通不通、水沟朝哪流,都得先看明白。
一九四五年,曹世范在战斗中牺牲,年仅二十一岁。
人们说,那个独臂小子,耳朵比旁人灵,手脚比风快,黑灯瞎火里也能从鬼子的指缝里头溜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