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帮父母收拾旧物,翻出一本八十年代的记事本。纸页泛黄,父亲的字迹还很清晰:“周一找 领导谈调动,周三主任儿子满月,周四,周五加班赶报告。”几乎每一页都填满了。 如今父亲七十有二,他的记事本换成巴掌大的日历。昨天那页写着:“浇花,买豆腐。” 母亲笑他,现在日子过得像豆腐,白净,没滋味,父亲推推老花镜,说豆腐才好,养人。 他们现在六点起床,比上班时还准时,父亲下楼取牛奶,母亲在厨房熬粥,七点十分吃早饭,固定一碗粥,一个鸡蛋,半个馒头,从前他们是不吃早饭的,忙着出门赶班车。 上午各自看书,父亲看历史,母亲看养生,偶尔交流一句,也是“宋朝原来有那么多钱”、“芹菜汁不能空腹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阳光里跳舞的尘埃。 十点,父亲起身浇花,十二盆,每盆浇多少水都有数,他说养花和养人一样,不能太勤,也不能懒,母亲这时开始准备午饭,一荤一素,很少变化。 我问不腻吗,她说吃了几十年,胃习惯了。 午后他们睡半小时,起床后,父亲有时写毛笔字,有时就坐在阳台看楼下人来人往,母亲缝缝补补,把旧衣服改成垫子,屋里很静,只有钟摆声,嘀嗒,嘀嗒。 傍晚一起去菜市场,挑三根黄瓜,两块豆腐,一小把青菜,菜贩都认识他们,总会挑最新鲜的给,回来路上走得很慢,遇见邻居就点个头,不多话。 晚饭后看新闻联播,看到一半,父亲常会打盹,母亲也不叫醒他,只把电视声音调小些。八点半洗漱,九点熄灯,一天就这么过去。 上周父亲生日,我订了蛋糕,他说不要甜的,最后母亲下了碗长寿面,煎了个荷包蛋。父亲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他说现在过生日,就是想着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那些花哨的,留给年轻人吧。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亲四十岁生日,在饭店摆了三桌,他喝得满脸通红,挨个敬酒,回到家吐了一夜,母亲边收拾边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他说不行啊,都是关系。 现在他的关系,就剩下这十二盆花,还有每天在一起的老伴,他说这样好,清爽。 他们的房子不大,东西却越来越少,不用的都送人或扔了,留下的都是每天要用的,母亲说,年轻时候总爱往家搬东西,现在明白了,东西越多,人越累。 有次我发现父亲在整理旧照片,他把大部分都扔了,只留下几张,我问他不可惜吗,他说人都记在心里,要照片做什么,留下的这几张,是因为拍得好看。 他们现在很少提过去,也不怎么想将来,母亲说,过好今天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离开时,他们照例送到门口,父亲说开车小心,母亲说下周包饺子,电梯门关上,我看见两个身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屋。 回去路上我想,人老了大概就是这样,把生活过成一条缓流的河,不起波澜,只是安静地往前,那些曾经觉得非争不可的,非有不可的,都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平了棱角。 父亲现在常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他花三年时间明白这个道理,我用四十年才开始懂。 他们的生活像那碗白粥,看着平淡,却养人,像那块豆腐,没什么味道,却能做出百样菜,年轻时要浓油赤酱,老了才知道,最好的滋味往往在最简单的食材里。 夜深了,我给他们发信息,说下周回去吃饺子,父亲回了一个“好”字,我想象着他们一个和面,一个拌馅的样子,不急不躁,像时光本身该有的模样。 人这一生,从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到日历上简单的“浇花、买豆腐”,或许就是一条回家的路。回到生活本身,回到最朴素的需求,回到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喝粥的清晨。 这样的日子,别人看或许太淡,可淡有淡的滋味,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没了最初的浓烈,却有了最后的回甘。 而父亲母亲,正坐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品着他们用一辈子才等来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