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好好吃饭喔。」
中国台湾一档综艺节目的车里,手机屏幕里的女孩说完这句,满车的大人都没了声音。举着手机的,是五十多岁的音乐人包小柏;屏幕里的女孩,是他走了五年的女儿包容。这是女儿头一回「见」两位伯伯,他特意把她带出了门。
为这一面,他花了四年:四年前开始还原女儿的声音,三年前做出形象,两年前起给「她」补记忆。女儿走后他再没理过发——他说头发里有一段,曾经天天碰着女儿的额头。
思念第一次有了形状这段对话播出去,评论区吵翻了。排在最上面的评论说看哭了,紧挨着的那条说:这完全不对劲,走不出来还自己骗自己。两拨人谁也没说服谁。
可替包小柏说话的人不在少数。同车的曹雅雯说,听完起了鸡皮疙瘩,又佩服他敢当众承认没有要走出来。女儿走后,包小柏去读了博士,说要亲手把女儿生前留下的纪念章挂上博士服。他当众说过,女儿等于是没有离开,他把思念变成了有形状的人。也有人劝过他放下,他的回答是,走不出来。
还有一家人走得更远。据香港01等媒体报道,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先走了,家里人怕她扛不住,瞒得严严实实,找到南京一家做数字生命的工作室,用儿子生前的影像和声音做了个「他」,隔三差五来一通视频电话,一陪就是一年。
行为经济把这种心态叫做损失厌恶:人对「彻底失去」的难受,比对「得到」的高兴重得多。对守过病床的人,一个能开口的影子,好过一间空屋子。
困住这些人的不是钱,是他们没能力接受「人没有了」。
侄女刷到的那条视频,老人只提了一个要求同样是让走了的人开口,另一件事看着就硌人。
2024年3月,乔任梁的父亲从侄女手机里刷到一条视频:儿子走了七年多,又在屏幕里开口说话,语气神态都对得上,评论区里还挂着定制服务的推广。老人对媒体说:「他们未征求我们同意,这是在揭伤疤。」希望对方尽快下架。
发视频的博主随后删了号,换小号道了歉,道歉声明里却写着,往后还会继续帮粉丝「复活」亲人。高以翔的家人也通过生前经纪人表了态:不希望肖像被随意使用,再不停止,就采取法律行动。
技术是同一门技术,差别只在有没有人点头。
包小柏用了四年,从女儿留下的三句对话里一点点还原她的声音,没人觉得他被冒犯;轮到那位博主,现成素材几分钟拼出一个乔任梁,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屏幕里的人点没点头,谁也没法替他确认,这才是两边真正的分界线。
这门生意的价签,从10块钱到1万元外人越界,法律和舆论都站在老人那边;进了家门,这事才真的难办。
头一处难,难在悲伤的节奏对不上。清华大学沈阳教授接受蓝鲸财经采访时提醒,这类服务可能让人产生依赖、干扰正常的哀悼过程。
一个家里,有人需要继续对话,有人需要让日子照常往前走,两边都没错,可屏幕只有一块。劝的人把「翻篇」说出口,听的人只听见一句:别再想他了。
第二处难,难在钱已经进了场。蓝鲸财经2024年3月报道过南京那家工作室:一年不到接了近1000单,一单收几千到一万元,来咨询的有四五千个,接下的不到一半。
金羊网同月翻过购物平台,有人标价10元起步做「复活」视频,有商家卖出400多单;极目新闻的记者还见过标价298元的套餐。
十块钱,一张脸就能动起来。
第三处难,难在法律够不着家里。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写明,死者的肖像、名誉、隐私受到侵害,配偶、子女、父母可以追究责任;按《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第十四条,动人的脸和声音,要取得单独同意。
连活人的脸都要单独同意,走了的人更不用讲。可这部法律管得住外人,管不住一句「我是为他好」。
后一句,法律够不着,只有家里人能拦。
动手之前,先过两道门你要是遇上有人把走了的亲人「请」回屏幕里,先别急着翻脸,也别急着站队。先看他是哪一种:困在自己悲伤里的,还是拿逝者换东西的。判据很简单——他是关起门自己用,还是逢人就放、拿去引流。前者要用陪伴接住,后者要当面拦下。
关起门自己用的,别当场砸他的念想。把三条线画清楚:不往家庭群里发,不在聚会上放;家里有老人的,先掂量老人受不受得住;花大钱的,把价钱摆到桌面上讲明白。
商汤科技2024年的年会上,汤晓鸥的数字人上台讲脱口秀,讲一半还端起水瓶喝了口水。效果再逼真,也是先征得了家属同意——先把「谁点了头」立住,后面才没人受伤。
对老人的那道线尤其要紧。九旬老太太那种瞒法,前提是全家接得住、演得下去;谁来接班、瞒到哪天,都得先想清楚再开口。
拿去传播、引流、收钱的,不用留情面。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就是干这个用的,乔任梁父亲一句「揭伤疤」,视频当天就下了架。这一步不用等全家都点头,法律上,配偶、子女、父母任何一位都能开口。该开口就开口,这不是无情,是替走了的人守最后一道门。
动逝者的脸和声音之前,先问过最疼的那个人。
人工智能复刻得了脸和声音,复刻不了「同意」两个字。技术给了再见一面的能力,却没替任何一家人回答,该不该再见这一面,见了算念想,还是算打扰。
你家要是有人提议,把走了的老人「请」回屏幕里,你第一票投给同意,还是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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