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选择翻译《天演论》,他在序言里说明了自己的考量。
甲午年那场仗打完,严复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待的日子,比以前难熬得多。
学堂他掌管了将近十五年,学生出去的,有几个人就在黄海上。仗打成那个样子,结果清楚,说法不用多。严复在天津坐着,往后的路一个人想。
翻译这件事,那之后开了头。
严复祖籍福建,少年读的福州船政学堂,是当时专门培养海军技术人才的地方。
光绪三年,船政局选派学生赴欧留学,严复在列,去的是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两年学下来,回国的时候,他带回来的不只是海军技术的眼界,还有在英国两年里读了什么、想了什么。
那两年他没有窝在学校里。英国当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顶峰,议会、法律、报纸、工厂,各处都去看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运转方式和大清完全不同的社会,各个层面的差距摆在眼前,不用人讲解。
严复自己后来写道,英国能强盛,不在于船坚炮利,根子在另处。但那时候,这个判断放在国内没有多少人接得住。
能接住的机会,等到甲午之后才来。
战败的冲击让很多人重新想问题,包括那些原本觉得学几门西洋技术就够了的人。
严复这时开始在天津的《直报》上连续发文,措辞直接,把问题从船炮层面往下剥,说到了体制和观念。
这几篇文章在当时读书人圈子里引起反响,严复这个名字之前基本没人在意,这几篇之后,开始有人记得了。
选择翻译赫胥黎那本书,是写了那几篇文章之后的事。
赫胥黎的原书,是1893年在牛津发表的演讲,谈的是物种演化的规律和人类道德之间的关系。
赫胥黎在书里的核心意思,是告诫读者不应该把自然界的竞争法则直接搬来指导人类社会,道德恰恰是要抵制"适者生存"这套逻辑的。
这个论点细想起来并不简单,但严复翻译的版本,侧重点有所不同。
严复翻完之后,写了一篇译例言,把自己的考量放在里头。
译例言开篇就讲了他对翻译本身的想法,提出好的翻译要做到的三条:"信""达""雅"。
信,是内容要忠于原文;达,是意思要能传递清楚;雅,是文字要有质感。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中国翻译界反复引用的标准,但很少有人注意他在同一篇文字里接着说的话。
他说,自己选择用古文体写这个译本,理由是这样才能让那批有学问、有影响力的读书人认真对待这本书。
用白话写,他们不会当一回事;用桐城古文的路数写,才能进他们的眼。
这个判断是明确的策略,不是文字偏好。他想让这本书进入那批人的视野,因为改变观念要从那批人开始,说服普通百姓是下一步的事。
这个策略的代价,是读者门槛随之抬高。
《天演论》的文字风格,对没有扎实古文底子的人来说并不好读,严复本人清楚。书在正式出版之前,先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天津、北京一些读书人之间流传。
吴汝纶是读到早期抄本的人之一,后来为正式印本写了序言,这层推介对当时的读者有实际的背书效果。
严复在译例言里还说了另一件事,涉及翻译的取舍。
他承认,这个译本不是逐句对应的直译,原文有些地方作了删改,有些地方加了自己的按语,称作"案语"。
这些案语不是注释,而是借题发挥,把他对中国处境的判断写进去,让读者在读赫胥黎的时候同时读到他的延伸阐发。
案语的分量,在有些地方不比正文轻。
从根本上说,严复翻译的不只是赫胥黎那本书的内容,还有他自己对那个时代中国问题的回应。
他选赫胥黎,因为赫胥黎的框架给了他一个抓手,可以把"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是真实的,弱的会被淘汰"这个判断引进来,让它听起来有系统的学理支撑,而不是某个官员对时局的个人感慨。
赫胥黎本人的意思,其实比这个更迂回。
原书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主张人类用理性和伦理来对抗自然法则的残酷。
严复版本里,这个转折不那么显眼,"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几个字,从他的译本里传了出去,成了那个年代最广为人知的几个词,此后十几年里反复出现在各种文章和演讲里。
《天演论》在光绪二十四年正式出版,正是戊戌年。
梁启超在那前后广泛推介这本书,书进入的时机,和那段时间朝廷与士林都在谈变法的节奏撞在了一起。
严复后来又陆续译了好几本西方著作,斯宾塞的、穆勒的、亚当·斯密的,每本都附有按语和识见。
翻译的活计从甲午之后断断续续做了将近二十年,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译这么多,而是一本接着一本,来了就做。
译例言里那三个字,"信达雅",后来频繁出现在中国翻译研究的文章里。
那篇文章里其他部分谈到的策略和取舍,被引用的次数少得多。
严复在天津时住在河北,离北洋衙门不远。写那些文章和译本的时候,窗外的海河还在,北洋水师的旗号不在了。
参考资料:
严复著、王栻主编《严复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
赫胥黎原著、严复译《天演论》,商务印书馆,1981年影印版
皮后锋《严复大传》,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