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我的商务座被一个50多岁的阿姨占了。
她说她心脏不好,要我发扬尊老爱幼的美德,跟她换到经济舱去。
我花了4800,提前3个月才订到这张票。
我没答应。
她女儿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出现了。
她笑着说:“姐姐,您这么年轻,坐哪儿不都一样吗?”
周围乘客都在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现在的年轻人真自私”。
我转身花了最后的1500块积蓄,升了头等舱。
10分钟后,她女儿追过来了。
01
从上海飞往成都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苏念薇拖着登机箱走在廊桥里,心里盘算着落地后要先去哪家火锅店打卡。
她提前三个月就订好了这张商务舱机票,花了四千八百块。
这是她连续加班三个月拿到项目奖金后,又从半年的积蓄里硬挤出来的。
明天就是她二十八岁生日,她决定给自己一场体面的旅行。
不用像往常出差那样在经济舱里蜷缩四个小时,落地时腰酸背痛满脸疲惫。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过她的登机牌,微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这半年来她每天早上改成喝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省下了拿铁的钱。
下班后她多走二十分钟去挤地铁,放弃了打车的习惯。
她在商场看中一条一千二百块的裙子,试穿了三次,最后还是放回了货架上。
所有这些牺牲,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她走进机舱,顺着过道往商务舱走去,目光落在座位号上。
15A,靠过道的位置,她特意选的,方便进出。
然而当她走到座位旁时,愣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她的座位上。
她穿着深紫色绣花上衣,头发烫着小卷,正慢悠悠地把一个手提包塞进前方座椅下方的空间。
苏念薇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
没错,是15A。
02
“阿姨,这是我的座位。”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把登机牌往前递了递。
王玉梅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既疲惫又理所当然的神情。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动作很轻,却足以让周围两排的乘客都注意到。
“我知道是你的座位。”
她没有接过登机牌,反而更深地窝进了座椅里。
那只按在胸口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我心脏真的不太舒服,刚才登机的时候走得太急了,这会儿心慌得厉害。”
她说话的声音的确带着些许喘息,但眼神却越过苏念薇,朝机舱前方迅速瞥了一眼。
“经济舱在后面,那里空间狭小,空气也不流通。”
“我这毛病一遇到憋闷的环境就容易发作。”
“姑娘,你就行行好,跟我换一下吧?”
苏念薇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商务舱的座椅是暗红色的真皮材质,椅背能够放倒至将近一百八十度。
每个座位旁边都有独立的阅读灯和小桌板。
这是她提前三个月就预订好的座位,是她半年来省吃俭用才攒下的奢侈。
她每月工资八千五,房租三千,吃饭和交通花两千,剩下三千五。
她一分一分地攒,就是为了能在生日这天好好犒劳自己。
“阿姨,要是您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您叫乘务员。”
苏念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已经微微用力。
“飞机上配备有医疗设备,乘务员都接受过急救培训,让他们来看看比较妥当。”
“哎呀,不用不用!”
王玉梅摆了摆手,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总算放了下来。
她端起旁边杯架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动作十分流畅,丝毫不像心脏病人应有的谨慎模样。
“这是老毛病了,只要坐着宽敞些,呼吸顺畅就行。”
她把保温杯重新放好,抬头看着苏念薇。
脸上浮现出那种长辈对晚辈略带责怪的笑容。
“姑娘,你就行行好,发扬下尊老爱幼的美德,帮阿姨这个忙,成不?”
“你瞧瞧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让我去挤那经济舱吧?”
03
这话声音不大,可周围好几个已经落座的乘客都听到了。
坐在靠窗15C座位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往这边瞅了一眼。
斜后方16B座位的年轻女孩也摘下了耳机,目光在苏念薇和王玉梅之间来回游移。
苏念薇能感觉到那些投过来的视线。
带着审视、评判,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仿佛她才是那个不通情达理、不愿给老人让座的自私年轻人。
“阿姨,不是我不想帮忙。”
苏念薇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这个座位我可是提前好久就订好了,花了不少钱呢。”
“而且我最近工作累得要命,腰也不太舒服,所以才想坐商务舱舒坦些。”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帮您问问乘务员,看看商务舱还有没有别的空位——”
“没了。”
一个声音从过道后方传了过来。
苏念薇转过头,只见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身着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一头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低发髻。
她手中拿着最新款手机,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镶钻手链。
苏念薇对这个牌子不陌生。
上个月公司年会上,女老板戴了同系列的手镯。
后来有人在茶水间闲聊,说那镯子价值两万八。
“我是这位阿姨的女儿,我叫刘雅琴。”
女子走到苏念薇跟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不过于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她先向苏念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转向王玉梅,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怪。
“妈,您怎么又乱走啦,不是说好在座位等我吗?”
“我这是实在难受啊……”
王玉梅的声音瞬间虚弱了几分,手又捂回了胸口。
“经济舱那边人挨着人,我还没坐下就觉得喘不上气。”
“我想跟这位姑娘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个座位。”
刘雅琴这才再次看向苏念薇,笑容里添了几分歉意。
“姐姐,真不好意思,我妈心脏一直不太好,出门都得有人陪着。”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订票的时候只剩经济舱了。”
“本以为就三个小时,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想到她刚上飞机就不舒服。”
她说话的速度并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听起来十分诚恳。
“您看看这样行不行呀,您先跟我妈妈换一下,下飞机我就把差价补给您。”
“或者您留个联系方式,我用微信转给您也可以。”
04
苏念薇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刘雅琴,又瞧了瞧坐在自己座位上已经开始调整座椅角度的王玉梅。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还有空调系统呼呼送风的声响。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低下头看报纸。
不过苏念薇能感觉到,他仍在倾听。
斜后方的年轻女孩重新戴上了耳机,可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这边瞥。
“刘小姐,这不是差价的问题。”
苏念薇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
“这个座位对我而言很重要,我……”
“姐姐,就当作帮我个忙,好吗?”
刘雅琴打断了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但依旧足以让旁边15C的男人听见。
“我妈妈身体真的不太好,万一在飞机上出了什么状况,大家心里都不会踏实,对吧?”
“而且您看,您这么年轻,身体又好,坐哪儿不都一样嘛。”
“经济舱也就是挤了点,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您就当作是做善事积德,日后定会有福报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
然而苏念薇却从她那双眼睛里,察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那既不是恳求,也不是歉意。
而是一种隐隐约约、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仿佛在说:这么点小事,你赶紧答应就完了,别浪费大家时间。
苏念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语,诸如她如何省吃俭用、如何熬夜加班、如何期待这次旅行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对面这个女人,这个戴着价值两万八手链的女人,根本不会理解。
周围的乘客也同样不会理解。
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小气了,连个座位都不愿意让给生病的老人。
“乘务员!”
刘雅琴突然提高音量,朝着前舱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空乘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是这样的,我妈妈心脏不太舒服,想跟这位小姐换个座位。”
刘雅琴很自然地侧过身,将苏念薇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
“这位小姐的座位在商务舱,我妈妈的座位在经济舱32B。”
“您瞧瞧,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让我妈妈坐这儿呀?”
05
空乘是位年轻的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先瞅了瞅王玉梅。
此时王玉梅正闭着双眼,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微微皱起,看着确实不太舒服。
接着又把目光投向了苏念薇。
“这位女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座位。”
苏念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提前三个月就预订了,还付了全款,登机牌上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这位阿姨的身体状况,要是真的不舒服,我建议您联系机长或者安排医疗协助。”
“但座位是我的,我不想换。”
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地吐了出来。
空乘姑娘的神情愈发尴尬了。
她看了看王玉梅,又看了看刘雅琴,最后目光重新落在苏念薇身上。
“女士,您看……这位阿姨看上去确实不太好。”
“要不这样,您先暂时和阿姨换一下。”
“我帮您留意着,要是后续有旅客改签或者升舱,空出商务舱座位,我第一时间给您调回来,行不?”
这是一套很标准的航空公司处理话术。
这话听起来十分体贴,仿佛处处都为乘客考虑。
然而苏念薇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
三个小时的航程里,中途哪会有人改签呢?
至于升舱一事,商务舱里如今只剩下她被占的座位,还有……
“现在商务舱还有空位吗?”
苏念薇轻声问道。
空乘姑娘迅速拿出平板电脑查看。
几秒后,她抬起头,神情愈发为难。
“实在抱歉,商务舱已经满员了。”
空乘姑娘歉意地说道。
“那其他位置呢?有没有靠过道或者靠窗的?”
苏念薇接着询问。
“经济舱也全部满员了,本次航班上座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空乘姑娘如实相告。
苏念薇缓缓闭上了眼睛,只觉胸口有股沉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中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能感受到15C那个男人的目光,也能察觉到斜后方女孩的注视。
更能感觉到更远处其他乘客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
他们都在等着她做决定。
等着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赶紧答应换座,别耽误大家时间。
06
“只有一个办法了。”
空乘姑娘小声说着,似乎怕刺激到谁。
“头等舱还有一个空位,如果您愿意,可以补差价升舱。”
空乘姑娘轻声提议。
“差价是多少?”
“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百块钱,这数字在苏念薇脑海中回荡。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她那张商务舱机票价值四千八,要是再添上这一千五,就达到六千三了。
六千三,那可是她大半个月的薪资。
也是她省吃俭用三个月才积攒下的“奢侈基金”的一大部分。
这六千三原本是她打算在成都住好酒店、吃几顿像样大餐,再给朋友带上一份体面礼物的预算。
可现在,她却要因为一个陌生人喊着“不舒服”,多掏出一千五百块钱。
就因为对方不愿意坐经济舱。
就因为对方有个能言善辩的女儿在一旁劝说。
更因为周围的人都觉得,年轻人给老人让座是理所当然的。
这“道德枷锁”就这么扣在了她的头上。
“姑娘,别再为难乘务员了。”
这时王玉梅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虽有气无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要是不想换,我就回自己座位坐着,没事的。”
“我撑一撑,三个小时……应该还死不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15C座位的男人眉头紧皱。
斜后方的女孩摘下耳机,看向苏念薇的眼神里满是责备。
更远处有人小声地嘟囔着:
“现在的年轻人啊……”
“让个座而已,又不会要她的命。”
“你瞧瞧,那位阿姨的脸色可真不咋好。”
“唉,如今这社会风气是越来越差咯。”
那些话语声虽轻,却一字一句都钻进了苏念薇的耳朵里。
她就那么站着,手中还紧紧攥着登机牌。
那张硬邦邦的纸片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空乘姑娘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恳求——快做决定吧,别让我为难。
刘雅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略微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得体。
王玉梅看着她,手还按在胸口。
可苏念薇分明瞧见,她另一只手在偷偷调整座椅扶手,想找个最舒服的角度。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飞机广播响起,是机长通知即将关闭舱门,请乘客尽快就座。
空乘姑娘脸上的焦急已经藏不住了。
“女士,您看……”
“我要升舱。”
07
苏念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空乘姑娘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升头等舱,差价现在刷卡支付。”
苏念薇从随身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信用卡递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空乘姑娘赶忙接过卡,在手持终端上操作起来。
几秒后,她把卡和一张新的登机牌一起递了回来。
“女士,已经办理好了,您的座位是头等舱2A,我帮您拿行李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来处理。”
苏念薇伸手接过卡和登机牌。
连王玉梅和刘雅琴都不再多看一眼,拖着行李箱径直朝机舱前部走去。
过道十分狭窄。
她路过一排排座位,承受着那些乘客投来的复杂目光。
有的人满是同情,有的人带着不解,有的人则充满鄙夷。
她一概装作没看见。
走到经济舱与商务舱的连接处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王玉梅的声音。
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可真大。”
“不过是让她换个座位而已,至于甩脸色吗?”
“还去升头等舱,不就是显摆自己有钱嘛。”
苏念薇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她并未回头。
她继续向前走,撩开帘子,踏入头等舱区域。
头等舱仅有六个座位,此时已经坐了四个人。
空乘引导她到2A的位置,帮她放好行李,递上热毛巾和欢迎饮料。
苏念薇坐下,系好安全带。
座椅采用真皮材质,比商务舱的更宽敞,椅背能够完全放平。
旁边还有独立的储物柜和更大的娱乐屏幕。
空乘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女士,需要毛毯吗?起飞后我们可以为您提供餐食菜单。”
“不用了,多谢。”
苏念薇摇了摇头,将脸转向舷窗。
窗外呈现出机场的廊桥,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她注视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已然二十八岁的她,眼角已现细纹,脸色因长期熬夜而显得苍白。
她忆起这半年来,每日凌晨一点才离开公司。
打车回家要六十块,她不舍得,便走路去赶最后一班地铁。
忆起那个为省钱连续吃了一个月泡面的项目期。
忆起在商场看到那条好看的裙子,标价一千二,她试穿三次后,最终还是放回去了。
忆起她曾对自己说:等这次旅行,等坐一次商务舱,等好好放松一下,回来再继续拼命。
08
然而此刻,她坐在头等舱里,多花了一千五百块。
而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商务座,被一个自称心脏不好的阿姨占了。
那阿姨的女儿,手腕上戴着她半年工资都买不起的手链。
那阿姨坐下后第一件事,是调整座椅角度,掏出颈枕。
接着对空乘说:“麻烦给我一杯温水,要温的,别太烫。”
苏念薇闭上了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声逐渐加大。
她感觉身体被推靠在椅背上,感受到那种熟悉的起飞时的失重感。
但她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之后,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空乘人员开始发放饮料与零食。
苏念薇要了一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淌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胸口那股闷痛。
然而没过多久,那股闷痛又卷土重来。
原来是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身影步入头等舱区域,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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