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北京西市。菜市口挤满了人。不是看热闹，是来买肉。

刽子手每割下一片肉，就有百姓掏出一钱银子，抢过来塞进嘴里。血流满腮，边嚼边骂。有人买不到肉，就等着买骨头。骨头砸碎了，拿回去煮汤。

袁崇焕叫了半天的惨叫声，终于停了。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罪名是通敌叛国。

提问：如果一个人真的通敌，会有人替他守墓四百多年吗？

要回答袁崇焕冤不冤，先得弄清楚一个问题：老百姓为什么恨他？

后金兵打到了北京城下。这是明朝二百六十年来头一遭。城外烧杀抢掠，城里人心惶惶。很多人的家人死在乱兵手里，很多人的房子烧成废墟。

这时候朝廷发布消息：袁崇焕通敌，是他把敌人放进来的。

百姓信了。袁崇焕被绑赴刑场那天，沿路吐口水、扔烂菜的，都是普通百姓。他们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在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朝廷宣传的力量，有时候比刀子还厉害。

就在袁崇焕被捕前，北京城里流传着一个消息。

有人说，抓到了两个后金奸细，是皇宫里的太监。审问的时候，听见帐篷外有人在说悄悄话，说皇太极和袁崇焕早有密约，这回能打到北京，全靠袁督师放水。

然后这两个太监“逃”回来了。崇祯信了。

其实这是皇太极的老把戏。《三国演义》里周瑜用过，曹操用过，现在皇太极又用一遍。可崇祯就是信。

他本来就对袁崇焕有疑心。袁崇焕曾答应“五年平辽”，可五年没到，敌人先打到城下。袁崇焕还擅自杀了东江总兵毛文龙，那可是朝廷一品大员。

这些事加在一起，崇祯觉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如果你是皇帝，前线大将杀了另一个一品大员，你会怎么想？

袁崇焕死了。他的罪名被写进官方文件，他的事迹被编成民间小调。卖国贼的帽子戴得结结实实。

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他叫佘(shé)义士，是袁崇焕身边的贴身侍卫。他知道袁崇焕是什么人——关外那些年，亲眼看着主帅带着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亲眼看见主帅身上中的箭像刺猬一样。

他不信主帅会叛国。袁崇焕死后，头颅被挂在旗杆上示众。佘(shé)义士半夜偷回来，埋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然后立下一个誓言：余生守墓。死后埋在袁帅旁边。子孙后代，不许回南方老家，世世代代由长子守墓。

这个誓言，佘(shé)家守了十七代。从明朝守到清朝，从清朝守到民国，从民国守到今天。

袁崇焕死后一百五十二年，有一个皇帝读《明史》，读到这一段。

他放下书，叹了一声气。然后下了一道诏书：“袁崇焕督师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时主昏政暗，不能磬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悯恻。”

这个皇帝叫乾隆。

他说，虽然袁崇焕是我们清朝的敌人，但他对自己的朝廷是忠诚的。当时的皇帝昏庸，朝政黑暗，让他含冤而死，实在可怜。

乾隆还派人到广东去找袁崇焕的后人。找不到，就从他本家过继了一个孩子，接续香火。

替袁崇焕平反的，不是他效忠的明朝，是他的敌人清朝。

袁崇焕有没有错？有。

他擅自杀了毛文龙。毛文龙有罪，但罪不至死。这件事，袁崇焕做错了。

他承诺五年平辽，兑现不了，是欺君。他确实和皇太极有书信往来，虽然是为了试探和谈，但没有向朝廷汇报。

这些事放在任何朝代，都够治罪。

问题是，他该不该以通敌的罪名被凌迟处死？

该不该被百姓分食其肉？

后人给他算了一笔账：他守宁远，努尔哈赤攻不下；他守锦州，皇太极攻不下。他训练出来的关宁铁骑，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他被捕后，祖大寿带兵哗变，是他从狱中写信，劝祖大寿回来抗敌。

一个真正通敌的人，做不出这些事。

故事档案:

袁崇焕生卒：1584年—1630年，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五年平辽：崇祯元年召对平台，袁崇焕承诺“五年全辽可复”，实为宽慰皇帝之言

擅杀毛文龙：崇祯二年六月，以阅兵为名诱杀东江总兵毛文龙

己巳之变：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绕道蒙古破关入塞，兵临北京城下

反间计：皇太极设反间计，让被俘太监听到“袁崇焕密约”后放回

被捕：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以议饷为名召入宫中，当场下狱

凌迟：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被处磔刑于北京西市

绝命诗：“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佘(shé)氏守墓：贴身侍卫佘(shé)义士偷回首级，埋于自家后院，令子孙世代守墓。至今已传十七代，三百九十余年

乾隆平反：乾隆四十七年，乾隆帝读《明史》为袁崇焕平反，称其“忠于所事”，寻其后人接续香火

袁崇焕的悲剧，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是崇祯的悲剧。他多疑，猜忌，宁可错杀，不愿放过。

是明朝的悲剧。朝廷党争几十年，东林党和阉党打来打去，打到后来，谁对谁错已经分不清了。

是百姓的悲剧。被朝廷的宣传蒙蔽，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在分食忠臣的血肉。

只有佘(shé)家人看得最清楚。他们不争辩，不解释，就守着那个院子，守着那堆黄土。守了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