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的董事长私下约见我,地点竟然选在我家。
我既惶恐,又觉得是个机遇,精心准备了一切。
饭桌上,董事长似乎对我的女友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
我还暗自纳闷,领导怎么关心起我的私生活。
谁知下一秒,答案就以最戏剧化的方式揭晓了。
“爸,我提醒你多少次了,别在家里抽烟!”
01
暮色渐浓,瀚海集团江州分公司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陆子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
作为行政部的一名普通秘书,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默默工作了三年,日子平静得像办公楼下的那条护城河。
窗外,江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今晚和女友顾晚意约好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突然亮起,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跃入眼帘。
陆子谦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他划开接听键,一个沉稳而陌生的男声传了出来:“是陆秘书吗?我是赵云深。”
陆子谦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新上任的董事长,到任才一周,他的名字已经让整个分公司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低气压下。
“赵……赵董?您好!”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今晚八点,我去你家坐坐。”
电话那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些事,在公司不方便谈。”
陆子谦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他家?一个普通的秘书,何德何能让新任董事长登门拜访?传闻中这位空降的赵董背景深厚,手段凌厉,是集团总部派来整顿江州分公司的“铁腕人物”。
他感到一阵眩晕,结结巴巴地确认:“董……董事长,您是说,来……来我家?”
“对。
地址稍后发到我这个号码上。”
赵云深没有给他任何询问或推拒的机会,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陆子谦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他首先想到的是顾晚意,连忙拨通她的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商场。
“晚意,今晚……今晚你能不能去苏玥那儿住一晚?”
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们公司新来的董事长,突然说要来家里……我得接待一下。”
“又加班啊?”
顾晚意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对他工作的理解,“行吧,正好苏玥喊我去她新家玩,我晚点直接过去。
你好好招待领导,别紧张。”
她轻松的口吻完全没体会到陆子谦此刻的心惊肉跳。
挂了电话,陆子谦长舒一口气,随即又被更巨大的焦虑吞没。
招待董事长,这简直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大项目”。
他冲出公司大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公司附近一家规模最大的“惠万家”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穿梭时,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网上搜索的“商务家宴菜谱”,手机屏幕上是与当厨师的表哥的视频连线界面。
“宫保鸡丁要注意火候……清蒸鲈鱼一定要用活鱼……”
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子谦手忙脚乱地往车里扔食材,高档红酒、精品茶叶、进口水果,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此刻也顾不上了。
就在他核对清单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陆,买这么多好东西,家里来贵客了?”
陆子谦一转头,是仓储部的老员工周伯,在公司待了快二十年,人很和善,就是有点爱打听。
陆子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啊,周伯,是……是有点事。”
周伯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小陆啊,咱们这位新来的赵董,听说是从云州总部直接‘空降’过来的,水深得很呐。
年轻人想上进是好事,但脚底下可得踩稳咯。”
说完,他摇摇头,推着自己的小车走远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子谦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更多不安的涟漪。
02
提着大包小包冲进家门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他和顾晚意租住的这套八十多平米的两居室,位于一个叫“枫林苑”的老式小区,虽然不大,但被顾晚意布置得温馨整洁。
陆子谦放下东西,立刻化身旋风,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他把客厅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茶几光可鉴人,沙发上的抱枕摆得像受检阅的士兵。
从储物间翻出那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骨瓷餐具,仔细清洗干净。
厨房很快变成了战场。
油烟机轰鸣,灶台上摆满了待处理的食材。
陆子谦平时很少下厨,基本是顾晚意负责两人的伙食,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手机支在料理台旁,反复观看表哥发来的教学视频。
“鱼香肉丝……肉丝要提前用料酒和淀粉抓一下……”
他念念有词,手里的刀却不太听使唤,切出的肉丝粗细细细。
热锅,倒油,下料,一切似乎还算顺利,直到他手一抖,半瓶酱油差点全倒进了锅里。
看着锅里瞬间变得黑黢黢、咸气扑鼻的“失败品”,陆子谦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额头上急出了汗。
时间紧迫,他只能把这一锅倒掉,重新开始。
当四菜一汤终于勉强像样地摆上餐桌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七点四十分。
陆子谦看着桌上卖相普通甚至有些笨拙的菜肴——颜色过深的鱼香肉丝、葱花撒得不够均匀的宫保鸡丁、蒸得似乎有点过的鲈鱼、蒜末炒得微微发焦的西兰花,还有一盆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心里直打鼓。
只能寄希望于味道还过得去了。
他冲进浴室,用最快速度冲了个澡,换上为了重要场合准备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
对着浴室镜子打领带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镜中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确定。
“陆子谦,稳住。”
他对着镜子低声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不能搞砸。”
七点五十五分,门铃分秒不差地响起。
那清脆的“叮咚”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子谦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最后迅速扫视了一眼客厅,确保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顾晚意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设计草图),然后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自认为得体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走向门口。
03
打开门,赵云深站在门外。
他比陆子谦想象中要显得年轻一些,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并没有传闻中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和内敛,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董事长,晚上好!欢迎您!”
陆子谦下意识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夸张。
赵云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平静而迅速地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从简单的布艺沙发,到摆满书籍和绿植的搁架,再到墙上挂着的几幅顾晚意淘来的抽象画复制品。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餐桌上那几盘冒着微弱热气的菜上。
“打扰了。”
赵云深的声音不高,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可以吗?”
他抬头问了一句,但手上的打火机已经“咔哒”一声燃起了火苗。
陆子谦哪里敢说不可以,连忙应道:“可以的,您随意!我去给您泡茶。”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手忙脚乱地找出顾晚意珍藏的、据说是她父亲送的明前龙井,陆子谦努力回忆着正确的冲泡方法。
当他端着茶壶和茶杯回到客厅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清冽的烟草气味,并不浓烈,但存在感十足。
赵云深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那副神情看起来不像是在下属家中,倒像是在某个需要放松的私人俱乐部。
“陆秘书,来瀚海几年了?”
赵云深弹了弹烟灰,视线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年了,董事长。
毕业后就一直在江州分公司。”
陆子谦恭敬地将茶杯放在赵云深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行政部的工作,还适应吗?”
赵云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
“适应,很适应。”
陆子谦谨慎地措辞,“部门氛围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揣摩着对方的意图,这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寒暄,但出自新任董事长之口,又似乎没那么简单。
赵云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放下了茶杯。
他又吸了一口烟,才缓缓说道:“我上周刚从云州总部过来,对江州这边的情况,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以后工作上,恐怕少不了要麻烦你。”
陆子谦赶紧摆手:“董事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分内工作,谈不上麻烦。”
他心里却想,董事长手下有那么多副总、总监,为什么会说“麻烦”自己这个小秘书?
“今天过来,除了认认门,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公司一些实际情况的看法。”
赵云深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悄然弥漫开来,“你在行政部待了三年,经手过各部门的协调事务,接触的人杂,听到的声音也多。
有些东西,在正式的会议和报告里是看不到的。”
陆子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果然来了,这才是今晚真正的主题——摸底。
新官上任三把火,董事长这是要从基层了解情况,为可能的调整做准备。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斟酌着开口:“董事长,我……我主要做一些事务性工作,了解的可能都是些表面现象……”
“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赵云深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却变得锐利了些,“比如说……销售一部,最近两年的业绩波动很大,报表很好看,但实际的回款和客户口碑,你听说过些什么吗?”
他提及的“销售一部”,正是目前分公司里风头最劲、但也传言最多的部门,其负责人是前任总经理的亲信。
陆子谦的后背开始渗出细汗。
他确实听说过一些关于销售一部数据掺水、报销混乱的闲言碎语,也曾无意中看到过一些不太合常理的票据从那里流转到行政部备案。
但这些都是没有实证的流言,他一个底层秘书,怎么敢妄加评论?他小心翼翼,尽量用客观中立的词语描述了自己了解到的销售一部的人员构成、主要项目以及一些公开的协作情况,避开了所有敏感的点。
赵云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追问一两个细节。
他的问题都很具体,直指核心,让陆子谦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三个烟蒂。
“菜要凉透了。”
赵云深忽然掐灭了手里的第四支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咱们边吃边聊吧,别浪费你一番心血。”
“好的好的,您这边请。”
陆子谦如蒙大赦,赶紧引着赵云深在餐桌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侧位。
他拿起醒好的红酒,准备给赵云深斟酒。
“少倒点,意思一下就行。”
赵云深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今晚不谈职位,就当是朋友之间吃个便饭,聊聊天。”
这话让陆子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陪着赵云深喝了两杯酒,话题也从公司事务,慢慢转向了江州本地。
赵云深似乎对这座城市很感兴趣,问了关于名胜古迹、特色美食、乃至城市规划的问题。
陆子谦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对这些自然熟悉,介绍起来也流畅了许多,气氛逐渐缓和。
“说起来,我女儿也在江州工作。”
赵云深忽然提到,嘴角露出一丝似是无奈又似是骄傲的弧度,“不过这孩子脾气倔,心气高,从读书到找工作,没一样肯让我插手。”
“那令嫒一定非常独立能干。”
陆子谦顺着话头恭维了一句,心里却想,董事长家的千金,那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独立是够独立,就是太有主意了。”
赵云深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头疼的事,“前段时间,就因为我抽烟这事儿,在电话里跟我吵了足足半个钟头,说再抽就不认我这个爸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陆子谦配合着笑了笑,心里觉得这不过是董事长随口的家常吐槽,与自己无关。
“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赵云深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在陆子谦脸上。
“有的。”
陆子谦老实回答,“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那不错,感情稳定是好事。”
赵云深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视觉设计师。”
“哦?设计师,挺不错的职业。
叫什么名字?”
赵云深又端起酒杯,像是随口一问。
“顾晚意。
晚霞的晚,心意的意。”
陆子谦回答道。
就在“顾晚意”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陆子谦明显看到赵云深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也有一刹那的凝固,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还夹杂着些许别的什么。
但那异样消失得极快,快得让陆子谦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赵云深很快恢复了常态,神情自若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话题引向了江州最近举办的一个艺术展览。
04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远离了公司环境的放松,陆子谦感觉最初那种战战兢兢的感觉消退了不少,说话也自然了一些。
赵云深虽然身居高位,但谈话间并没有太多盛气凌人的架子,偶尔还会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子谦,”赵云深忽然换了称呼,这让陆子谦受宠若惊,“你这个人,做事认真,为人也踏实,我看得出来。
好好干,未来会有发展的。”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肯定。
陆子谦心里一阵激动,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谢谢董事长赏识!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我敬您!”
“坐下坐下,”赵云深抬手虚按了一下,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容,“私下场合,不用这么拘礼。
以后在公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私下里,叫我赵叔也行。”
就在陆子谦因为这句话而心潮起伏,琢磨着这算不算一种认可和接纳的信号时,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转动的声音。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在此刻略显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子谦愣了一下,晚意?她不是说今晚去闺蜜苏玥家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忘了拿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防盗门已经被推开。
顾晚意拎着一个印着某美术馆logo的帆布手提袋,略带疲惫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子谦,我跟你说,苏玥她临时被公司叫去加班了,我只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视线越过陆子谦,落在了餐桌旁那个正在夹菜的男人身上。
当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时,顾晚意脸上那点疲惫和随意的神色瞬间冻结,然后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是迅速堆积起来的怒火。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微微收缩,死死盯着赵云深,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几乎是从顾晚意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强烈的质问。
陆子谦完全懵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
晚意认识董事长?看这反应,还不是一般的认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坐在餐桌边的赵云深也明显愣住了,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筷子,就那么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尴尬,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心虚?
“晚意,你听我……”
赵云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开口解释。
但顾晚意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把手提袋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前,在陆子谦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一把精准地揪住了赵云深的耳朵!
“赵云深!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不许在家里抽烟!你看看这烟灰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指着茶几上那个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的水晶烟灰缸,“你自己不要身体,也别跑来污染别人的家!还有,谁让你来的?你来干什么?!”
“哎……轻点,轻点……晚意,有外人在,像什么样子……”
赵云深吃痛,又觉得无比尴尬,试图去掰顾晚意的手,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窘迫和求饶意味。
陆子谦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彻底宕机了。
揪耳朵?在家里?外人?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却组合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直到顾晚意那句充满怒气的“爸!”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和混沌。
爸?!
董事长是晚意的爸爸?!
顾晚意是董事长的女儿?!
这个认知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陆子谦的全部意识,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他站在原地,像个木偶一样,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
05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还在不识趣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单调声响,每一声都敲在陆子谦空洞的心上。
他花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勉强让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相处了近两年、一直以为家境普通、独立倔强的女朋友顾晚意,竟然是瀚海集团新任董事长赵云深的独生女?而这位刚刚还和他推杯换盏、让他紧张万分的董事长,竟然是他从未谋面、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准岳父?这到底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情?
“晚意,你先松手,有什么事好好说……”
陆子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劝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感到自己的脸皮在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闭嘴!”
顾晚意猛地转过头,泛红的眼眶里噙着泪,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伤心,直直刺向陆子谦,“陆子谦!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爸搅和到一起的?还把他请到家里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是……”
陆子谦百口莫辩,急得额头冒汗,“晚意,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父亲是谁啊!我要是知道,我……”
他忽然停住了。
是的,这两年,每当他提出想正式拜访她的父母时,顾晚意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不是说父母外出旅行,就是说时机未到。
他一直以为是她家里可能对自己不太满意,或者她有自己的顾虑,从未想过,原因竟是如此……惊人。
他居然一直和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在谈恋爱,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行了,都少说两句。”
赵云深终于成功把自己的耳朵从女儿的“魔爪”中解救出来,耳朵边缘已经有些发红。
他揉了揉耳朵,神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尴尬。
“子谦,看来不用我多介绍了。
这是我女儿,顾晚意。
随她母亲姓。”
陆子谦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被隐瞒的憋闷,又有面对突然拔高到云端的“岳父”身份的惶恐,还有对晚意此刻情绪的担忧,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无所适从。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顾晚意的怒火显然没有平息,她又将矛头对准了陆子谦,指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陆子谦,你老实说,你今天为什么请他到家里来?还准备了这么一桌子菜?别告诉我你是突然想尽孝心了!”
“我……”
陆子谦张了张嘴,感到一阵难堪。
实话实说吗?说董事长突然打电话要来,他为了前途拼命巴结?这岂不是把职场那套算计赤裸裸地摆到了感情面前,只会让情况更糟。
“是我要来的。”
赵云深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替陆子谦解了围,“我刚到江州,想找熟悉基层情况的人聊聊,了解点真实的东西。
子谦在行政部三年,做事稳妥,所以我才找他。
公司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所以才想到家里来。”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了解情况?公司没有会议室吗?没有茶室吗?非要跑到员工家里来了解情况?”
顾晚意显然不信,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个理由,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云深,“你是想找个没人管的地方,可以随便抽烟吧?顺便再看看你女儿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对吧?”
赵云深被她说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心思的不自然,他看了陆子谦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点抱歉的意味。
陆子谦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这是他的家,可眼前这对父女的争吵,却把他完全隔绝在外,他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插话。
是下属?还是男朋友?这两种身份在此刻剧烈冲突,让他无比尴尬。
“算了,今天看来不是时候。”
赵云深轻叹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准备离开,“子谦,今天打扰你了,改天再约时间聊。”
“董事长,您这……”
陆子谦下意识地想阻拦,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晚意打断。
“让他走!”
顾晚意语气坚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免得在这里继续制造二手烟!”
“晚意,你……”
赵云深无奈地摇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对女儿倔强的无能为力,“好吧,我走。”
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陆子谦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不能让事情就这么僵在这里,更不能让晚意和她父亲的关系因为自己而变得更糟。
他咬了咬牙,一个跨步挡在了门前。
“董事长,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大,但语气很坚定。
赵云深和顾晚意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陆子谦深吸一口气,迎着两人诧异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董事长,既然……既然您是晚意的父亲,那您就更不能这么走了。
今天这顿饭,虽然开始得有点……意外,但现在,它就应该是我作为晚意的男朋友,请您——晚意的父亲——吃的一顿家常便饭。
这顿饭,无论如何也该吃完,您说对吗?”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急促,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想把这场尴尬的、掺杂了职场目的的会面,扭转为一次正式的家庭见面。
这是他作为男友的责任,也是打破僵局的机会。
06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陆子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赵云深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顾晚意也愣住了,她看着陆子谦挡在门前的背影,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紧张、恳求和某种坚持的神情。
她没想到陆子谦会这么做,这完全打乱了她愤怒的节奏。
她咬着嘴唇,眼神复杂,没有立刻说话。
“子谦说得有道理。”
赵云深先开了口,声音缓和了许多,“晚意,我跟你男朋友正式见个面,吃顿饭,这总不过分吧?你瞒了我这么久,我这个当爸爸的,总该有知情权吧?”
“谁瞒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干涉我的生活!”
顾晚意反驳道,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挣扎。
“这怎么是干涉?这是关心。”
赵云深说着,很自然地走回餐桌,重新坐了下来,还顺手把刚才被顾晚意扔在地上的帆布手提袋捡起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今天这顿饭,意义不一样了。
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谁跟你是一家人……”
顾晚意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动,眼神在陆子谦和父亲之间游移。
陆子谦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有转机。
他连忙对顾晚意说:“晚意,菜都快凉透了,我去热一下。
你先陪……陪赵叔坐一会儿。”
他差点又叫出“董事长”,及时改了口。
顾晚意没吭声,但也没有反对。
她别过脸,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抱在胸前,依然是那副气鼓鼓、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紧绷的身体线条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子谦手脚麻利地把几个菜端回厨房加热。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成了客厅里唯一的声音。
重新把热好的菜摆上桌,陆子谦小心翼翼地给顾晚意也盛了一碗饭,摆好筷子。
“晚意,尝尝这个鱼香肉丝,我照着视频学了好久……”
陆子谦试图缓和气氛,夹了一筷子放到顾晚意碗里。
顾晚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碗里的菜,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一点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味道怎么样?”
陆子谦有些忐忑地问。
“还行吧,就是肉切得有点大,酱汁也挂得不太均匀。”
顾晚意给出了一个非常“设计师”风格的专业挑剔点评,但语气已经平缓了许多。
陆子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转向赵云深:“赵叔,您也再吃点,热过味道可能差了点。”
“别叫赵叔,生分。”
赵云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很自然地说,“就叫叔叔吧,或者……叫伯父也行。”
他说着,看了顾晚意一眼。
“叫啊!”
顾晚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故意的挑衅,看着陆子谦,“你不是想见我爸吗?现在见到了,还不赶紧叫?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陆子谦被她将了一军,脸有点红,但事已至此,他也豁出去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赵云深,认真地、清晰地叫了一声:“伯父。”
“哎!”
赵云深答应得很干脆,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真切的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就对了嘛。
来,吃饭吃饭。”
这顿饭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复杂。
陆子谦感觉自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要小心应对“伯父”可能提出的关于公司、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一边要时刻留意女友的情绪,生怕哪句话又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
他既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谄媚;既要表达对晚意的感情,又不能在她父亲面前太过亲昵。
赵云深倒是显得很放松,他不再问工作,反而问起了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一个跨行业的青年交流活动上认识的。”
陆子谦回忆道,“当时晚意代表她们广告公司做分享,讲视觉设计如何赋能传统品牌,我觉得她讲得特别好,就冒昧地找她要了联系方式。”
“然后呢?”
赵云深饶有兴趣地问。
“然后就开始偶尔聊天,发现有很多共同爱好,比如都喜欢看电影,喜欢逛博物馆……慢慢就在一起了。”
陆子谦说得比较简略,有些细节在长辈面前不方便详谈。
“爸,你问这么细干嘛?”
顾晚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就行了。”
“你是我女儿,我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有什么不对?”
赵云深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这两年你一直神神秘秘的,问什么都不说,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或者遇到了什么不靠谱的人。
现在看来,”他看向陆子谦,点了点头,“子谦这孩子不错,踏实,有担当,关键时刻知道该怎么处理事情。”
这句评价让陆子谦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看到顾晚意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了解他多少?”
顾晚意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殷勤地准备这顿饭吗?就因为你是他的董事长!是他的顶头上司!”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破了餐桌上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
陆子谦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晚意,你别这样说……”
他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发干。
“我说错了吗?”
顾晚意转过头,直视着陆子谦,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更多的是失望和伤心,“陆子谦,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今天忙前忙后,又是打扫又是做菜,不是因为他‘董事长’的身份?不是因为你想在他面前表现,想攀上这层关系?”
陆子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的,他无法否认最初的动机。
在不知道赵云深是晚意父亲之前,他所有的准备,的确都是冲着“董事长”这个头衔去的。
这是职场人的本能,也是他内心深处对机会的渴望。
可这和他对晚意的感情是两回事啊!
“晚意,你误会了……”
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错综复杂的状况。
“误会?”
顾晚意冷笑一声,站起身,“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们慢慢吃吧。”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
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陆子谦心头发颤。
07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男人,和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尴尬和无力感。
“对不起,伯父,让您见笑了……也……也搞砸了。”
陆子谦低着头,声音充满了挫败感。
他精心准备的夜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无法收场的闹剧。
“不怪你。”
赵云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晚意这孩子的脾气,我太了解了。
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看起来独立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都缺乏安全感。
她不是真的针对你,她是……在针对我。
或者说,是在针对‘董事长’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一切。”
陆子谦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赵云深。
“她母亲去世得早,车祸,当时晚意才十岁。”
赵云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愧疚,“那时候我正在外地,处理一个关系到整个部门存亡的紧急项目。
接到电话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我没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也没能在晚意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陆子谦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看起来光鲜强势的董事长,背后有这样的伤痛和遗憾。
“从那以后,晚意就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也不再跟我分享她的心事。
她把失去母亲的痛苦,一部分转嫁到了对我的怨怼上。
她觉得是工作夺走了她的妈妈,也夺走了她的爸爸。”
赵云深点燃了一支烟,但这次只是夹在指间,没有吸,“她觉得我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家人。
所以,她后来的一切,读书、选专业、找工作、谈恋爱,都极力要摆脱我的影子,要证明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所以她坚持要跟母亲姓,也不愿意进您的公司?”
陆子谦轻声问。
“对。
这是她的倔强,也是她的保护壳。”
赵云深苦笑着点头,“她怕一旦接受了我的帮助,就会变成依附于我的‘附属品’,就会失去自我。
也怕……怕她身边的人,是因为我的身份地位才接近她。
就像她刚才质疑你的那样。”
陆子谦默然。
他现在完全能理解顾晚意今晚的爆发了。
那不是无理取闹,那是深植于成长创伤中的恐惧和不信任。
她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害怕陆子谦变成第二个“工作至上”的赵云深,更害怕陆子谦对她的感情,掺杂了对她父亲权势的考量。
“伯父,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陆子谦感到一阵心疼,为晚意,也为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实则背负着沉重愧疚的男人。
“这不怪你,她有心隐瞒,你自然不会知道。”
赵云深摆摆手,“说实话,今天来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你就是晚意的男朋友。
调来江州前,我只知道她在这里工作,生活,具体细节她从来不跟我讲。
我想找基层员工了解情况,行政部主管推荐了你,说你做事认真细致,所以我才找了你。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是这样。”
他顿了顿,看向陆子谦,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不过,既然现在知道了,那我作为晚意的父亲,必须郑重地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晚意,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直接而沉重。
陆子谦没有丝毫犹豫,他迎上赵云深的目光,郑重地回答:“伯父,我对晚意是百分百认真的。
我早就认定她了,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我几次提过想正式拜访您和……和阿姨,但晚意总是说再等等。
我尊重她的想法,也一直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或者您们对我有什么看法。
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想和她结婚的那种认真?”
赵云深追问。
“是。”
陆子谦点头,语气坚定,“我一直有这个打算,也一直在为此努力。
我爱晚意,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想和她共度余生。
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这个局面,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太多了。”
赵云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诚度。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实诚的孩子,眼神骗不了人。”
“伯父,我……我家境普通,父母都是老师,我自己也只是个普通职员,没什么背景,可能……配不上晚意。”
陆子谦有些自卑地说出了心底的顾虑。
“这些都不重要。”
赵云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家境、背景,都是外在的东西。
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是你的责任心,是你对晚意的真心。
只要你对她好,能让她幸福快乐,这就足够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只在乎这个。”
这番话让陆子谦眼眶发热,心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伯父信任。”
“不过,”赵云深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明白。
既然你知道了我和晚意的关系,那么以后在公司,我希望你一切如常。
不要想着利用这层关系走捷径,也不要因为是我的……准女婿,就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权。
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凭本事吃饭,靠能力晋升。
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陆子谦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伯父您放心,我一定谨守本分,凭自己的努力做好工作,绝不会让您为难,也不会让晚意难做。”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云深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其实今天这事儿,虽然是个意外,闹得也不愉快,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至少我知道晚意身边有个靠谱的人,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也能放下一点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你去找找晚意吧,她性子急,但心软,你好好跟她说,把心里话都说开。
她现在需要的是reassurance,是安全感。”
陆子谦把赵云深送到门口。
临走前,赵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对她。
我这个女儿,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内心比谁都柔软。
把她交给你,我……希望能放心。”
目送赵云深走进电梯,陆子谦立刻返回屋里,拿起手机拨打顾晚意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接通的时候,电话通了,那边传来顾晚意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干嘛?”
“晚意,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陆子谦急切地问。
“不用,我想自己静静。”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未消散的哽咽。
“对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错,我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陆子谦连忙道歉。
“陆子谦,”顾晚意打断他,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不要骗我。”
“你问,我一定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晚意缓缓问道:“如果……如果你今天一开始就知道,来的人是我爸,你还会这么用心地准备这顿饭吗?还会把他当成‘董事长’一样毕恭毕敬地招待吗?”
08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子谦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它直接拷问着他行为的动机和内心的真实。
说“会”,显得虚伪,因为最初的目的确实不纯;说“不会”,又似乎否定了对长辈应有的尊重,也否定了自己对这段感情的重视。
短暂的沉默后,陆子谦选择了坦诚。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江州城的点点灯火,轻声而坚定地说:“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顾晚意在听。
他继续解释道:“晚意,我承认,在今天晚上之前,在我知道赵董就是你父亲之前,我准备这顿饭,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他的身份。
我想抓住机会,想表现自己,这是职场人的私心,我不否认。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当我发现他是你父亲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是我的董事长,他成了我最爱的人的父亲。
那么,无论我最初是什么动机,从那一刻起,我的想法就只有一个: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必须好好招待他,必须表现出我对你的重视,必须让他看到,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在一起,想得到他的认可和祝福。
这顿饭,就变成了我见家长的第一顿饭,意义完全不同了。
所以,我会。
而且会加倍用心。”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顾晚意在哭。
“晚意,你别哭……你在哪儿?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陆子谦的心揪紧了。
“我……我在江边,老地方。”
顾晚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等我,别乱走,我马上到!”
陆子谦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初秋的江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湿润。
陆子谦把车停在滨江公园外,一路小跑着来到那个他们常来的观景平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晚意坐在冰凉的水泥长椅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仿佛要被夜色和江风吞没。
“晚意。”
陆子谦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顾晚意身体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未干,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看到陆子谦,她瘪了瘪嘴,又想哭,又强忍着。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愣住了。
陆子谦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发现她没抗拒,才稍微用力把她揽向自己。
“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没处理好,让你难过了。”
顾晚意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冲你发那么大的火,也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知道今天的事不全是你的错,是我爸他突然找上你……我只是……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一想到他,一想到他可能带来的那些东西,我就害怕。”
“害怕什么?怕我因为你爸的关系,在公司得到特殊照顾?”
陆子谦轻声问。
“不只是这个。”
顾晚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陆子谦,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想让你见我爸,甚至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子谦摇摇头,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为什么?”
“因为我怕失去你。”
顾晚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怕你知道我爸是谁之后,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
我怕单纯的‘陆子谦和顾晚意’的爱情,会掺进去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利益,比如算计,比如别人异样的眼光。
我怕你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对我小心翼翼,或者……或者变得急功近利。
我更怕……怕你会像他一样,慢慢地把工作、把前途,看得比我们的感情、比家庭更重要。”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陆子谦,和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在你面前,我就是顾晚意,一个有点才华、有点脾气、努力生活的普通设计师。
你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才喜欢我,我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会为周末看什么电影争吵,会一起攒钱计划旅行,会为对方准备惊喜……这种纯粹的感觉,我太珍惜了,我害怕它消失。”
陆子谦紧紧地抱着她,心里充满了酸楚和怜爱。
他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抗拒、所有的反常背后,是那样深重的不安全感和对纯粹感情的执着守护。
“晚意,你听我说。”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承认,知道伯父的身份,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冲击,我们的生活也确实会因此产生一些变化,比如可能会有人议论,我工作上可能会遇到不同的眼光。
但是,有一点永远都不会变:我爱你,爱的是顾晚意这个人,是那个会为了一幅设计稿熬夜到天亮、会因为电影里的情节又哭又笑、会在我加班时默默给我留一盏灯的顾晚意。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而改变。”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地说:“至于工作,我今天也向伯父保证了,我会凭自己的能力做事,不会搞特殊化。
他也很支持我这一点。
我会用行动证明,我陆子谦,配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谁。
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会因为外在的身份而变质。
它只会因为我们共同经历更多,而变得更加坚固。”
顾晚意看着他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沉稳有力的承诺,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慢慢松了下来。
她靠回他怀里,喃喃地说:“可是……我跟我爸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糕。
你看到了,我们一见面就吵。
这会不会……让你觉得很麻烦,压力很大?”
“会。”
陆子谦诚实地说,“看到你们这样,我心里确实不好受。
但我更希望看到你们和好,看到我的晚意能解开这个心结,能重新拥有完整的父爱。
我希望以后我们的家是温暖和睦的,希望我们将来的孩子,能有一个疼他爱他的外公。
所以,这不是麻烦,这是我们一起要面对的课题,我们要一起努力,好吗?”
顾晚意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江风吹过,带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但两人相拥的方寸之间,却是一片安宁。
09
第二天是周一,陆子谦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公司。
但一踏进办公楼,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见面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今天看他的目光里多了许多探究、好奇,甚至是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去茶水间倒咖啡时,他清楚地听到隔间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行政部那个陆子谦,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
“他女朋友,是咱们赵董的千金!亲女儿!”
“真的假的?这么巧?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吧?”
“千真万确!上周五晚上,有人看到赵董去了他家!这关系,啧啧……”
“怪不得,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陆子谦端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心里涌起一股烦躁和无奈。
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但他没有出去辩解,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被认为是欲盖弥彰。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资料和赵云深的日程安排。
他现在已经是董事长助理,办公室搬到了顶层,紧挨着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调动是在上周五那场“家宴”之后的第二天正式下达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陆子谦当时心里很矛盾,既为职业上的晋升感到高兴,又无比担忧这会让那些流言坐实。
他曾犹豫过是否要拒绝,但赵云深对他说:“机会给你了,能不能坐稳,看的是你的本事,不是别人的嘴。
用实力说话,比什么辩解都有用。”
他这才接下了任命。
上午十点,行政部的主管,也是他原来的直属上司,一个姓钱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敲响了他新办公室的门。
“子谦啊,忙着呢?”
钱主管走进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还顺手带上了门,“恭喜恭喜啊!哎呀,真是没想到,你和小顾……哦不,是和董事长的千金,还有这层关系!你看我,以前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陆子谦心里一阵不适,但还是起身客气地说:“钱主管您言重了,以前在行政部,多亏您指点。”
“哪里哪里,是你自己能力强!”
钱主管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子谦啊,你看,现在你这身份不一样了,以后在公司里,那肯定是一路坦途。
咱们行政部这边,以后还要多仰仗你在赵董面前美言几句啊!对了,下个月有个去云州总部学习交流的名额,你看……”
“钱主管,”陆子谦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工作上的事情,我们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和流程来办就好。
如果是正常的晋升或外派,自然有相应的考核标准。
我个人的关系,不应该也不可以影响到这些。”
钱主管的笑容僵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子谦,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咱们都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工作,才更要公私分明。”
陆子谦的态度很明确,“这是赵董对我的要求,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如果是因为我个人原因,让行政部或者任何部门的工作受到影响,那反而是我的失职了。”
钱主管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行,行,你有原则,是好事。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有些不快地转身离开了。
陆子谦看着关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类似的试探、奉承、甚至可能有的刁难,都不会少。
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站稳脚跟。
10
一周后,公司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讨论下半年的重点战略项目。
一个名为“临港新区数字升级”的合作项目被提上议程。
这个项目原本由销售一部牵头,已经跟进了大半年,但近期因为合作方内部调整和预算问题,推进陷入僵局,甚至有失败的风险。
项目金额不小,关乎公司未来在智慧城市领域的布局,董事会很重视。
会议结束后,陆子谦被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子谦,‘临港项目’的资料你看过了吧?”
赵云深开门见山。
“看过了,赵董。
情况不太乐观,合作方‘启明科技’那边,关键决策人换了,新来的负责人对原有方案提出了很多质疑,而且他们内部的预算也被削减了。”
陆子谦如实汇报。
“嗯。
销售一部那边,投入了不少资源,但现在看来,他们原来的路子走不通了。”
赵云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想把这个项目转交给你来负责。
不是让你接手销售,而是作为总协调人,重新评估,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考虑替代方案。”
陆子谦心里一惊。
这个项目是个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力挽狂澜,做砸了就是能力不足、靠关系上位的明证。
而且,这等于直接从销售一部嘴里抢肉,势必会得罪不少人。
“赵董,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会不会太冒险了?而且销售一部那边……”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赵云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这个项目现在就像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销售一部啃不动了,还舍不得放。
但公司不能因为一个部门的得失而耽误整体战略。
我需要一个能跳出原有框架、做事细致、又能顶住压力的人来重新梳理。
你很合适。”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陆子谦:“这也是给你的一个考验,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你做好了,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消失。
如果做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那说明我看错了人,这个助理的位置,你也坐不稳。
压力很大,你敢接吗?”
陆子谦迎着赵云深的目光,感受到了其中沉甸甸的期望和不容退缩的挑战。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挺直腰板,清晰地回答:“我接。
赵董,我会尽全力。”
“好。”
赵云深满意地点点头,“项目资料和相关权限我会让人开放给你。
记住,你直接对我负责。
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和路径,需要你自己去摸索。”
从那天起,陆子谦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不眠不休地研读所有项目文件、合同草案、会议纪要、往来邮件,甚至找法务和财务部的老同事私下请教,摸清了所有关键节点和潜在风险。
他发现,除了合作方内部问题,原先的方案也确实存在定制化不足、成本过高等硬伤。
他开始广泛接触行业内其他可能的合作伙伴,参加各种行业沙龙和技术研讨会,利用一切机会拓展人脉。
同时,他也没有完全放弃“启明科技”,而是通过中间人,迂回地接触到了那位新上任的负责人,了解对方的真实需求和顾虑。
这期间,他和顾晚意的联系变得很少。
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倒头就睡,周末也泡在公司和各种商务会见中。
顾晚意给他发过几次信息,问他吃饭没有,什么时候回家,他往往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简短地回复一句“在忙,晚点说”。
他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和不安在累积,但他现在真的分身乏术。
他想着,等项目有了眉目,一定要好好补偿她,好好跟她解释。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事情有了突破性进展,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危机。
陆子谦通过校友关系,接触到了另一家在相关领域技术实力雄厚、且正在寻求落地案例的新兴公司——“智创未来”。
对方对“临港项目”很感兴趣,提出的方案更具创新性和性价比。
然而,就在初步洽谈取得进展时,“启明科技”那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风声,其项目负责人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赵云深那里,措辞严厉地表达了不满,认为瀚海集团缺乏合作诚意,同时暗示如果转向“智创未来”,他们将保留追究前期投入损失的权利。
压力瞬间全部压到了陆子谦身上。
销售一部的人也趁机发难,在内部会议上指责他“瞎搞”、“破坏公司重要客户关系”。
是坚持新的可能性,还是退回老路委曲求全?这个抉择将直接影响项目的成败,也关系到他在公司的前途和信誉。
陆子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图和风险评估,思考了一整夜。
他仔细对比了两个方案的优劣,评估了法律风险,也衡量了公司长短期利益。
天亮时分,他带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敲响了赵云深办公室的门。
“赵董,这是我的分析和建议。”
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坚定,“‘启明科技’的方案,即便能继续,也存在成本过高、技术迭代慢的长期风险,且对方态度强势,后续合作中我们会很被动。
而‘智创未来’的方案,技术上更前沿,成本更优,合作姿态也更开放平等。
虽然切换合作伙伴会带来暂时的摩擦和可能的法律纠纷,但从项目成功率和公司长远利益看,是更优选择。”
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拟定的与‘启明科技’的谈判止损方案,以及与‘智创未来’加速推进的合作路线图和时间表。
如果各部门全力配合,我有把握在合同原定期限内,甚至提前完成项目核心部分的交付。”
赵云深仔细地翻阅着两份文件,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陆子谦:“你知道如果失败,你要承担全部责任吗?”
“知道。”
陆子谦毫不犹豫,“但我相信我的判断。
我也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好。”
赵云深合上文件夹,“就按你的方案办。
我会支持你。
从现在开始,你全权负责项目转向,‘智创未来’那边由你主谈,法务和财务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销售一部和‘启明’的善后,也由你去处理。
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陆子谦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但同时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涌动。
这是信任,也是背水一战。
11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陆子谦职业生涯中最艰难也最充实的时期。
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奔波于公司、律师事务所、“智创未来”之间,协调内部资源,应对外部质疑,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他需要以极高的情商和坚韧的意志,去安抚销售一部的不满,去与“启明科技”进行艰难的止损谈判,同时又要推动与“智创未来”的合作快速步入正轨。
顾晚意那边,他几乎完全顾不上了。
偶尔深夜回到家,看到她留的便条和已经冷掉的宵夜,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往往没说几句就被工作电话打断。
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加深,但他现在就像冲上了战场的士兵,无法回头,只能先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他的全力推动和公司上下的配合下,与“智创未来”的合作迅速敲定,新方案得到了临港新区管委会方面的高度认可。
与“启明科技”的谈判虽然艰难,但在法务团队的协助下,最终也以支付一笔合理的补偿金达成和解,避免了诉讼风险。
项目最终成功交付的那天,陆子谦站在临港新区的项目现场,看着调试成功、稳定运行的系统界面,听着客户方代表的连声称赞,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成就感和释然。
回到公司,他刚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赵云深:“子谦,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