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始于七岁某个阴沉的午后。我翻着童话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里安静蹲着我的新书包,鲜红的,像一颗凝固的心。毫无征兆地,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它会破。”三天后,上学路上,书包带毫无征兆地断裂,课本散了一地。那抹红色趴在尘土里,像一句被证实的谶言。

从那以后,“预感”便寄生在我的神经里。
它并非汹涌的恐慌,而是一种高度灵敏的、持续的“待机状态”。手指划过光滑的手机屏幕,会“看见”它下一秒从掌心滑落,在水泥地上炸开蛛网;会议上发言到最顺畅处,喉间已提前尝到突然失声的干涩;甚至当夕阳把云烧成壮丽的锦缎,我已在为它的熄灭而默哀。我的意识,成了一座终日鸣响着微弱警报的灯塔,光束不投向安全的港湾,只死死锁住海平面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片阴云。
我变得擅长在风平浪静里拆卸结构。一顿温馨的家庭聚餐,我能瞬间拆解出食物呛咳、言语龃龉、突发急病等十七种走向糟糕的可能。一次计划周详的旅行,脑海中先上演的永远是航班延误、证件丢失、意外伤病。我像一名过度尽责的安检员,对通往未来的每一秒进行苛刻的扫描,固执地相信,提前预演了崩溃,当崩溃真正来临时,我便能获得一种诡异的豁免权——看,我早就知道了。
直到那个秋夜,我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银杏树最先变黄的一小簇叶片。金灿灿的,在墨蓝夜色里像一簇温暖的火焰。那个熟悉的警报立刻拉响:“很快会刮风,会下雨,它们会掉光。”我等待着那份“应验”的寒意。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移开目光。

我看了很久。
我看清了叶片上细致的脉络,在微风中轻盈起伏的弧度,看清了它们拥抱夜色时那份沉静的辉煌。我忽然意识到,在预感到它“将要凋零”与它“真正凋零”之间,存在着一段被我彻底忽视的、辽阔的“现在”。在那段“现在”里,它正完美地黄着,灿烂地存在着。而我,因为忙着为它的死亡默哀,竟从未真正庆祝过它的盛放。
那一刻,指尖的悬崖,松动了第一块土。
我试着做一个笨拙的练习:当预感到手机可能摔碎时,不再紧绷手指关节,而是去感受此刻屏幕传递到掌心的、令人安心的微温与平滑。当担心发言卡壳时,不再吞咽虚构的干涩,而是深吸一口气,品尝当下空气涌入肺叶的清凉。我并非不再看见阴云,而是开始强迫自己,在凝视阴云形状的同时,也记录下此刻天光的准确色调,风的速度,以及自己呼吸的节奏。
我渐渐明白,那种对坏事的“预感”,或许源于对生命本身“流动性”的深刻不安。我们渴望确定性,坏事至少是一种残酷的确定。而美好的事物,因其易逝,反而显得更像幻影。我们用预支悲伤的方式,来对抗这份令人心慌的脆弱。
但生命不是一份只需查验风险的安检报告,而是一条需要亲身涉足的河流。预感到石头可能绊脚,并不能消除石头,反而会让你闭着眼走过整片柔软的草地。真正的勇气,或许不是预知所有礁石,而是允许自己沉浸于水流托浮你的力量,信任那双在未知中也能划动的臂膀。

昨夜有梦。梦中我又回到七岁,蹲在散落一地的课本旁。但这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个裂开的红书包。我抬起头,看见童年的自己站在几步之外,正专注地望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阳光把她的瞳孔照成透明的蜜色。那个画面,如此宁静,如此丰盈,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发生。
醒来时,晨光熹微。我知道今天依然会有“坏事”的预感,像背景音一样隐约鸣响。但我更知道,在预感的悬崖与我真实立足的大地之间,存在着一段充满缝隙的、属于此刻的空间。我要做的,不是填平悬崖,而是扩大这片空间,直到我能稳稳地站在这里,感受日光一寸寸爬上脚背的温度。
因为存在先于坠落,感受重于预感。而生命的全部意义,正在于那片蝴蝶振翅、阳光蜜暖的“发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