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加完班,我像往常一样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初冬的寒风已经有些刺骨,我裹紧外套,只想快点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就在我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路灯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整个人缩在长椅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又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安。
她小声说:“我没地方可去。”
我犹豫了几秒钟,心里挣扎着要不要管这个闲事,毕竟现在的社会,帮助陌生人总得冒点风险。
可是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我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说:“你先跟我回去吧,至少暖和暖和。”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慢慢站起来,跟在我身后。
我叫张伟,二十八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程序员,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五年,租住在市中心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里。
房子不大,四十平米左右,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少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带她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打开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打开灯,指了指沙发说:“坐吧,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双手捧着杯子,似乎想从杯壁汲取一些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林小雨。”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多大了?”
“二十二。”
“家在哪里?怎么不回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跟我爸吵架了,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种事外人不好多问。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摇摇头,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说:“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先在我这里住几天,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就这样,林小雨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让她睡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床,虽然有些不便,但我觉得让一个女孩子睡客厅不合适。
第一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昨晚睡得还好吗?”我一边整理沙发床一边问道。
“挺好的,谢谢你。”她的声音比昨晚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有些拘谨。
我去厨房准备早餐,简单地煮了粥煎了鸡蛋,端到小餐桌上,说:“一起吃吧。”
她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我看出她的犹豫,说:“别客气,快吃吧。”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吃完早饭,我要去上班,出门前对她说:“钥匙在鞋柜上,你可以自由出入,冰箱里有些吃的,饿了就自己弄。”
她点点头,送我出门,说了句:“路上小心。”
02
下班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整个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可以照出人影,茶几擦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亮晶晶的。
林小雨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到我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把房子打扫了一下,希望你别介意。”
“怎么会介意,太干净了,我都认不出来了。”我由衷地说道,这房子我住了一年多,从来没有这么整洁过。
她笑了笑,说:“我闲着没事,就收拾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虽然味道普通,但很用心。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说起自己的情况,原来她大学刚毕业,和父亲因为工作的问题发生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完了,只好流落街头。
“你父亲一定很担心你。”我说道。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说:“也许吧,但他从来不听我的想法。”
我没有再说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只是个刚认识她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
一周过去了,林小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有催她。
她似乎把我的小屋当成了临时避难所,每天我上班后,她就打扫卫生、买菜做饭,等我下班回家,总能看到干净整洁的房间和热腾腾的饭菜。
有天下班回家,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新的烟灰缸,我之前用的那个已经磕破了一个角,一直没换。
“今天去超市看到的,觉得挺好看就买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小姑娘虽然处境艰难,却细腻懂事。
又过了几天,我试探性地问她:“小雨,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总不能一直住在我这里。”
她正在洗碗的手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我找到了一份兼职,在附近的书店做店员,下周一就开始上班,等我攒够钱,我就去找房子搬出去。”
“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连忙解释,“只是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知道,谢谢你收留我,张伟哥。”
那声“张伟哥”叫得我心里一软,突然觉得有这么个室友也不错。
就这样,林小雨正式在我家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上去书店上班,晚上我下班前回来做饭,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一个月后,她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坚持要付我一部分房租和生活费。
“这不行,你刚开始工作,工资不高,自己留着用吧。”我拒绝道。
“不行,我一定要付,否则我就搬出去。”她倔强地看着我。
最后我们达成妥协,她付三分之一的水电燃气费,房租我坚持不收。
渐渐地,我习惯了生活中有她的存在。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我感冒时买药回来,会记住我不吃香菜的小习惯。
我也开始关心她的生活,帮她修改简历,教她一些职场经验,在她情绪低落时开导她。
有次同事来我家聚餐,看到林小雨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调侃道:“张伟,你小子行啊,金屋藏娇。”
“别瞎说,她是我妹妹。”我正色道。
同事挤眉弄眼地说:“情妹妹吧?”
我没有解释,有些事越描越黑。
那天晚上,送走同事后,林小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张伟哥,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
“别人可能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清者自清,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帮她一起收拾,“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她点点头,说:“很习惯,比在家里自在多了。”
03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林小雨已经从一个迷茫的毕业生成长为书店的正式员工,脸上多了自信的笑容,不再是当初那个蜷缩在路灯下无助的女孩。
我们相处得越来越像家人,她会跟我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我会跟她吐槽公司的奇葩规定。
有次她过生日,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她感动得眼眶泛红,说这是她离家后第一个有人陪她过的生日。
“以后每年都陪你过。”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暧昧。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吃蛋糕,耳根微微发红。
一年过去了,林小雨依然住在我这里,我们谁都没有提她搬出去的事。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我知道她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她知道我爱吃哪家餐厅的菜。
我们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我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是房东的女儿也好,是普通女孩也罢,在我心里,她首先是一个需要被尊重和保护的人。
第二年春天,林小雨换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工资涨了不少,工作也忙了起来。
有时候她加班比我还晚,我会去地铁站接她,然后一起走路回家,路上买点夜宵,聊聊一天发生的事。
夏末的一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爬山,爬到山顶时,她突然说:“张伟哥,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下她的侧脸格外柔和。
我心里一动,说:“我也是。”
但我们都没有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第二年的冬天,我母亲生病住院,需要一笔手术费。
我拿出所有积蓄还差三万,正发愁时,林小雨默默转给我五万块钱。
“这太多了,我只需要三万。”我说道。
“多出来的是我的心意,给阿姨买点营养品。”她坚持道,“你不用急着还,先照顾好阿姨。”
母亲手术很成功,出院后一直念叨要感谢小雨,说这么好的女孩现在不多了。
第三年,我们的生活逐渐步入稳定。
我升职加了薪,林小雨也在公司崭露头角,被提拔为项目组长。
我们偶尔会聊到未来,但都默契地避开某些话题。
有次她喝了一点酒,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张伟哥,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我如实回答,“但你有你的人生,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回到她原本的生活中去,我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段插曲。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04
第三年秋天,公司突然通知要在另一个区设立新办公室,我被调往新办公室,通勤时间从一个小时变成两个半小时。
考虑了很久,我决定搬家。
告诉林小雨这个决定时,她正在厨房切水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背对着我问:“一定要搬吗?”
“通勤时间太长了,长期下去身体吃不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空气都凝固了,才说:“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底。”
“好,我帮你收拾。”
从那天起,林小雨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开始整理屋子,把三年来的东西一样样分类打包,有时候会对着某件小物件发呆很久。
离搬家还有一周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来访。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整理书籍,门铃响了,林小雨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气质沉稳。
“爸?”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愣住了,父亲?林小雨的父亲?
男人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张伟,收留我三年的朋友。”林小雨介绍道,然后转向我,“这是我爸。”
“林先生您好。”我礼貌地打招呼,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她真的是房东的女儿,原来她一直没有告诉我真相。
林先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个角落,最后点点头说:“房子保持得很好,谢谢你照顾小雨。”
“应该的,小雨也帮了我很多。”我说道。
林先生和林小雨在阳台上谈了十几分钟,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离开前,林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张,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搬家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我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干净,就像三年前林小雨第一次打扫时那样。
中午,搬家公司的车来了,工人们把我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楼。
最后一箱搬完,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三年了,这里承载了太多回忆。
林小雨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小雨,我走了,你多保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张伟哥。”她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三年,谢谢你收留我,照顾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这房子,其实是我爸的。”
我点点头:“我猜到了。”
“现在,我爸把这房子过户给你了。”她说着,把钥匙和文件袋递给我。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翻开第一页,业主栏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张伟。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给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