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把股票账户销了。60岁，整整20年，100万本金。最后一个键按下去，账户清零，转账，销户。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20年来，第一次活过来了。
开户那年我刚满四十，正是家里担子最重的时候。单位效益还行，手里攒下了几十万积蓄，身边同事朋友都在聊股票，个个说赚了钱，饭桌上三句话不离行情。我听得多了，心思也活泛起来，想着多挣点钱，将来给儿子凑首付，自己退休也能多份保障。先是拿几万块试水，没两个月就赚了小一万，我觉得这事没那么难，胆子慢慢大了，陆续把定期存款取出来，连年终奖金都投了进去，前前后后凑够一百万本金。
那一百万投进去之后，日子就变了味儿。白天上班魂不守舍，九点半一到就摸手机，红绿数字在屏幕上跳，心跳也跟着跳。涨了两个点，觉得世界真美好；跌了三个点，午饭都懒得去吃。晚上回家扒拉两口饭就钻进书房，开着K线图盯到半夜，老婆在客厅喊"还看不看电视"，我嘴上说"来了一会儿"，屁股钉在椅子上挪不动。儿子那会儿读初中，有回拿张试卷让我签字，我瞄了眼分数，随口说了句"还行"，他又说"爸你都没仔细看"，我抬头一看，卷子上红笔写了个"89"，我才赶紧补了一句"不错不错"。现在想起来，那几年我像住在股票里头了，家里人全成了背景板。
2008年那波大牛市，账面数字涨得我心慌，最高时浮盈翻了一倍还多。办公室同事个个眉飞色舞，有人说要换车，有人说要提前还房贷，我盘算着再涨一涨就把儿子婚房的首付给挣出来。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金融危机一来，指数从六千多米摔下去，一个月功夫，浮盈全吐回去不说，本金也亏了三成。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看美股，看完了又刷股吧，满屏的"抄底""割肉"来回刷，越看越慌。老婆说"亏了就亏了，把钱拿回来吧"，我嘴上应着，心里头一百个不甘心，想着都亏成这样了，割肉不就真认输了？于是又往里补了十几万。
这二十年里，我经历过三回大的牛熊转换。2015年那波，杠杆牛又把我勾进去了，满仓加了融资，想着把零八年的损失一把捞回来。结果股灾来了，连续千股跌停，我连卖都卖不掉，看着账户每天少几万，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最后强制平仓那天，我坐在电脑前发了两个小时呆，手都在抖。那回亏得最狠，百万本金只剩下三十多万。后来慢慢回了一点，可始终没回到当初那个数。
真正让我下决心销户的，不是亏了多少钱，是上个月我在医院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要少生气、少熬夜、少盯着屏幕紧张。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那些普通人——卖菜的、骑电动车送外卖的、牵着孩子过马路的——他们脸上没有红绿数字，可看起来比我快活得多。我突然觉得这二十年活得像个笑话，为了一串跳动的数字，搭进去多少个好觉、多少顿安生饭、多少次跟老婆孩子踏实的周末？
销户那天柜台小姑娘问我"先生您确定吗"，我说确定。她敲了几下键盘，递过来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握着笔，手没抖，比当年买第一只股票的时候稳当多了。签完字走出证券公司大门，太阳晒在脸上，热乎乎的，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吸了口气，鼻子都酸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手机响了我不用紧张——不再是跌停提醒，不是爆仓通知，只可能是儿子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很多人说炒股是投资，是理财，是让钱生钱。可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它就是个磨人的东西。你花在上面的时间、精力、情绪，比那点涨跌值钱多了。一百万亏了可以再挣，可二十年回不来了。我现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关手机，陪老婆看两集电视剧，周末跟儿子一家去公园走走，小孙女牵着我的手问"爷爷你今天怎么不看手机了"，我说"爷爷不看啦，爷爷陪你玩"。
这二十年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门关上了，窗子才开得进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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