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二十六年前的一个夏夜,香港中环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财政司司长办公室的窗帘紧闭,五十四岁的曾荫权独自面对着满桌图表与数据,肩头仿佛压着整座城市的重量。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到生死关头,而他笔尖落下之处,便是六百万人命运的拐点。对面,是刚刚血洗东南亚的金融巨鳄索罗斯;身后,是无数个屏息凝望的寻常家庭。这不是电影脚本,而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一场赌上香港未来的金融决战。

第一章 暴雨将至:东南亚的血色黄昏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亚洲经济烈火烹油。国际游资如嗅到血腥的鲨群,在太平洋西岸逡巡。领头者乔治·索罗斯,手握量子基金,以一套精密的“立体狙击”战术,接连冲垮泰国、印度尼西亚、韩国防线。
他的手法残酷而高效:先大量借入当地货币,于汇市集中抛售,引发恐慌性跟抛与资本外逃,导致货币汇率断崖式下跌。待经济濒临崩溃、资产价格跌至谷底,再以极低成本购回货币偿还借款。一借一还之间,巨额利润落入囊中,而当地数十年的积累化为乌有。泰国首当其冲,泰铢一日崩盘,企业成片倒闭,昔日繁华的曼谷街头,西装革履的失业者摆摊售卖家中旧物。韩国举国发起“捐金救国”运动,百姓在寒风中排成长队,献出祖传的金饰与婚戒。那景象,透着悲壮与凄凉。

索罗斯军团横扫之处,满目疮痍。一九九七年底,他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亚洲最后的明珠——香港。在他眼中,实行联系汇率制、资本市场完全开放的香港,无异于一座不设防的金库。
第二章 香港的寒冬:指数腰斩与信心冰点
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年间,国际炒家对香港发动多轮立体攻击,同时在汇市、股市、期市布局。恒生指数从一万六千八百点的高峰,一路狂泻至六千五百点的深渊。市值蒸发近三分之二,意味着无数中产家庭半生积蓄化为乌有,退休老人的养老金账户严重缩水。

市面上一片愁云惨雾。酒楼食肆生意冷清,名店橱窗前驻足者寥寥。报章社会版上,因投资失败、企业破产而轻生的新闻不时出现。的士司机感叹“揾食艰难”,主妇们去街市也要反复比价。一种无形的焦虑,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当时流行一句话:“边个都唔知听日会点。”——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炒家们算准了香港的“命门”:奉行多年的“积极不干预”自由市场政策,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基石。他们赌特区政府不敢直接入市干预,因为一旦干预,外资恐将失去信心,永久撤离。这看似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守规则,可能被掠夺一空;破规则,则可能动摇根本。时任财政司司长曾荫权、金管局总裁任志刚等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三章 北上求援:那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绝境之中,时任行政长官董建华秘密飞赴北京。此行无关常规述职,而是紧急求援。在会见中,中央领导层态度明确而坚定。国务院主要领导直言:“中央政府将不惜一切代价,支持香港维护金融市场的稳定。”
“不惜一切代价”,这七个字重若千钧。要知道,当时国家的外汇储备总量约为一千四百四十九亿美元,那是改革开放以来一点一滴积攒的家底,是保障经济命脉的战略储备。动用这笔资金支援香港,意味着承担巨大风险与国际压力。但中央的决心毫不动摇:香港的繁荣稳定,关乎国家整体利益,更关乎“一国两制”的伟大实践。这份来自后方的绝对信任与支持,成为了香港决策者最坚实的底气。

第四章 艰难抉择:眼泪与毒誓之后
接到北京明确意见后,曾荫权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他反复推演各种方案的后果。自由市场的教条与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灾难,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最终,他提起电话,向几位核心同僚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动用外汇基金,直接入市买入股票与期货,正面对抗炒家。
据说,在最终决策会议上,他望着共事多年的同僚,一字一句道:“若然今次输咗,我哋就係香港嘅罪人。到时不单止引咎辞职咁简单,我哋真係‘死不足惜’。” 此言一出,满室肃然。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仅是经济决策,更是一场押上个人荣辱乃至身家性命的豪赌。

第五章 终极对决: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
真正的决战,定于八月二十八日期指结算日。炒家手中积累了大量八月期指空单,必须在当日将股指打压至低位平仓才能获利。反之,如果股指高于其建仓成本,他们将蒙受巨额亏损。
决战前夜,国际金融市场再起波澜。俄罗斯政府宣布暂停国债交易,事实性债务违约,引发全球性恐慌。欧美股市暴跌,这无疑为索罗斯阵营注入一剂强心针。八月二十七日,港股市况已呈白热化,多空厮杀惨烈,全天成交额高达二百三十亿港元,收市前九分钟,战斗进入疯狂状态,成交额达八十二亿港元,卖盘排山倒海,但被港府资金全数“照单全收”。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清晨,香港天文台悬挂雷暴警告,黑云压城,暴雨如注。上午十时,开市钟声如同号角。炒家的抛盘如海啸般涌出,仅开市第一分钟,成交额即破十九亿港元。汇丰控股、香港电讯等大蓝筹股成为主战场。交易大厅内,电话声、喊叫声不绝于耳,屏幕上卖盘沽单一排出,旋即被巨大买盘吞噬。那不再是投资,而是赤裸裸的消耗战、资金战。
港府方面,由曾荫权、任志刚及时任财经事务局局长许仕仁组成的“铁三角”坐镇指挥,国家两位副行长级别的金融高官亦在后方协同。来自特区外汇基金及部分中资机构的资金,筑起一道钢铁防线。他们只有一个指令:无论多少卖盘,全部接下。那是一场每分钟都以数亿港元计算的金钱燃烧。
下午四时,收市钟声终于敲响。整个交易所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盯最终数据。恒生指数定格在七千八百二十九点,八月恒指期货结算价为七千八百五十一点。市场人士迅速计算出,国际炒家的平均建仓成本约在七千五百点以下。收盘价远高于此,意味着他们试图在低位平仓获利的计划彻底失败,反而陷入亏损。

第六章 胜利之后:灯火与脚步
据统计,在两周的干预行动中,港府共动用约一千一百八十亿港元外汇基金。最终,不仅成功击退炒家,守住了联系汇率,其后成立的盈富基金,更在数年后的牛市中将所购资产售回市场,为库房赚取了可观利润。

据说,决战当晚,任志刚没有乘坐专车,而是独自一人,撑伞走过仍飘着细雨的中环街头。身旁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霓虹依旧闪烁,这座城市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那份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而曾荫权回到家中,倒头便睡,数月来首次一夜无梦。


结语
二十六年弹指而过,但那场夏季的暴雨与热血,早已铭刻进香港的历史年轮。它证明,真正的自由市场,需要建立在公平与秩序的基石之上,而非任由恶意操纵肆虐。它更昭示,当风雨来袭时,香港从来不是孤岛。那份“不惜一切代价”的承诺,是穿透一切金融迷雾的定海神针。

历史的剧本常有相似之处。往后的岁月里,国际投机势力曾数度试探,但均在严密防线前折戟。因为守护香港繁荣稳定的决心与能力,从未褪色。那场战役留下的,不止是一串数字,更是一种精神:关乎担当,关乎信念,关乎对这片家园最深沉的担当。维港的灯火,因此始终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