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种说法流传很广：现在的10万，相当于2022年的60万、2018年的40万。这不是哪份统计报告算出来的倍数，而是一种体感：同一笔钱攥在手里，分量好像变沉了。沉在哪？单看一个数字看不出来，得拿几把尺子来量。

先请出一个绰号叫"经济的癌症"的词：通缩。通缩很难治理，定义却朴素：商品和服务的普遍价格水平下跌。

关键词是"普遍"，某一类商品降价不算数。2026年9月，猪肉和鲜菜价格同比分别下降10.0%和8.1%，可全国CPI同比仍上涨0.9%。

衡量"普遍"，常用四把尺子：CPI、核心CPI、PPI、GDP平减指数。CPI是居民消费价格指数，由统计局每月公布，涵盖8大类、268个基本分类的商品与服务价格。

进入2023年之后，它长期在零上下波动。2026年9月，CPI同比上涨0.9%，涨幅比上月扩大0.1个百分点。

CPI里的能源、食品波动大，把它们扣掉，就是核心CPI，走势与CPI基本一致。此前它长期在0.6%上下，2024年三季度降到0.3%，是过去几年的低点。

2026年9月，核心CPI同比上涨1.0%，涨幅与上月相同，前三季度累计上涨1.1%。PPI盯的是工厂出厂价格。

2022年下半年之后，它长期处于负增长。2026年9月，PPI同比上涨5.0%，涨幅比上月扩大1.2个百分点。

推手主要是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上行、能源原材料供需变化、新兴领域需求增加，并不是菜篮子的普涨。GDP平减指数的覆盖面比CPI更宽。

CPI只盯一篮子商品和服务，有它来补位正合适。按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名义GDP和不变价增速推算，2026年三季度GDP平减指数约为1.44%，二季度约为1.53%；三季度名义GDP同比增速约为6.00%。

这些数值是基于官方GDP数据的推算结果，并非国家统计局在新闻稿中直接公布的指标。四把尺子摆在一起，答案清楚：物价已从零附近转向温和回升，"普遍下跌"的局面没有出现。

那钱岂不是在慢慢变薄？账面上确实如此。所以"值钱"不能只用价格这把尺子量，还得换一把：货币本身的松紧。

看货币，M2像水库，M1像龙头。2026年9月末，M2余额359.63万亿元，同比增长7.2%；M1余额116.76万亿元，同比增长3.2%。

M2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定期存款这类货币，静静躺着，没有进入流通，对商品价格影响有限。和物价更相关的是M1，它以活期存款为主，更能代表整个社会的支付力。

这支龙头的出水在放缓。M1增速比上月末低0.9个百分点；去年同期M1增速为7.2%，M2与M1的剪刀差由1.2个百分点扩大到4.0个百分点。

再看比例。此前统计显示，M1占M2的比例，从2019年年底的29%降到2023年11月的23%左右，降了6个百分点。

央行自2025年1月起调整了M1的历史数据。新口径下，按9月末余额测算，这一比例约为三成二，与旧数据不宜直接比较。水库水位高，不等于手边的水多。能随时动用的活钱，比账面上的存款数字金贵。

居民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前三季度，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前9个月，居民累计新增存款93900亿元。一边存，一边还，手里的现金流被看得格外重。

为什么货币"活"不起来？经济学里有一条常规解释。过去大家加杠杆、借钱，货币投放得多。

当收入没有明显增长，又进入还债周期，能拿去消费和投资的钱就越来越少。产能充足、消费走弱，价格便容易普遍下跌。

原因当然不止这一条，这只是最简单的理解。好在价格没有沿着这条路走。

分析人士指出，M2增速仍明显高于名义GDP增速，显示货币政策保持支持性立场。社融里，政府债券余额105.23万亿元，同比增长13.7%，是各分项中增速最快的。

财政与货币都在托底。但这条链条一旦转起来是什么模样，值得看清。

企业销售收入下降，作为员工的居民，收入涨不快，甚至面临被裁风险，消费自然收紧。债务越重，收得越紧。

间接的冲击更隐蔽。上市公司收入降低，内在价值下降，股价随之下跌。居民持有的金融资产缩水，财富效应减弱，消费再收一档。

工资性收入和财产性收入同时承压，提前储蓄成了合理选择，企业收入进一步下滑，通缩螺旋就此成形。居民、企业偿债困难，金融机构受牵连，居民的金融资产再受影响，形成恶性循环。

这背后，有三条硬道理。负债是刚性的。到期就要还，还款额按名义利息确定，不会因为经济状况而大变。

收入是不确定的。居民不敢消费，企业没有收入，企业就不敢投资。而投资决定整个社会的利润水平，赚钱越来越难，实际债务负担越来越重。

收入里用于还债的比例越来越高，消费无从增长，企业违约、居民违约，超过一定比例，金融危机就发生了。

资产价格是弹性的。通缩时，跌幅往往超过经济下行的幅度；通胀、经济较好时，涨幅也往往超过基本面。单靠企业和居民的自发行为，要等市场充分出清，才能开启新一轮周期。

这就是通缩难治的原因。经济学家明斯基在《稳定不稳定的经济》中，研究过通缩与金融系统的关系。

他的看法是：没有金融系统，没有企业和居民的大量负债，通缩对经济的影响其实没那么大。可现代经济与金融系统千丝万缕，通缩对金融系统的伤害，远大于对实体经济的伤害。

他的方法很有意思：把每一个经济单位，无论政府、企业还是居民，都看成一家银行。每天都要面对流动性，平衡现金流入与流出，这就是生存约束。

现金流大于支付承诺，才能在金融系统里活下去。一旦现金流小于支付承诺，出路其实不多。先动用现金储备，这个月没工作，就拿存款还贷款。

最好的办法是增加收入，但通缩时增收太难。再就是借更多的钱，可资产在跌、收入不稳，难度不小。

压缩开支也是一条路，却会变成别人的收入缺口，因为我们的支出，就是他人的收入。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变卖手中的资产。

大量的人同时变卖资产还债，资产价格就会暴跌，这就是"明斯基时刻"。更糟的是借不到钱、增不了收，支出降无可降，资产又卖不出去，只能违约，或与债权人协商债务。

金融系统有很强的传染性，每个人的行为，都会通过某种机制影响他人。这些道理落到普通人身上，有几点值得记住。

通缩比通胀更难治理，能否走出通缩，不在居民，也不在企业，关键在政府。前面提到的财政与货币发力，正是这个方向。

通缩整体上对债务人不利，适当降杠杆是理性的选择。住户贷款的减少，恰是这种选择的写照。

在不确定环境中，保持流动性可降低现金流风险，但银行存款、短期债券和债券基金不是同一类资产。银行存款在存款保险限额内有制度保障，短期债券和债券基金都存在利率、信用或净值波动风险，不能概括为“都是比较好的选择”。

物价、期限、流动性需求和个人风险承受能力都应一并考虑。经济不确定时，现金流格外宝贵，要想办法稳住，甚至提高。资本市场也不是捷径。

当聪明人在实体经济赚不到钱，就会涌入资本市场，竞争更加激烈。普通人没有智力、资本、技术上的优势，经验也有限，想持续赚钱反而更难，比在实体经济赚钱还难。

所以，第一要义是活着。有条件时，再去多拿一些筹码。

开头说的10万相当于60万、40万，不是算术，是一种感觉。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名义增长5.3%，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4%，收入跑赢了价格。

而活钱愈发稀缺，现金流愈发珍贵。钱值不值钱，既要看它能买多少，也要看关键时刻它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