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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秋天,上海宋庆龄陵园来了一位特殊的长者。按规定,车辆不允许直接进入陵园

2007年秋天,上海宋庆龄陵园来了一位特殊的长者。按规定,车辆不允许直接进入陵园,但当工作人员看到车里坐着的那位老人时,最终还是破例放行了。她就是孔令仪。

车停稳之后,随行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车里搀下来,又扶上一辆轮椅。那年她已经九十二岁了,腿脚实在不大利索。十一月的上海,秋风已经带了寒意,陵园里的树木落了一地金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由侄子孔德基和干女儿温子华推着,缓缓朝着宋庆龄的墓地去。

说起来,孔令仪这个名字,如今的年轻人怕是不太熟悉了。可在民国那会儿,“孔大小姐”三个字,那是响当当的。她的父亲孔祥熙是国民政府行政院长,母亲宋霭龄是宋氏三姐妹中的大姐。换句话说,孙中山是她的姨夫,蒋介石也是她的姨夫。她这一出生,就等于站在了整个中国最顶级的权力和财富圈子的正中央。

但孔令仪跟她的弟弟妹妹们不太一样。孔令侃精明世故,孔令伟跋扈张扬,都是出了名的人物。她却打小就性子温婉,不爱掺和政治上的那些事。据说她十几岁的时候住在蒋介石官邸,深受蒋夫妇疼爱,甚至可以不敲门就闯进蒋介石的卧室。这份宠爱,在旧时大家族里是难以想象的。可即便如此,她骨子里始终跟权力场保持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她这一辈子,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两段婚姻了。头一桩,她不顾父母反对,非要嫁给一个叫陈纪恩的穷小子。孔祥熙和宋霭龄拗不过她,只好用专机送去八大箱嫁妆,据说那些嫁妆的花费够两千个灾民吃穿一年。可这段婚姻没撑多久就散了,对方在外面有了人,孔令仪一气之下离了婚,孩子也没保住。后来她嫁给了黄雄盛,这人原本有家室,但两个人最终走到了一起,黄雄盛陪她走完了后半辈子。

她这一生最让人记住的,其实是晚年对宋美龄的照料。宋美龄晚年移居纽约,前后将近三十年,孔令仪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那段时间她压力大到头发几乎掉光。宋美龄2003年去世之后,孔令仪好像一下子空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知道,日子不多了。

所以2007年秋天,她决定回上海看看。那是她阔别大陆六十多年后第一次回来。她先是去看了孔家在东平路的老宅,那栋乳黄色外墙、绛红色屋顶的三层欧式别墅,已经被纳入了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站在那栋楼前面,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让人带她去了宋庆龄陵园。

一行人带了三束洁白的香水百合。到了宋庆龄墓前,侄子和干女儿帮她把花献上去。她坐在轮椅上,盯着墓碑上“宋庆龄”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人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小时候,宋庆龄抱着她的样子;也许是想起了1925年孙中山去世那晚,她被派去陪二姨度过最难熬的那个夜晚;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隔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又回来了。

工作人员在墓前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那身素衣和满头的白发,在秋日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第二年八月,她在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寓所里去世,享年九十三岁。葬礼之后,她被安葬在纽约上州的芬克里夫墓园,跟父母、弟妹、还有宋美龄葬在同一个地方。

这张在宋庆龄陵园拍下的照片,成了她跟故土最后的告别。

说句实话,孔令仪这个人挺复杂的。一方面,她确实跟孔家那些飞扬跋扈的子弟不太一样,性格温和,不爱争权夺利,晚年还把孔家两百多盒历史档案捐给了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公开让学者研究。她说过一句话:“是非功过,由历史判断。”这话听着敞亮,透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通透。

可另一方面,她这一辈子享用的每一分富贵,都跟孔家当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财富脱不了干系。有资料说孔祥熙在美国的资产高达数亿美元。抗战时期前方将士食不果腹,后方百姓忍饥挨饿,孔家却依然过着每天燕窝汤、法国香水、英国点心的日子。孔令仪是这些财富的直接受益者,这是绕不过去的事实。

所以你说她是“孔家的一朵白莲花”也好,说她是豪门最后的贵族也罢,这些标签贴上去都容易,可要真正理解这个人,恐怕没那么简单。她照顾宋美龄尽心尽力,这是真的;她捐出档案供历史研究,这也是真的。可她享用的那些财富从哪来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2007年那个秋天,她坐在轮椅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着二姨的墓碑。那一刻,她心里想的究竟是亲情,是愧疚,还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没人知道。照片里的她戴着墨镜,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深色的镜片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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