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4年时任国家大型企业江苏省海安丝绸印染厂印花分厂厂长郑忠
电影院里,银幕上的张驰握着方向盘,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这个过气车王,被权贵当作棋子利用后又无情抛弃,陷入人生谷底。黑暗中,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不也是另一个张驰吗?
1993年,我的“海安丝艺公司”在全厂八家公司中营利名列第二,正是意气风发时。1994年春节后,刚升任总厂厂长的袁先生对我说:“通过一年的经营活动证明你是复合型人才,印花分厂最弱,支部研究决定请你担任厂长。”他还提到我曾说过的“上南艺进修是你给了我机会”,如今他“正是用人之际”,请我“帮一下忙”,给我“更大的舞台”。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带着这份感恩走马上任。
前任厂长三个月不开门,我上任后三个月不放假。那年11月,印花分厂产出成品绸11.8万米,创历史最高水平。扭亏为盈,订单排到下半年。我以为自己交出了一份完美答卷。
12月27日,袁厂长邀我至办公室。他在我面前来回踱步二十多个来回,终于扭捏开口:“唉!不好开口,这个厂长又不是你要做的,是我请你做的……”
那一刻,我明白了——卸磨杀驴的时候到了。
上任时曾许诺让我“带着自己的公司上任”,后来又说“人家有意见,公司要与分厂剥离才名正言顺”。为报恩,我答应了。丝艺公司让原副经理担任,忙于分厂工作,我没来得及更改法人。副经理用丝艺公司与我的老客户签合同,私下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应收货款全打入他公司账上。这一切都在悄然发生。
我被免职后,不仅进不了技术科,还要承担副经理恶意设下的三十八万元应收款债务陷阱。这三十八万元在那个年代可是一笔巨款啊!
厂长被免,诽声四起,不清不楚,已够丢人。还背上这债务,真是“捏着鼻子吃昏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家乡这句土话,道尽了我的绝望与无助。
而最可怕的是,签约公司“南通城东服饰有限公司”人间蒸发了。
法律无情,白纸黑字,我是法人代表,就得承担后果。没有人为我喊冤鸣屈,只有落井下石,只有看笑话人的眼睛。
电影里的百强老总对张驰说:“我们都是牺牲品。”他合理化自己的伤害,合理化控制比赛的动机,还想让张驰理解他。袁厂长呢?免去我的职务后,至今没有一句后话。连那似是而非的“理由”都欠奉。
大敌当前,杀戮功臣——有功于你,不仅不奖,没有交代,还使之蒙冤。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品德缺失。不出三年,工厂倒闭,树倒猢狲散。

1997年11月11日郑忠个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
(中)中国美协党组书记王琦教授;右三: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谭权书教授;右二:画家郑忠;右一:江苏版画院院长李树勤;左一:海安县人民政府储有杰县长;左二:《美术》主编王仲;左三:南通市人大副主任沈启鹏教授

1998年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郑忠的版画作品《惊蛰》被国际大师吴冠中选为自己散文体自传的封面,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
人生有时和竞速比赛一样,从某个角度看,结局似乎早已注定,卧榻之旁 岂容他人鼾睡,他有他一个钱包用钱的人,怎容你来染指?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经过两年的法律程序,这个官司传奇般打赢了——完全是小说情节。我买了一串加长的鞭炮,从工厂办公大楼三楼挂到一楼,点燃后拂手而去。第二场:转移。
三十六年后,老厂同事聚会,袁厂长及众人济济一堂。我举杯敬他:“感谢袁厂长给我三次机会——一是让我到南艺进修,改变了我的艺术人生;二是提拔我做印花分厂厂长,拓宽了我的视野,验证了自我价值;三是免去我的厂长职务,让我离开海安,去拥抱世界。”
掌声四起。
那一刻我明白,我赢得了这场人生赛事。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所有家乡认识的人都认为我该洗洗、退场的时候,我自己决定再拼一次。
电影里,权贵虽然没办法控制人,但权力可以控制赛车。在他们的游戏规则中,这场比赛的结局,早已在会议室就决出输赢。但人生的赛道不止一条。当一条路被人为堵死,真正的车手会找到新的赛道。

1996年10中央美院版画系主任广军教授、副主任吴长江教授、中国版协副主席谭权书教授从广州飞抵南通郑忠工作室参观指导,提出郑忠个展到中国美术馆的动议。这是吴长江教授、广军教授在郑忠画室接受南通电视台的采访


从印花厂厂长到艺术家,从海安到世界——那个被“卸磨”的人,没有死在驴棚里,而是在更广阔的天地间驰骋。那些年积累的色彩敏感、对工艺的痴迷、部队培养的不屈意志,都成了我艺术创作的不竭养分。
银幕上的张驰最终如何,我不甚关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飞驰人生,不是赢在别人设定的赛道上,而是在被推下悬崖后,发现自己原来可以飞翔。
体制内的猫腻,羞于启口。作为部队培养起来的战士,我不忍心说“父母官”的是非。但我可以用画笔,用色彩,用那些年磨出来的坚韧,在画布上飞驰。
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春寒料峭。我想起那串鞭炮从三楼挂到一楼的场景——那不是失败者的告别,而是自由人的宣言。
过气?退场?不,艺术人生的高潮,往往是在别人以为的结局之后。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国家核心期刊《美术观察》97美术观察名家郑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