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51岁的重庆市委书记王茂全,突然接到一纸调令,让他去当江北县委书记。从副省级城市的一把手,直接降到正处级的县官,换作旁人,早就觉得颜面尽失、心灰意冷。可王茂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县城报到。
那辆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哪儿都响。
链条吱呀吱呀地叫,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叹气。
可王茂全没有叹气。
他骑上车,出了重庆城,一路往江北去。
那是1984年的春天,他五十一岁。
头一天,调令送到了他手上。
市委书记不当了,去江北县当县委书记。
明眼人都算得出来,这是从云端往泥里掉。
重庆是什么地方,江北县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换了旁人,这一夜怕是睡不着的。
要骂娘,要摔杯子,要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不通。
王茂全也躺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他推出那辆破自行车,打了打气,上车就走。
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惊动。
半道上,他在一棵黄葛树下歇脚。
掏出怀里的冷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两口。
路过的人谁能想到,这个蹲在树底下啃馒头的人,昨天还坐在重庆市委的办公室里。
他自己倒是吃得香。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正因为见过,他才知道世面是怎么一回事。
王茂全是农民的儿子。
他生在重庆南桐矿区的山沟沟里,小时候家里穷。
穷到什么份上呢。
锅里的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是从堡堂大队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先是大队党支部书记。
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天黑透了才回家。
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
别人不敢挑的担子,他挑。
那时候的人不兴讲价钱。
爱讲价钱的人,也走不到他后来的位置上。
1974年,上头来人考察,一眼看中了这个满身泥巴的大队书记。
破格提拔,进了重庆市委常委。
一个种地的农民,就这样进了城。
后来他当副市长,当市委书记,还当选了中央委员。
官越做越大。
可他身上那股泥腥味,一辈子没洗掉。
他还是爱往乡下跑,爱往田里钻。
办公室里坐不住。
坐着坐着,心里就发慌。
只有两只脚踩在田埂上,心里头才踏实。
有人说,王茂全这个人,天生就是土里的命。
他听了也不恼,反倒嘿嘿一笑。
土里的命怎么了。
人本来就是从土里来的,到头来还要回到土里去。
官帽子是上头给的,说戴就戴,说摘就摘。
只有脚下这块地,不会骗你。
你伺候它,它就给你长粮食。
所以接到调令那天,他心里是平静的。
降了级别又怎么样呢。
从大地方到小地方,又怎么样呢。
他本来就是从小地方来的。
回去,不过是回去罢了。
自行车骑了大半天,总算看见江北县城的影子。
县城不大,一条街从头能望到尾。
县委的院子也旧,灰扑扑的两排平房。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一个满头大汗、裤腿沾泥的人,推着一辆破自行车往里走。
老头伸手拦住他,问你找谁。
他说,我叫王茂全,来报到的。
老头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新来的县委书记,是这么个来法。
没有小车,没有秘书,没有前呼后拥。
一辆破自行车,一身汗,一个人。
在江北的日子,王茂全还是老样子。
天天下乡,天天往农民堆里扎。
田里的稻子长势如何,坡上的苞谷旱没旱,老乡家的粮缸还剩多少底。
他都要亲眼看见,心里才有数。
农民也认得他。
知道这个王书记没架子,蹲在田坎上,能跟你抽半天旱烟。
你说苦,他听着。
你说难,他记着。
回过头,他就替你想办法。
有人替他抱不平。
说老王,你这是被贬下来的,怎么还干得这么起劲。
王茂全说,贬什么。
组织上让我来江北,是信得过我。
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地要种,这是天大的事。
大事当前,还计较自己帽子大小的人,没出息。
他这一辈子,上去过,也下来过。
上去的时候,他没有飘。
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蔫。
他像田埂上的一棵老树。
风来了,弯一弯腰。
风走了,直一直身子。
那根,始终扎在泥里。
很多年以后,还记得他的人,早已记不清他当过多大的官。
人们只记得。
有一年春天,一个推着破自行车的人,满头大汗地来到县城。
他笑着说,我叫王茂全,来报到的。
那辆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可就是这么一辆不响铃铛的车,驮着一个人,最干净的一辈子。优质故事创作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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