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被厂里通知下岗那天,老婆把离婚协议书摔在我脸上。
她说:「王建国,你个没用的东西,我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求她再给我点时间,她冷笑着说:「时间?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二十年后的同学会上,她穿着一身地摊货,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她不知道,今天这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是我包的。
她更不知道,这场同学会,是我一手安排的。
01
2018年10月,沈阳。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街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我站在希尔顿酒店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二十年了。
我离开这里整整二十年了。
「王总,同学们陆续到了,您看是不是该下去了?」 助理小林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二十年前,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挣扎求生,连一碗四块钱的面条都舍不得吃。
二十年后,我名下的企业市值过百亿,员工三万多人。
可我心里清楚,今天回来,不是为了炫耀。
是为了见一个人。
是为了说一句话。
一句我憋了二十年的话。
电梯门打开,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一出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是王建国!真的是王建国!」
「我的天,真是他啊!」
「当年那个下岗的王建国?不可能吧?」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面带微笑,和老同学们一一握手寒暄。
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有巴结,也有人在偷偷拿出手机搜索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二十年前那个在厂门口摆地摊、被所有人嘲笑的王建国,怎么就成了身家百亿的企业家?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我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她。
刘艳红。
我的前妻。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
她看起来苍老、憔悴,和二十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们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
她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朝她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的腿似乎在发抖,被旁边的老同学扶着,才勉强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注意到,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
很好。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02
时间回到1998年。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
我是沈阳第三机床厂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拿到一千二百块,在当时算是高收入了。
老婆刘艳红是厂子弟学校的语文老师,我们是高中同学,毕业后没几年就结了婚。
儿子王浩那年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一家三口住在厂里分的两居室,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安稳踏实。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厂里干到退休,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和老婆相守到老。
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1998年初,厂里开始传言要「减员增效」。
一开始大家都不当回事,觉得咱们厂是老牌国企,不可能动到自己头上。
可到了三月份,第一批下岗名单就贴出来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建国,男,三十二岁,机加工车间主任,下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拍我的肩膀:「建国,想开点,大家都一样。」
我木然地点点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刘艳红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她头也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她端着菜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下岗了。」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刘艳红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厂里贴了名单,我在名单上。从下个月起,就没工资了。」
她愣在那里,好像被人抽走了魂。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来,抓着我的衣领:「不可能!你是车间主任!你技术最好!他们凭什么让你下岗!」
我苦笑:「厂里效益不好,要裁掉一半的人。主任也没用,照样裁。」
「那你去找领导啊!去求求人啊!你就这么认了?!」
「我找了。没用。名单早就定好了。」
刘艳红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想去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别碰我!」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夜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整整两包。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03
下岗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出去找工作。
可1998年的沈阳,到处都在裁员,哪有什么工作可找?
我投了几十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去建筑工地想当小工,人家嫌我年纪大,干不了重活。
去饭店想当服务员,人家嫌我一个大老爷们,端盘子不合适。
去商场想当保安,人家说保安都要年轻小伙子,你这岁数不行。
我这才知道,三十二岁的下岗工人,在这个社会上,竟然一文不值。
刘艳红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不再和我说话,每天回家就摔摔打打,动不动就发火。
「王建国,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家里,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我去找工作了,没找到。」
「找不到?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用心找?你就是想吃软饭,想靠我养你是不是!」
我无话可说。
那时候,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她每个月六百块钱,要交水电,还要供儿子上学,确实紧巴巴的。
我理解她的焦虑,可她说话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伤人。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窝囊废!」
「你看看隔壁老张,人家也下岗了,人家出去开出租,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你呢?你会干什么!」
「我妈当初就说你没出息,我偏不信,现在可好,全让她说中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确实没用。
我只会车床,只会机加工,离开了厂子,我什么都不会。
这种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比失去工作更可怕。
我开始变得沉默,变得自卑,走在路上都不敢抬头。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见以前的同事老周。
他也下岗了,但他找了份送煤气的活儿,每天扛着煤气罐爬楼。
他拍拍我的肩膀:「建国,别灰心,熬过去就好了。实在不行,你也来送煤气,我帮你说说。」
我苦笑:「谢谢你,老周。我再想想办法。」
其实我知道,以我的腰椎,根本扛不了煤气罐。
年轻的时候在车间落下的毛病,稍微一用力就疼得直不起来。
我能干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
04
1998年夏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刘艳红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们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我发现她开始频繁地打扮自己,出门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我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天,儿子王浩放学回来,怯生生地问我:「爸,妈妈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愣住了:「瞎说啥呢?你妈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我看到妈妈跟一个叔叔在一起,那个叔叔还给妈妈买了好多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刘艳红很晚才回来,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学校开会。
我没有戳穿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一旦戳穿,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可有些事,你不去面对,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出门去找工作,走到半路发现忘带东西,就折返回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刘艳红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她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我认识。
是她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姓孙,四十多岁,老婆前两年病死了。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艳红看到我,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对我说:「正好,省得我找你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摔在我脸上。
是离婚协议书。
「签了吧,王建国。咱们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张纸,浑身发抖:「刘艳红,咱们结婚十年了,你就这么对我?」
「十年?」 她冷笑,「这十年,你给过我啥?我跟着你,住的是厂里的破房子,穿的是地摊货,别人出去旅游,我连市区都没出过几回!现在好了,你连工作都没了,你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我会想办法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王建国,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签,我就让全厂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老婆都留不住!你丢得起这个人吗?」
那个孙主任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啪」地扔在茶几上:「王建国是吧?识相点,签了字,皆大欢喜。孩子我帮你养着,比跟着你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那一刻,我真的想冲上去揍他。
可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打了他又能怎样?
他是教导主任,在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人物。
而我,只是一个下岗工人,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我的尊严,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看着刘艳红,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女人,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儿子呢?儿子怎么办?」 我的声音沙哑。
「儿子跟我。」 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下岗的,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带孩子?别耽误孩子的前途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拿起那支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死了一半。
05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离开了那个家。
刘艳红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儿子王浩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爸,你不要我了吗?」
我蹲下来,抱了抱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爸不是不要你,爸是去赚钱。等爸赚到钱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爸,你一定要来接我。」 他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爸答应你。」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八月的沈阳,夜晚依然有些闷热。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上只有三百块钱,那是刘艳红「大发慈悲」给我的「分手费」。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走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到处都是流浪汉和等车的旅客。
我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座城市的流浪汉。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火车站的长椅上。
半夜被巡逻的警察叫醒,问我有没有身份证,是不是盲流。
我掏出身份证,告诉他我是下岗工人,暂时没地方住。
警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这年头,下岗的太多了。你自己注意点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就睡在火车站。
三百块钱,省着花,也只够吃一个多星期的。
找工作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有一天,我路过一个早市,看到有人在卖袜子。
一个简易的地摊,几块塑料布,上面摆着花花绿绿的袜子,五块钱三双。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卖袜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出摊的。
一个上午,她卖了几十块钱。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去批发市场转了一圈,发现袜子的批发价很便宜,一双只要几毛钱。
如果我也摆地摊,是不是也能赚点钱?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更差到哪儿去?
第二天,我用剩下的一百多块钱,进了两百双袜子,买了一块塑料布。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就背着编织袋出发了。
走了四十分钟,来到那个早市,找了一个角落,铺开塑料布,把袜子一双一双摆好。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自己的小摊前,看着面前这堆花花绿绿的袜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堂堂的车间主任,曾经管着几十号人,现在却要蹲在街边吆喝卖袜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来。
那种羞耻感,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我没有退路了。
我想起了儿子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了他拽着我衣角说的那句话:「爸,你一定要来接我。」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王建国,你连老婆都没了,连家都没了,还要什么脸?
脸能当饭吃吗?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嗓子——
「袜子!便宜卖了!五块钱三双!」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我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我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二十年后,当我站在那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对着所有人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依然记得这个清晨。
记得这一声吆喝。
记得那个蹲在地摊前、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认输的自己。
那是我这辈子,喊出的最值钱的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