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63岁的张之洞在武昌抱着刚出生的第十三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老来所得,取名张仁蠡,字范卿。
那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这个襁褓里的婴儿会坐在他当年创办汉阳铁厂、练新军的武汉城里,替日本人当市长,还干出了一件极其讽刺的事——把全城的钟表拨快一个小时,改成东京时间。
父亲在武汉“造”,儿子在武汉“跪”。历史有时候残忍得不像话……
哥哥先走了一步:被日本“迷住”的眼睛
张仁乐是张之洞的第十一个儿子,字燕卿,比张仁蠡大两岁。他被家里送去日本学习院读书,原本是照着“西学为用”的路子培养的。
问题出在“用”字上。
一个人如果只看见别人强,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那么“学人所长”很容易滑成“服人所强”。张仁乐在日本看到的,是明治维新之后的船坚炮利、街市井然,回国之后满脑子装的都是日本如何先进、中国如何落后。
九一八事变一响,他没有犹豫。
东北军还没撤干净,他已经跟着熙洽投了关东军,先当吉林省实业厅厅长,再当伪满实业部总长,1935年做到伪满外交大臣。一个晚清“清流”领袖的儿子,站在长春的伪满衙门里,替日本人“办外交”。
他父亲张之洞当年在总理衙门跟列强拍桌子争利权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坐在侵略者那一侧,替别人数钱。
更关键的是,张仁乐不仅自己滑了下去,还回头拉了弟弟一把。张仁蠡从小听哥哥讲日本多好多好,价值观的底子早就被泡软了。
弟弟接过哥哥的“接力棒”:拨快一小时的钟
张仁蠡其实不是草包。
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在私立民国大学教过书,还在河北大城、武清、丰润当了十年县长。一个科举世家的幼子,读书做事都还像样。
但1935年殷汝耕在冀东搞伪自治政府,他跑去当了民政厅长,汉奸这条路,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
1939年武汉沦陷,日本人要找一个“有面子”的人当伪市长。原本看中的是张仁乐,张仁乐嫌官小不去,顺手把弟弟推了出来。
张仁蠡高高兴兴去了武汉,坐进了父亲曾经治理过的那座城市。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市政大事”,是把武汉的时钟从中国时间拨到东京时间。
他大概觉得这是一种“现代化”的姿态,但在旁人眼里,那是把父亲一辈子攒下的脸面,亲手拧到了日本人的表盘上。
他还抽鸦片,烟瘾极大,为了不让旁人闻出味道,雪茄从早叼到晚。一个名臣之后,靠雪茄遮住鸦片的臭味,靠东京时间遮住汉奸的身份。
但是遮来遮去,遮不住的是那份骨子里的空!
曾纪泽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把张家的儿子和曾家的儿子放在一起看,落差刺眼。
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是晚清最拿得出手的外交家之一。
左宗棠收复新疆时,俄国人赖在伊犁不走,曾纪泽去圣彼得堡谈判,硬是从沙俄嘴里把伊犁的大部分权益抠了回来,被后人称为“虎口夺食”。他面对的是列强,做的事是替中国争。
张之洞的儿子面对的是列强,做的事是替列强管中国。一个在谈判桌上往回要,一个在伪政府里往外送。同是“中兴名臣”之后,差的不是出身,不是智商,是那根脊梁骨放在哪里的问题。
张之洞临终前留下的遗嘱里,有一句话写得极重:“望你们勿忘国恩,勿坠家风,必明君子小人之辨,勿争财产,勿入下流”。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高官子弟最容易滑向哪里,知道一个家族最容易从哪个口子烂起。可惜他死得太早。
1909年张之洞去世,张仁蠡才9岁,张仁乐13岁。遗嘱是一张纸,而把一个孩子带大的,是身边活生生的人。张仁乐把弟弟带上了路,那条路恰好就是“下流”两个字最具体的注脚。
张家的血脉没有烂透:那个过继出去的孩子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张仁蠡的儿子张厚玫,后来过继给了张之洞的第九个儿子张仁侃。张仁侃在张之洞去世时已经24岁,是真正在父亲身边被教过的儿子。
他把从张之洞那里听来的话、看来的做派,一点一点讲给了张厚玫。张厚玫后来考上清华大学物理系,进了中科院力学研究所,师从钱学森,走了一条和生父完全相反的路。
同一条血脉,张仁蠡抽着雪茄替日本人管武汉,张厚玫跟着钱学森搞力学。区别在哪?区别在于谁在教,教的是什么。
张仁蠡9岁丧父,被哥哥灌了一脑子“日本强、中国弱”的崇拜;张厚玫从小听养父讲张之洞如何做事、如何做人,听到的是另外一套东西。
所谓家风,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训词自动生效,而是一个活人对着另一个活人,日复一日地示范“人该怎么站” 。
一个人可以穷,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张仁蠡哥俩用父亲给的眼睛去看世界,却没有用父亲给的脊梁去站住。
张仁乐战后逃到日本,客死他乡,至死没再踏上大陆一步。张仁蠡1951年在北京被处决。
张之洞的墓碑上刻着他一生的功业,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把“外交”做成了投降,一个把“市政”做成了媚外。
历史没有亏待张之洞,历史只是替他把那句“勿入下流”,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