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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荣手记|在路上的李白

下午,堵在高速路上的朋友发来一张图,高速路口新立了块牌子:"李白故里欢迎您"。他问,李白到底哪儿人?

我说,这个问题,李白自己恐怕也答不上来。

据传他生在碎叶,五岁到江油,二十几岁出蜀,之后一辈子在路上。你问他故乡在哪,他大概会端起酒杯想半天,然后说:船在哪,哪就是。

这不是矫情。是他真回不去。

出蜀的时候写"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江水送他走,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在异乡的夜里,一个人。再后来写"三春三月忆三巴",是老了,病了,回不去了。

他写故乡,从来不写"回到故乡"。全是望,全是忆,全是思。故乡在他诗里,永远是远处一个模糊的方向。

你看,一个在路上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有故乡,是有了故乡就停下了。

所以后人非要给他安一个"故里",还争来争去。江油、安陆、当涂,争的都是他住过的地方——可他偏偏是个停不下的人,处处都只是路过。地方要名片,文旅要招牌,只好把"路过"说成"故里"。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他的路上。

李白不需要故里。给他一个确定的故乡,就像给风修一堵墙。

( 题图:在路上的李白 作图|豆包)



这个长假,几亿人在路上。有人回故乡,有人离故乡,有人从故乡出发去别人的故乡。我们其实都在某种"在路上"的状态里——离开又想念,想念却不回去。

李白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他属于路本身。

地方争他,是地方的事。读他的人,读的是自己也在路上的那部分。

说到这,我想起我那个叫"艹木之间"的院子。李白来过——当然,是在我的想象里。不是诗仙李白,是老李。长衫,旧靴子,腰间悬着酒壶,进门先嫌桌上品茗杯太小,皱着眉嘟囔:"不如换个大碗来。"

我给他倒的不是酒,是觅云白毫。他捧起大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望着院里陶罐瀑布,眼神越过勐巴拉的重山,说了一句:

"晋祠流水如碧玉……你这水,是从老家流过来的吧。"

我的名字里那个"晋"字,就取自他这句诗。晋,是流水,是血脉深处挥之不去的来路。他一辈子四海漂泊,我一路向南走到勐巴拉,心里都揣着一缕水,一个朝北,一个朝南。

他喝他的低度浊酒,我喝我的山野白茶。但我们喝的是同一件事——都是那口气。

那口气,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不甘,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气,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的念想。

所以这个长假,如果你也在路上,不用去江油,不用去碎叶,带一本李白,在哪读都一样。他不在某个具体的坐标里,他在"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的那条船上,在"举头望明月"的那个夜里,在所有还没到站的人心里。


写到这,窗外天黑了。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得不管不顾。我忽然想,李白大概也闻过这样的桂花,在某个他乡的夜里,望一望,忆一忆,愣一下,然后继续走。

明天上路的人,大概也是这样。

——阿荣 国庆前夜 于勐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