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进博会上，伊朗国家馆的门脸采用了伊朗波斯波利斯古城入口的设计意象，也就是古波斯的“万国之门”。馆里最显眼的是一张手工地毯，要价人民币700万元。

来往的观众大多拍张照片就走了，这么贵的东西，没人会当场买下。伊朗这趟带来的最大一笔“生意”，价码比这张地毯高得多。

伊朗经济部副部长海达里在进博会期间，向中国企业推介了一份投资清单，涵盖11个行业、150个项目，总额300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万亿元。清单里能源、石化项目占大头，也有不少铁路和物流项目。

伊方给的条件相当优厚：外资可以100%持股，利润可以用外币汇出，发生纠纷可以走国际商业仲裁，另外还打算推出一套绕开美元结算的外币债券机制。一张700万元的地毯都难卖，一份2万亿元的清单又有多少人敢接？

这份清单其实是伊朗在西边碰壁以后，转身向东递过来的求援信。中国企业多半会认真看、慢慢谈，真正下场投钱的不会多。

3000亿美元这个数字，今年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

北京时间6月15日，美国、伊朗及调解方巴基斯坦分别宣布美伊谅解备忘录达成，按照伊朗媒体的说法，草案里有一条就是由美国及其盟友拿出至少3000亿美元重建伊朗。当时这笔钱看上去很有着落。

6月16日美方消息称，这只3000亿美元的私有基金超过一半的款额已获得出资承诺。美国副总统万斯也表示，钱不会由美国出，而是来自其他海湾国家，而且“只有在伊朗遵守协议的情况下才会到位”。

结果这笔钱一分也没有到账。备忘录签了不到一个月，美军就在7月7日空袭了伊朗境内80多个目标，袭击前数小时，美国还撤销了允许伊朗出售石油的许可证。

随后伊朗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美国宣布对伊朗恢复实施海上封锁。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院长牛新春分析，双方对怎么开放海峡始终没有谈拢，最后签下的是“一个协议，两种解读”。

备忘录一失效，海湾国家承诺的那些钱也跟着落空了。伊朗等着重建，原来说好的出钱方却没了。

这次清单的金额和半年前几乎一样，原因也在这里：伊朗重建要花的钱一点没少，只是原来答应出钱的人不在了。伊朗把目光转向中国，其实早有铺垫。

5月17日，经伊朗总统提议、最高领袖批准，伊朗议长卡利巴夫被任命为对华事务特别代表。卡利巴夫手上还有另一份差事。

他还是美伊伊斯兰堡谈判中伊朗代表团的负责人。对华合作和对美谈判由同一个人牵头，伊朗把这两件事看成一盘棋：它既希望中国到伊朗投资建设，也希望中国的分量能帮它打破和美国的僵局。

伊朗要的也不只是钱。中伊建交55周年时，卡利巴夫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认为两国合作不能只停留在政治文件上，伊朗不想继续仅仅当能源供应方，中方应该加大对伊朗投资与技术转让。

炼厂、铁路和电站光有钱建不起来，还得有工程师、技术工人、成套设备，建成后还要有人管上很多年。再来看进博会开幕这一周，海峡那边发生了什么。

11月7日，美军中央司令部成立了一支名为“铁门”的特遣队，要阻止伊朗通过陆路运输先进武器及其他物资。8日，特朗普发文说，加上“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海上封锁”，目前几乎没有物资能够进出伊朗。

封锁的范围也在往陆地上延伸。伊拉克外长称，美国财政部要求伊拉克关闭与伊朗之间的大部分边境口岸，仅保留两个口岸开放。

同一天，伊朗革命卫队海军宣布，又有一艘油轮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未经伊朗授权的航线，发生爆炸并引发剧烈火灾。自当天凌晨起，已有三艘油轮爆炸起火。

清单上的铁路项目，本来是想绕开波斯湾，从陆上打通去中亚的货运。可美方现在的封锁已经从海上延伸到陆地边境，伊朗想借铁路绕开海上封锁，美国则在设法把陆路也堵上。

双方的谈判也没有进展。11月9日，特朗普说伊朗在军事上“实际上已经结束”，目前没有太大必要立即采取新的军事行动，但美军仍保持随时恢复打击的准备。

同一天，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盖伊坚持，美国必须在恢复谈判前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及制裁，并停止所有战线的军事冲突。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的话更硬，除非美方接受“七项条件”，包括解除石油与经济制裁、解冻海外资产、结束美军对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锁以及支付战争赔偿，否则德黑兰既不会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也不会进行谈判。

仗没有全面打起来，和谈也开不了局，双方就这么僵着。清单上那些优厚条件，难处就在这里。

利润允许外币汇出，可货物得先运得出去才有利润；外资可以百分之百持股，可设备也得先运得进来才能开工。按照伊方现行的程序，资本和利润汇出还要拿完税证明、审计报告，等伊朗央行批准，走完一遍往往要好几个月。

中国企业对这种局面并不陌生。2017年，中石油和法国道达尔一起签下了伊朗南帕尔斯气田第11期项目，2018年道达尔因为美国制裁撤出，中石油接过了它的股份，到2019年也退出了。

那一次合同签了，前期工作也做了，最后项目没干成，这个教训中国企业还记得。不过，中伊之间的生意并没有断。

本届进博会共有50多家伊朗企业参展，集中展示其在食品和消费品、手工艺品、石油化工、采矿、科技等领域的产品。

伊朗参展方还提到，椰枣巧克力很受中国消费者欢迎，番红花、手工艺品在中国市场也有很大的发展潛力。

这类买卖金额不大，好在货物看得见、钱也算得清，风险是中小企业自己担得起的。2016年，从浙江义乌出发的货运班列开到了德黑兰，中伊之间的通道就是靠这样一单一单的生意慢慢走出来的。

和那份2万亿元的清单比，这些小生意眼下反而做得更顺。再回到那张700万元的地毯。

一张大幅波斯地毯，往往要织工一针一线织上好几年，没有人指望一天就能织完。伊朗这份清单也是这样，150个项目最后能落地几个，要看海峡里的水雷什么时候清掉、封锁什么时候解除、谈判桌什么时候重新摆上。

这几件事伊朗一家说了不算，光靠中国企业也定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