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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88年或是1989年秋天,我跟父亲去滨州批发土豆时,在黄河大桥边上那个唐

这是1988年或是1989年秋天,我跟父亲去滨州批发土豆时,在黄河大桥边上那个唐赛儿像下边拍的。那时的我还不到20岁,父亲40岁出头。要不是偶然翻出这张照片,我都想不起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了。

那座唐赛儿像1986年10月31日才立起来,紫铜打、31米高、骑在变形的战马上挥剑,滨州人叫它"桥北那姑奶奶"。 我们村在黄河南岸,去北镇(那时候滨州还叫北镇)批发土豆得过大桥。1987年大桥刚改建完通车,桥面能走大车了,可过桥费不是小数,父亲舍不得坐客车,头天后半夜套上村里那辆加重自行车,后座一边挂一个蛇皮袋,驮着我骑四十多里土路到桥南,天蒙蒙亮。秋老虎刚过,黄河滩上的风已经带刀了,我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他披件军绿棉袄,袖口油亮,是常年扛麻袋蹭的。

拍照那人会是谁?可能是桥北环岛边摆照相摊的,五角钱一张,当场出小样。父亲本来不肯,说"庄稼人站铜人底下算哪门子事",是我嚷着"一辈子不一定来几回",他才把自行车支在花坛沿上,手在裤缝蹭了两下,站直了。他那时候真不老,40出头,鬓角没白,下巴线条还硬,只是眉头习惯性皱着——那是算账算出来的:一车土豆进价多少、过桥费多少、回来零售每斤加几分、油钱算不算得回来。他这辈子没进过照相馆,这张是他三十多岁唯一一张"闲站着"的留影,其他年份的他,都在地头、在集上、在磅秤后头弯腰。

我不到20岁,正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了,嫌他走路慢、嫌他跟批发部老板为一分钱抹零磨半天。他在唐赛儿像下站直那一刻,我没仔细看过他脸。那会儿心想,爹嘛,天生就该在前头扛袋子,我在后头推车就行。回程还是自行车,土豆装满俩麻袋,父亲在前面蹬,我在后头扶着袋子跑一段坐一段,黄河水浑黄,浪推着枯苇杆往下游走,他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我趴在袋子上快睡着了。

照片压在五斗柜玻璃底下,后来搬家挪了三次,玻璃裂了,照片边角起卷,谁也没当回事。妈走那年整理旧物翻出来,我五十多岁了,手指捏着角,才看清他站姿——左脚稍前,是干活人习惯的重心,右手垂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那天没洗净的泥。唐赛儿跃马在后头,剑尖指天,他低头看地,两代人一站一骑,中间隔着三百多年和一个普通农民的秋天。

那趟土豆卖得怎么样,早忘了。只记得回家后他数毛票,把皱的捋平,用橡皮筋扎好,塞进炕席底下,说"等你开春娶媳妇用不上,先垫着"。可我开春没娶媳妇,去南方打工了,他继续种地、赶集、过黄河大桥批发葱蒜土豆,唐赛儿像换了几次漆,他头发换成了全白。

滨州后来变了多少,那像一直在桥北,到2012年大桥限高,卡车绕公铁桥走,像脚下环岛还在。 可骑车带儿子去北镇批土豆的父亲,不在了。照片里那个不到20岁的我,也早不是我了。人这东西怪,活人的脸天天看嫌熟悉,死人年轻时的脸,得靠一张泛黄相纸才肯回来——回来还不笑,就那么皱着眉,站一个明代女英雄底下,等儿子隔三十年,说一句"原来你当年也这么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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