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记者法拉奇曾经采访越南前国防部长武元甲,武元甲不无自豪地说:“蒙古人征服了欧洲和亚洲之后,来到我们这里,当时我们只有一百万人口,蒙古人曾经三次入侵,三次都被我们击溃了”。
这话搁在法拉奇面前说,其实挺有意思。法拉奇是什么人?她采访基辛格能把对方逼到失态,采访武元甲的时候,正值越战最胶着的阶段。武元甲对着一个西方记者讲这段十三世纪的老账,明摆着不是在聊历史,是在递话,你看,蒙古人那么横,我们都没趴下,你们美国人算老几。历史在这里被拿来当弹药使,这本身就很武元甲。
话说回来,蒙古人那三次南下,确实不是闹着玩的。1257年冬天,兀良哈台带着三万人从云南杀进来,一路打到了升龙,也就是今天的河内。可待了九天就走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以气候郁热,乃班师。”连主将自己都病了。你想想,一支在草原上零下几十度都能策马狂奔的军队,进了红河三角洲的湿热蒸笼里,马掉膘,人拉稀,仗还没打就先垮了一半。
第二次是1285年,忽必烈派儿子脱欢带了三十万人来,声势够大了吧?照样没撑过夏天。军中瘟疫起来的时候,死的人比打仗死的多得多。第三次1287年,脱欢又来,这回水陆并进,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结果陈兴道在白藤江底埋了包铁尖的木桩,潮涨时派小船诱敌深入,潮一退,元军的大船全扎在桩子上,动弹不得。两岸伏兵杀出来,水师几乎全没了,主帅乌马儿被活捉。
但你要真把这事儿说成“一百万人口的正规军正面击溃了蒙古铁骑”,那就有点往脸上贴金了。蒙古军输的不是单兵战斗力,是这片土地根本不配合他们那套打法。骑兵要开阔地才能展开,越南的山林河网把阵形切得稀碎。北方士兵没见过的瘴气、疟疾、皮肤病,让军队不打仗都在减员。更绝的是陈朝的坚壁清野,你打进来,城市给你,粮食搬走,人撤到海岛上。元军占了一座空城,粮道又被水军掐断,吃不上饭的远征军还打什么仗?当地人甚至管元军叫“佛贼”,意思是这帮人连抢都不敢抢,饿着肚子守规矩。
蒙古人之前灭西夏、灭金国、灭大理,靠的是对手内部先烂了。越南陈朝不一样,陈守度、陈兴道这帮人,从皇帝到宗室,抵抗意志没垮过。陈兴道那句“陛下先断臣首,然后降”,不是说着玩的。这种从上到下的死磕劲,在蒙古人征服过的政权里确实少见。
话说回来,武元甲讲这段历史,底气从哪来?他自个儿就是从奠边府丛林里爬出来的。一个没上过正规军校、自嘲读的是“丛林军校”的人,硬是把法国人拖垮了,把美国人熬走了。他对着法拉奇说“一百万击溃蒙古”,潜台词是:我们越南人从来就是这样的,你们西方人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可这里头有个微妙的错位。十三世纪赢蒙古,靠的是地理和气候帮了大忙,加上陈朝上下一条心。二十世纪打美国,靠的又是另一套东西,游击战、国际舆论、大国博弈。武元甲把两件事缝在一起讲,气势是有了,但历史的纹路其实比这句话复杂得多。蒙古人三次撤军,每次都有具体的、军事上的、甚至生理上的原因,不是什么玄乎的“民族不可征服”。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被采访者对着外国记者讲自己国家的历史,指望他逐条做学术分析,那也不现实。武元甲不是历史学家,他是军人,是政治家。法拉奇想听的就是这种带着棱角的话,武元甲也乐得给。两个人各取所需,一个拿到了精彩的采访素材,一个向世界递出了越南的硬骨头形象。这段对话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历史在里面既是事实,也是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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