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李立群的父亲在睡午觉时突然听到收音机里传来:“河南省孟县的李建宇,寻找在岛内的父亲李西毅”。
那一年李西毅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在台湾新竹的这间老房子里住了三十多年,窗外的椰子树都长了好几茬,可他心里头惦记的还是河南孟县那个小村庄,前姚村,土墙、土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来台湾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回去,可海峡那边像堵了一堵墙,信寄不出去,人过不去,连个口信都递不了。
那天中午他照例开着收音机睡午觉,半导体放在床头柜上,迷迷糊糊间手一碰,收音机“啪”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拧开开关,喇叭里传出来一个男声:“河南省孟县前姚村李建宇,寻找他在台湾的父亲李西毅”。李西毅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里的收音机攥得死紧。河南、孟县、前姚村、李建宇、李西毅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口。他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他太清楚李建宇是谁了。那是他离开河南时刚出生十八天的儿子。1949年部队撤退,他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被裹挟着上了船。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到了台湾之后他再婚,生了李立群几个孩子,可河南老家那个刚出生的儿子和那个守在家里的女人,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他不敢想他们还在不在,不敢想他们过得怎么样,更不敢想那个叫李建宇的孩子长什么样。
那天下午他把李立群叫到跟前。李立群那时候已经在台湾演艺圈闯出了名堂,拿了金钟奖,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李西毅也没多说别的,就把收音机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说:“你在河南有个大哥,叫李建宇,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爹老了,走不动了,你替我去看看他。”李立群看着父亲那张老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一句话都没多问,点了点头就答应了。
说实话那时候两岸的关系还很微妙。虽然八十年代初开始有些松动,但台湾和大陆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海,还有几十年的隔阂和猜忌。台湾那边的人提起大陆,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些模糊又负面的印象。李立群心里也打鼓,这一去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事。可父亲的嘱托搁在那儿,他没法推。他收拾了行李,揣上父亲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踏上了回大陆的路。
到了河南孟县,几经打听才找到前姚村。村子不大,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土坯房。有人给他指了一户人家,说那就是李建宇家。李立群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背影佝偻着,衣服上打着补丁。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李立群心里咯噔一下,那张脸和父亲实在太像了,眉毛、眼睛、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兄弟见面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李建宇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穿得体面的台湾男人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李立群也不太敢相信这个一贫如洗的庄稼汉就是父亲念叨了半辈子的大儿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张歪腿的破木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李建宇讲母亲这些年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怎么守着那个早已没了指望的婚约不肯改嫁,临死前还抓着儿子的手说“你爹一定还活着,你去找他”。李立群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他告诉李建宇,父亲在台湾也一直惦记着他们,天天朝着大陆的方向念叨,只是回不来。
临走的时候李立群把那笔钱掏了出来,分成三份。一份还外债,一份盖新房,一份拿去做点小买卖。李建宇一开始死活不肯收,李立群说这是爹让我带给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李建宇这才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后来李西毅至死都没能亲自回河南看一眼。他临终前叮嘱李立群,把他的骨灰带回老家,和原配合葬在一起。李立群照做了。从那以后他每年都回河南祭拜父亲、看望大哥。再后来他干脆把事业重心搬到了大陆,成了最早一批在大陆扎根的台湾演员。
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有两点挺让人琢磨的。
一个是那个收音机。那么多频道,那么多节目,偏偏在那个中午,偏偏在李西毅不小心碰掉收音机的那一刻,播出了李建宇的寻人启事。你说这是巧合也好,是天意也罢,反正这条消息就这么穿过了那道窄窄的海峡,精准地落到了一个盼了三十多年的人耳朵里。那个年代两岸不通邮、不通航,可电波能过去,声音能过去。一个河南农村的儿子在广播里喊了一声“爹”,一个台湾岛上的老人就听见了。这种跨越海峡的连结,比任何官方的文书都来得直接、来得管用。
另一个是李建宇的母亲。这个女人从二十出头守到白发苍苍,没改嫁,没抱怨,就那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心里未必不知道丈夫可能回不来了,可她就是不肯松那口气。临终前还要儿子去找父亲。你说这是傻也好,是执念也罢,反正这份坚持最后真的等来了回应。虽然她自己没能等到丈夫本人,但她的儿子等到了弟弟,她的遗愿算是圆上了。
这个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关于“等”和“找”的故事。一个人在台湾等了三十多年不敢想还能有回音,一个人在河南找了三十多年不敢想还能找得到。结果一条广播把两边连上了。海峡再宽,宽不过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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