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制32年,妻子孙雅珍每天只吃白粥咸菜。
我退休那天,正式宣布结束AA,并接来父母让她照顾。
她没吵没闹,只提了一个要求:把32年的旧账算清楚。
我以为她是想争家产,直到她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份诊断报告。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我愣在原地。
01
“退休金到账了?”
中午我推开家门,看见妻子孙雅珍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和半个已经凉透的馒头。
这场景和她过去三十二年里的每一天几乎一模一样,连咸菜的种类都没怎么变过。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我。
“到账了,一千八百块。”
“那就行。”
我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又自然。
“从今天起,咱们那个AA制就正式取消了,以后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放在一起管。”
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把碗筷端到厨房里去。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冲在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洗碗时总是这样,说是能省水。
“我爸妈下周二从老家过来。”
我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继续说。
“往后你就在家里照顾他们,你的退休金加上我的工资,四个人过日子肯定够用了。”
孙雅珍背对着我,正用丝瓜瓤仔细地擦着碗。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毛衣,袖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肩膀看起来很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空了一样。
“知道了。”
就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本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哪怕是抱怨几句也好。
三十二年了,从结婚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实行AA制。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连女儿小时候的奶粉钱都要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谁欠谁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好像这件事和洗个碗、扫个地没什么区别。
晚上我翻出那个蓝色硬壳的账本,最后一页的记录停在昨天。
“买菜二十一块五,赵志远十块七毛五,孙雅珍十块七毛五。”
我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2022年4月12日,AA制正式终止。
写完这几个字,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三十二年的担子。
终于不用再算这些细碎的账了。
孙雅珍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绳上挂满了我换下来的衬衫、外套和裤子,她的衣服只有角落里两三件,灰扑扑的,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她把每件衣服都收得很仔细,抖一抖,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要对齐。
“你爸妈有什么忌口吗?”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爸血糖高,不能吃甜的,我妈牙口不好,菜要炖得烂一点才行。”
“嗯。”
她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无数次,边角都生了锈,是她专门用来装钱的。
“这个怎么办?”
她把盒子举了举,问我。
“扔了吧,反正也用不上了。”
我说得很随意。
她却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先留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着呢。”
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心里却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等我想细问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了。
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地响着,节奏和过去三十二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
02
父母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把一份打印好的《家庭开支安排》放在了餐桌上。
“以后每个月一号,你把退休金转给我,由我来统一管理。”
我指着第一条,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孙雅珍正在给我爸补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针线在她手里走得飞快。
她抬眼扫了一下那张纸,没吭声,低下头继续缝补。
“每天的开支都要记账,月底咱们对一次账。”
我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这套方案完美无缺。
“爸妈的作息时间和口味偏好我都写在背面了,你照着做就行,他们起得早,早上六点就得吃早饭。”
她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张纸看了起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把纸放下。
“我的退休金,为什么要转给你?”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十二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质疑我的决定,以前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点点头说一声“好”。
“统一管理比较方便,你又不会理财,这些年要不是我在管账,这个家能过得这么顺当?”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
“AA的时候,账是我们一起记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笑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现在是四口人一起过日子!你那种一分一毛都要算清楚的记法,太细碎太麻烦了,根本不适合现在的情况。”
孙雅珍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拿出那个蓝皮账本。
她翻到最后面那一页,指着昨天的那条记录。
“买菜花了二十一块五,我出十块七毛五,如果统一管理,这些细碎的账谁记?怎么记?到时候算不清楚又是一笔糊涂账。”
“我来记。”
我拍着胸脯保证。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正好压在我那份《安排》上面。
“退休金我自己管,家里开销多少,我出一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还是老样子,瘦,背微微有些驼,花白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紧。
“行,那就还AA。”
我妥协了,但马上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照顾我爸妈,这是你该做的。”
“家务一人一半。”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家务劳动均分,体现平等。”
她翻开账本最前面的几页,指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1990年10月6日,婚后第三天,你亲笔写下的。”
那确实是我写的,当时为了显摆自己思想先进,不封建,特意在账本扉页上写了这句话。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提高了嗓门。
“我还在上班,你已经退休了,多干点家务怎么了?”
“我退休了不代表没有收入。”
她合上账本,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有退休金,经济独立,照顾你爸妈可以,但家务必须平分,你可以负责做晚饭,周末打扫卫生。”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3
周二下午,我去车站接父母。
父亲拄着一根旧拐杖,母亲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两个人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
半年没见,他们又老了不少,父亲的背更驼了,母亲走路得让人搀着才稳当。
“秀兰呢?”
母亲一见面就问我。
“在家做饭呢。”
推开家门,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鱼、炒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萝卜丝汤,每道菜都炖得烂烂的,闻着就香。
孙雅珍从厨房里走出来,接过母亲手里的编织袋。
“爸,妈,先洗手吃饭吧。”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疏远,像是在招待不太熟的客人,而不是自家人。
吃饭的时候,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雅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你们……现在还各管各的钱?”
“改了。”
我给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笑了笑说。
“现在不分那么清了。”
孙雅珍没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她面前还是那碟咸菜,只不过今天配的是米饭而不是白粥。
“一起好,一起好。”
父亲连连点头,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都这把年纪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没意思。”
吃完饭,孙雅珍收拾碗筷,母亲要帮忙,被她拦住了,说您歇着吧,别忙了。
我陪父母在客厅里说话。
父亲说老家的房子顶漏雨了,没人修,母亲念叨着村里谁家儿子给买了新电视,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说着说着,母亲压低声音问我。
“秀兰是不是不高兴咱们来?”
“没有的事,您别多想。”
“我看着不像。”
母亲摇了摇头,眉头皱得很紧。
“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这姑娘心思深,你看她那眼神,看不透,猜不着。”
正说着,孙雅珍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走了出来。
“爸,妈,吃点水果吧。”
她放下盘子,转身就去阳台收衣服了,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那天晚上,父母睡在女儿以前的房间里。
女儿在上海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房间提前打扫过了,被褥都换了新的。
我躺在大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起来很不舒服。
孙雅珍背对着我躺在床的另一边,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从这个月起,你每个月出一千,我出一千五,作为家里的生活费。”
我在黑暗里开了口。
“多出来的五百块钱,算是我贴补爸妈的那一份。”
没有回应。
“听见没有?”
“记在账上就行。”
她说。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的时候,孙雅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馒头蒸上了,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小碟子里。
母亲也起来了,慢慢挪到厨房门口。
“秀兰啊,老赵他爸想吃豆浆,说粥太稀了,不顶饿。”
孙雅珍正在切黄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现在做来不及了。”
“那就去外面买呗。”
母亲说。
“小区门口不是有卖早点的吗?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也花不了几个钱。”
“外面买的不干净,还贵。”
孙雅珍继续切菜,刀落得又快又稳。
“粥已经煮好了,先吃这个吧。”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慢慢挪回了客厅。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没味道,跟喝水一样。”
“爸,您血糖高,医生说了得吃清淡点。”
我赶紧打圆场。
“清淡也不能淡成这个样子。”
父亲嘟囔着,脸色很不好看。
孙雅珍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豆腐乳放在桌上。
“这个咸,可以拌在粥里吃,但是少吃点,太咸了对血压不好。”
父亲挖了一小勺拌在粥里,这才把一碗粥喝完。
上班之前,我把孙雅珍叫到了阳台上。
“爸妈年纪大了,想吃点顺口的东西,你就不能将就一下他们?”
“将就了三十二年了,够久了。”
她的眼睛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语气淡得像一阵风。
“一碗豆浆两块,一根油条一块五,如果去买,这笔钱谁出?”
她转过头来看我,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AA的话,爸妈吃的那部分怎么算?你出?我出?还是让他们自己出?”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从今天开始记账。”
她转身进屋拿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上日期。
“早餐材料费,大米、面粉、咸菜、豆腐乳,按四个人头平均分摊,如果你要坚持买豆浆油条,那部分单独列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压着火气问她。
“规矩是你定的。”
她把账本翻到扉页,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三十二年了,墨迹都已经发黄。
“1990年10月6日定下的规矩,三十二年来从来没有改过。”
我摔门走了。
晚上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这个怎么用啊?别给弄坏了,那么贵的东西。”
推开门一看,孙雅珍正在教母亲用微波炉。
那台微波炉是女儿去年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塑料膜都没撕掉。
“按这个按钮,定两分钟就行。”
孙雅珍指着上面的按键说。
母亲的手有点抖,放在按键上半天不敢按下去。
“坏了可咋整?”
“坏了就修。”
孙雅珍握住母亲的手,带着她按了下去。
微波炉嗡嗡地转了起来,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声音开得震天响,抗日剧里枪炮齐鸣,整栋楼都能听见。
“爸,声音小一点。”
我说。
父亲好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
“干什么!”
父亲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
“我耳背!声音小了听不见!”
“声音太大了邻居会有意见。”
“我不管!我就是要听见!”
父亲一把抢过遥控器,又把音量调回原来的大小。
孙雅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晚饭吃的是面条,父亲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拍在桌上。
“太硬了,嚼不动。”
“煮久了就糊成一锅粥了。”
孙雅珍解释了一句。
“你就是舍不得多煮一会儿!”
父亲突然提高了嗓门。
“不就是多费点电吗?电费我儿子出!”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爸——”
我刚想说什么,就被父亲打断了。
“我说错了吗?”
父亲转过头来瞪着我。
“你们AA制的事情,以为我们不知道?全村人都当笑话在讲!我赵大海的儿子,跟自己的老婆算账算到一分一厘,丢不丢人!”
母亲赶紧拉住他的袖子让他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
父亲撑着拐杖站起来,咚咚咚地杵在地板上。
“这次我们来,我看明白了,你嘴上说结束AA,其实就是想让人家免费当保姆!伺候我们两个老的,还得自己掏钱做饭!赵志远,你可真有本事!”
我的脸烫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偷偷看了一眼孙雅珍,她正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好像这场争吵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明天开始,我们两个老的自己开火!不麻烦你们!”
父亲喘着粗气说完这句话,甩开我的手,颤颤巍巍地往房间里走。
母亲赶紧跟上去,关门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失望。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孙雅珍两个人。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端着自己的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05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提前下了班,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父亲念叨好几天想吃鱼了。
推开家门,看见父母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个保温盒。
“这是怎么回事?”
我问母亲。
“秀兰准备的午饭和晚饭。”
母亲看了我一眼。
“她说中午要出去一趟,来不及回来做。”
我打开保温盒看了看,下面是米饭,上面一层是青菜炒肉,还有一层蒸鸡蛋羹,简单,但营养搭配得还不错。
“她去哪里了?”
“没说。”
父亲闷声闷气地说。
“拎着一个布包就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拿出手机给孙雅珍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
“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
“查点资料。”
“晚饭我用保温盒准备好了,你们热一下就能吃,菜钱我已经记在账本上了,那条鱼要是你买的,你自己记一笔。”
“你查什么资料?什么时候回来?”
“查退休人员权益相关的法律条文,晚点就回去。”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九点多才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等她。
她进门,换鞋,把布包放在鞋柜上,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本书。
“你去图书馆查什么资料?”
我问她。
“法律方面的书。”
她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茶几上,一本是《婚姻法》,一本是《老年人权益保障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雅珍在沙发上坐下来,又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我这才注意到,她最近在记东西,但不是记账,而是密密麻麻的学习笔记。
“我查了一下相关法律规定。”
她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但是儿媳妇对公婆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除非公婆没有其他的赡养人,或者儿媳妇自己愿意承担。”
我愣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父母有退休金,也有你这个儿子,所以从法律上来说,我没有法定义务照顾他们。”
她继续翻笔记本。
“还有,关于家务劳动的价值,如果一方在家里承担了主要家务,因此导致职业发展受到影响,离婚的时候可以要求对方进行经济补偿。”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学习啊。”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看我。
“活到老学到老,这不是你常说的话吗?”
“孙雅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她也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我。
客厅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三十二年了,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她站直了身子的时候,并不比我矮多少。
“我想好好过日子。”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按规矩过日子,你定下的规矩,我守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违背过,现在你想改规矩,可以,但要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改,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不是在改吗?结束AA,一起过日子——”
“不是一起过日子。”
她打断了我。
“是你一个人做决定,我来执行,这不是改规矩,这是换一套新规矩,而且换成的还是我一个人服从的规矩。”
我们面对面站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后还是她先移开了目光。
“从明天开始,我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回来做饭,午饭我会提前准备好放在保温盒里,你们到时候热一下就行。”
“那家务呢?”
“平分。”
她说。
“我上午不在家,你负责买菜和准备午饭,我下午负责做晚饭和打扫卫生,具体怎么分工可以写下来,然后签字确认。”
“你疯了吧?还签字?”
“三十二年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对了,爸妈如果要加菜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额外的开支要单独列出来,照顾老人的劳动量如果超过了平均家务量,也应该算成钱,因为这是你教我的——劳动有价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突然想起结婚那天。
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跟她说婚后的经济要各自独立,她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羞才同意的。
现在我才明白,她点头的那一刻,是真的把我说的话当成了必须遵守的规矩,并且用了三十二年的时间,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现在我想改这些规矩,她就拿出了同样的认真和固执来维护。
06
第二天早上,孙雅珍果然一大早就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里,午饭的食材放在厨房台面上,做法写在小本子上了,菜钱已经记过账了。”
母亲看着这张字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志远,你们这样过日子,哪里还像个家啊。”
父亲没说话,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送父母去医院做体检,这是早就预约好的。
路上,父亲突然说了一句。
“我想回老家了。”
“爸,你们才来了没几天。”
“住不惯。”
父亲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低沉。
“你们这样过日子,我看着难受,心里堵得慌。”
体检完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孙雅珍还没回来。
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但锅是冷的,灶是凉的。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列着今晚的菜单和预估的菜价。
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根据市场价格浮动,实际支出以购物票据为准。”
我一把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四点多,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刚买的菜,布包里还是那几本书。
她径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我们谈谈。”
“你说。”
她没有回头,刀在砧板上切着土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别去图书馆了,在家里好好照顾爸妈,我每个月给你九百块钱,算是对你劳动的补偿。”
她手里的刀顿了顿。
“按照AA的原则,要给家务劳动定价,就要参照市场行情,现在找一个住家保姆,一个月至少要三千五百块,九百块不够。”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压低声音问她。
孙雅珍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我要公平。”
“这还不够公平吗?我出钱,你出力——”
“你出的钱里面,有一半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她说。
“实际上就是用我自己的钱,雇我自己来干活,这不叫公平,这叫剥削。”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四个人默默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吃完饭,孙雅珍收拾厨房,我陪着父母看电视。
电视剧演得吵吵闹闹,但谁也没看进去。
母亲突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