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香港有线电视台的录影棚里,毛舜筠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对面是她请来的嘉宾张国荣。
两人相识二十多年,从十几岁的少年时期就认识,做过恋人,后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节目录到一半,毛舜筠忽然笑着问了他一句:“我那时候又很肥,你喜欢我什么?”
张国荣没有犹豫,直接回答:“我那时候就喜欢肥妹,就觉得你很漂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跟我结婚,将会改变我的一生,但当时我很快向你求婚了,所以把你吓跑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录影棚里安静了几秒。
毛舜筠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之间的往事,就在这几秒钟里翻了过去。
节目继续录。聊到打麻将的事,张国荣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上次你放我冲,我还记得。”
“是你自己手气好。”毛舜筠摆摆手,“青霞姐说再不要跟我们两个打了,太吵。”
张国荣笑出声,肩膀轻轻抖了抖。“她输钱嘛。”
导播在镜头外比划时间。毛舜筠看了一眼,转回话题:“说说你新专辑?”
“没什么好说。”张国荣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就是些歌。”
“你每次都说就是些歌。”毛舜筠语气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气,“但每次都不一样。”
张国荣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他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看不见。“你女儿最近怎样?”
“大的要考中学了。”毛舜筠说,“天天嫌我烦。”
“像你。”张国荣说。
“什么像我?”
“十七岁时的你。”张国荣说,“嫌人烦的样子。”
毛舜筠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录影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线。张国荣坐着没动,等毛舜筠从主持台那边走过来。
“一起去吃碗面?”他问。
“好啊。”毛舜筠拿起外套,“老地方?”
“老地方。”
他们从后门出去,没叫助理。街上人不多,走得很慢。
“区丁平对你还好?”张国荣突然问。
“好啊。”毛舜筠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张国荣把手插进裤兜,“看你过得好,就好。”
毛舜筠停下脚步。“你呢?”
“我什么?”
“你过得好不好?”
张国荣往前走了一步,背对着她。“好啊。”他说,声音很平,“拍戏,唱歌,打麻将。有什么不好。”
毛舜筠跟上去,没再问。
面馆老板认识他们,给安排了角落的位置。两碗云吞面,一碟青菜。
“记得吗?”张国荣挑起一筷子面,“以前录完节目,我们也常来。”
“记得。”毛舜筠说,“你总抢我碗里的云吞。”
“哪有。”张国荣笑了一下,“是你自己不吃,说怕胖。”
“十七岁嘛。”毛舜筠低头喝汤,“什么都在乎。”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面馆的电视在播新闻,声音很小。
“如果……”张国荣开口,又停住。
毛舜筠抬头看他。
“没事。”他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毛舜筠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一排排过去,亮得很热闹。
“阿仔。”她忽然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年轻时惯用的称呼。
“嗯?”
“要好好的。”她说。
张国荣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一下。“知道。”他说。
车停在她家楼下。毛舜筠解安全带时,听见他说:“毛毛。”
“嗯?”
“那天下午茶的事,别放在心上。”张国荣看着前面,没看她,“我就是随便问问。”
毛舜筠推门的手停了停。“我没事。”她说,“你放心。”
她下车,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车灯闪了两下,开走了。
上楼时,她想起刚才在录影棚,他补那句“改变我一生”时的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电梯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笑了笑,有点苦。
有些问题,过了那个年纪,就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女儿看电视的笑声,丈夫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生活就是这样,选了一条路,就只能往前走。回头看的时候,连脚印都淡了。
她关上门,把夜色关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