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饮食史,其实是一部关于脂肪的进化史。脂肪是生命的能量源泉,也是文明的分水岭。从动物油到植物油,从狩猎到农业,从火烹到榨油,这场漫长的转折,悄然改变了人类的生理结构、社会形态与文化心理。油的类型,往往映照出一个文明的阶段。
最早的人类完全依赖动物脂肪。旧石器时代的猎人,以野兽的皮、骨、肉为生。脂肪是当时最重要的热量来源之一。严寒气候下的古人类,必须依靠高能量的动物脂肪抵御低温。考古学家在欧洲旧石器遗址发现的动物骨髓残迹,显示原始人常以砸骨取髓的方式摄取脂质。英国学者马文·哈里斯在《食物与文化》中指出,人类最早的“取油”行为,正是从骨髓与脂肪的提取开始的。这种脂肪不仅用于食用,也可能被涂抹于皮肤以防寒。
然而,当人类从游猎走向定居,动物脂肪的供应逐渐不再稳定。农业的发展使植物成为主要能量来源,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营养结构。植物种籽富含油脂,人类在耕作与储藏过程中发现了它的价值。中国长江中下游的新石器遗址,如河姆渡与马家浜文化层,均发现植物脂肪酸残留。它们标志着人类饮食中从“肉之脂”向“谷之油”的第一次转变。

这一转变不仅仅是原料的替代,更是一种生理与文化的重塑。动物脂肪以饱和脂肪酸为主,熔点高、易凝固;植物油以不饱和脂肪酸为主,熔点低、易流动。前者象征能量的爆发,后者代表持续与平衡。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逐渐从以狩猎为主的高能量饮食,转向以谷物和植物为主的稳定饮食,这使脑容量、肠道长度与代谢方式都发生了微妙变化。
英国人类学家莱斯利·艾洛和彼得·惠勒在1995年的论文《昂贵组织假说》(The Expensive-Tissue Hypothesis)中提出,人类大脑的进化与饮食脂肪密切相关。动物脂肪提供了脑组织所需的高密度能量,使人类智力快速提升;但随之而来的,是血脂升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植物油的出现,恰好在文明转折点上,为这种代谢矛盾提供了解决之道。
中国古代的饮食史印证了这一规律。早期社会肉类稀缺,油脂成为衡量富裕与权力的象征。《诗经·小雅》有句“或燔或炙,或腊或膏”,其中“膏”即脂肪。《礼记·曲礼》又曰:“膏以祭神,油以奉明。”膏用于祭祀,油用于灯火,二者分工清晰,也反映出“膏”仍以动物来源为主。直到春秋战国之际,《礼记·内则》首次出现“凡煎熬,以油”,此处的“油”已不再单指动物脂,而是包括植物油脂。那是一个饮食与技术的关键转折。

战国至汉代,是植物油逐渐取代动物脂的阶段。考古与文献皆有佐证。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竹简《五十二病方》中多次提到“以麻油和药”,而非“以膏”。这说明胡麻油(芝麻油)已成为常用物质。胡麻原产印度,于西汉时期经西域传入,与本土麻油、豆油共同构成新的油料体系。东汉《说文解字》将“油”释为“脂液也”,标志油的概念完成从动物脂到植物油的语义扩展。
南北朝时期,嵇含在《南方草木状》中记述“茶树类众,其子可榨油,香而不腻。”这是山茶油第一次出现在史籍中,也是植物油文化成熟的象征。与之同时,《齐民要术》详细记录了榨油工艺,提出“凡树子可榨油者,皆宜早采,炒而榨之。”炒籽的目的,是利用热力分解细胞壁,提高出油率。这项技术与现代科学中的“热压榨法”完全一致。
植物油的普及,使饮食结构产生根本改变。首先,它降低了动物脂摄入量,改善了血脂平衡。中国医学最早关注到这一点。《黄帝内经·素问·至真要大论》言:“肥甘厚味,发为痿厥。”古人已认识到过食动物脂的危害。相反,植物油被认为“甘而不腻,润而不浊”。《神农本草经》对“麻油”有“久食轻身,延年益寿”之评;至明代《本草纲目》更言“茶子油,明目疗疮,润肠清胃。”这些医理观念,与现代营养学关于不饱和脂肪酸益处的结论不谋而合。
唐宋以后,随着油坊业的兴起,植物油彻底进入社会生活。北方以胡麻、黄豆为主,南方以茶子、桐子为主。《东京梦华录》载“油肆连街,灯火照夜”,可见油品成为城市日常消费品。此时的油不仅用于食物,还用于药膏、化妆与制香。《新修本草》首次将油类分门别类,列有“芝麻油”“茶子油”“桐油”等十余种。医药典籍将植物油正式纳入疗养体系,说明它已从“物”上升为“药”。
如果说动物脂是力量的象征,那么植物油则是智慧的象征。前者代表原始生存的本能,后者代表文明生活的理性。中国文化的哲学核心是“中和”,油文化的演变正好体现这一思想。植物油的使用,使饮食更加平衡,身体更加和谐。油不再只是能量的供给,更成为“调和五味、养五脏”的媒介。
动物脂与植物油在社会心理上的象征意义也截然不同。动物脂常与权力、财富、奢侈相联系,《史记·货殖列传》记“富者膏梁之子”,以“膏梁”形容豪华饮食;而植物油被视为平民之物,象征清廉与自然。明代刘基《诚意伯文集》中有句“茶油淡淡,味自真”,体现出文人对植物油的文化认同。
这一文化转折与生态环境亦密切相关。中国南方山地多湿热,适合油茶、桐树等木本油料生长;北方平原则以麻、豆为主。地理条件决定了油料植物的多样性,也使植物油比动物脂更具可持续性。每年一度的榨油季成为乡村生活的节奏之一。与养畜相比,种油料的成本更低、周期更短、环境影响更小。这种生态经济的优越性,推动了植物油文化的普及。

医学与养生观念在此过程中起到了理论支撑作用。东汉张仲景《金匮要略》中提到“麻油煎方”治便秘与皮肤病;唐代孙思邈《千金方》更明确指出:“凡热毒、风痒、瘭疽,以茶油、麻油调药。”宋代《太平圣惠方》则记“用茶油润肠,治老人风燥。”这些医方表明,植物油早被纳入系统医学。现代药理学研究证实,山茶油中含有丰富的油酸与多酚类物质,具有抗氧化、抗炎和修复皮肤屏障的作用。可以说,古代医家的经验在现代实验室中得到了科学印证。
植物油取代动物脂的另一个重要意义,是卫生观念的进步。动物脂易腐败、难储存,而植物油在常温下可保存更久。宋人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可见市肆油坊林立,油罐整齐排列,显示油脂已形成商品流通体系。油坊成为城市经济的象征,也是手工业与金融信用的起点。油不仅润泽了食物,也润滑了社会。
植物油还改变了烹饪方式。动物脂多用于煮、炙、腊,而植物油可以煎、炸、炒、熬。炒菜的出现,与植物油密切相关。学界普遍认为,中国式“炒”的技术成熟于唐宋之间,而其前提是高烟点的植物油。《梦粱录》描述“热油滚锅,葱姜爆香”,那一声“滋啦”,标志着烹饪从炙煮走向炒香。
植物油的普及,也推动了味觉审美的变化。动物脂的厚重被植物油的清香所替代,中国饮食从“腴”转向“淡”。宋人苏轼在《食猪肉诗》中自嘲“富者不知廉者饱”,而在另一篇《东坡志林》中却写“茶油煎豆腐,香气远胜膏腴”。这不仅是口味之别,更是文化趣味的分野。植物油的清润,契合了儒家所崇尚的“中庸”和道家推崇的“清静无为”。
近现代科学进一步揭示了植物油的健康价值。20世纪50年代,美国营养学家安塞尔·凯斯通过“七国研究”发现,地中海地区因食用橄榄油而心血管疾病发病率最低。中国学者随后对茶油进行成分分析,结果表明其油酸含量高达75%,与橄榄油相当,同时含有独特的茶多酚和角鲨烯。湖南农业大学油茶研究所的实验数据显示,茶油可显著降低血清胆固醇、提高高密度脂蛋白水平。世界卫生组织在2002年的报告中将山茶油列入“理想食用油”推荐行列。古代医家的经验,由此获得现代科学的认证。
从文明史角度看,动物脂向植物油的转变,标志人类从“征服自然”到“顺应自然”的理念转变。动物脂依赖屠猎,植物油依赖栽培;前者是掠取,后者是共生。这种转变不仅改善了营养结构,也重塑了人与自然的关系。油茶树扎根山坡,不与粮争地、不与人争水,它的存在象征着一种生态智慧。

今天的中国,油茶种植面积已超过4500万亩,分布于湖南、江西、广西、福建、安徽等地。国家林业和草原局2023年数据显示,全国茶油年产量约为75万吨,年产值逾900亿元。油茶产业被列入国家重点支持的生态经济项目,成为“以绿生金”的典范。这不仅是农业的胜利,更是文明延续的回声。
回顾这条长达万年的油脂演化之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术的革新,更是人类精神的升华。从骨髓到茶果,从膏脂到清油,背后是一种“由厚趋薄、由腻归清”的文明趋势。这种趋势,正如中国人所崇尚的那样——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润养生。
油,是人类与火的中介,也是人类与天地的中介。动物油让人类学会燃烧,植物油让人类学会节制。正是这种节制,使文明得以延续,使生命得以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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