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个人走进无人区，7个人活着出来。断粮5个月，断火2个月，走了一万多里路。带队的那个人，后来成了统治湘西近三十年的"湘西王"，沈从文的老板，贺龙的老上司。1951年湖南省委请示要枪毙他，贺龙连夜赶到北京求情，毛主席亲笔批示四个字：不要轻率。

这个人叫陈渠珍。

1882年，陈渠珍出生在湘西凤凰县一个小士绅家庭。这地方出什么人呢？土匪、军阀、文学家——后来的沈从文、熊希龄都是凤凰的，和陈渠珍并称"凤凰三杰"。少年时期的陈渠珍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该窝在湘西。16岁考入书院，后来进了湖南武备学堂学军事，毕业后被分到新军当队官，还加入了同盟会。

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远征。

1909年，清廷派兵入藏平叛，陈渠珍随军入藏，一路打了好几场硬仗。但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清朝完了，远在西藏的这帮湘西兵成了没娘的孩子。回家的路全断了，陈渠珍只好带着115名湘西汉子，取道青海往内地走。结果向导指错了路，一头扎进了羌塘无人区——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可可西里。

接下来的七个多月，是人间炼狱。

粮食吃完了，就打野牦牛；野牦牛找不到了，就杀马吃；马也没了，就啃皮带、嚼草根。最绝望的时候，有人开始吃同伴的尸体。天寒地冻，狼群跟在后面，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陈渠珍后来在《艽野尘梦》里写：满天黄沙，遍地冰雪，无里程，无地名，无山川可记。

在这段地狱般的旅途中，有一个藏族姑娘始终跟在陈渠珍身边。她叫西原，是陈渠珍在西藏时收的藏族妻子。最难的时候，是西原鼓励他活下去。等他们终于走出无人区到了西安，115人只剩7个。但命运还没放过陈渠珍——西原从高原下来后水土不服，染上天花，死在了西安。

陈渠珍亲手埋葬了她，回到住处，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仰天长号，泪尽声嘶。二十多年后他写《艽野尘梦》，写到这里，搁笔不写了。他说：余述至此，肝肠寸断矣。

但陈渠珍没有消沉太久。回到湘西后，他开始了自己的"王者之路"。办军官训练团、培植亲信、剿抚兼施，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把湘西大大小小的土匪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有个绝招：大土匪招安，小土匪剿灭。连当时还只是个小头目的贺龙，都被他收编成了巡防军支队司令。

这段交情后来救了两个人的命。

陈渠珍虽然后来跟贺龙分道扬镳——贺龙走了革命的路，陈渠珍当了国民党的地方实力派——但他立下一条规矩：湘西人不打湘西人。红军过湘西，只要是贺龙带的队伍，陈渠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贺龙借道他的防区，他不拦；贺龙有难，他甚至暗中帮忙。

时间来到1949年，天翻地覆。国民党大势已去，湘西一片混乱。68岁的陈渠珍被旧部推出来收拾残局，手下聚了三千多人。按说他完全可以负隅顽抗，但这个老江湖太清楚形势了。解放军四十七军副军长晏福生派人来谈和平起义，陈渠珍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1949年11月，凤凰和平解放。

1950年，贺龙提议邀请陈渠珍赴京参加政协会议。在北京，周总理指着陈渠珍对毛主席说：这位就是湘西的陈渠珍先生。毛主席握着他的手说：久闻！久闻！贺龙也亲自到他下榻的地方拜访，两个湘西老乡坐在一起，把几十年的恩怨都聊了个通透。

但回到湖南后，麻烦来了。

1951年镇反运动铺开，湘西是重灾区。陈渠珍统治湘西近三十年，虽然和平起义了，但他的旧部、他的历史、他亦官亦匪的过去，全成了罪状。湖南省委请示中南局，要对陈渠珍进行处理。

消息传到贺龙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不管怎么说，当年陈渠珍对红军有过帮助，而且人家是和平起义的，答应过的事不能翻脸不认。贺龙赶到北京，找到了毛主席。

1951年1月8日，毛主席亲自批复了中南局和湖南省委的请示电报，大意是：陈渠珍是湖南省人民政府委员，对他的处理应取慎重态度，不要轻率处理，以免使我们陷入被动。

这道批示，保住了陈渠珍的命。

但命保住了，身体却扛不住了。1952年2月，陈渠珍因喉癌病逝于长沙，终年71岁。死的时候，家里的用具全是向旧部下借来的。

回看陈渠珍这一辈子：出过无人区、治过湘西乱、当过贺龙的上司、做过国民党的官、最后选择了和平起义。他不是英雄，也算不上坏人，他是那个乱世里一个精明又重情义的湘西汉子。

115人进去7个人出来的羌塘雪原没有杀死他，几十年的刀光剑影没有杀死他，最后杀死他的是一场病。

【主要信源】
《艽野尘梦》，陈渠珍著，重庆出版社
陈渠珍词条，维基百科（综合多方史料）
《湘西王陈渠珍》，抗日战争纪念网
《周朝武、陈渠珍、贺龙："湘西三杰"英雄相惜》，新湖南
《忆先父陈渠珍》，陈同初，《湘西文史资料》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