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中国人从小就接受这样一种说法:中国人是黄种人,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是炎黄子孙。课本这么写,媒体这么说,大多数人也就这么认为。
不过,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身边的人,就会发现大多数中国人的皮肤其实是浅米色、淡褐色,也可以说是象牙白。这和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希腊人等南欧人的肤色差不多,甚至比一些晒黑的白人还白。
那么,“黄种人”这个说法从哪里来?为什么世界上只有东亚人被贴上“黄色”的标签?答案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它不是科学分类,而是历史建构出来的,甚至带着种族主义的烙印。
种族在科学上到底有没有依据,曾经长期没有定论。2000年6月26日,美国白宫东厅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走上讲台,台下坐满了摄影师、记者和科学家,他身后的屏幕上显示着DNA双螺旋图案和“解码生命之书”的字样。
克林顿宣布,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了对整个人类基因组的首次测绘,揭示了人类遗传密码中近30亿个“字母”。这次发布会的一个核心议题就是种族。
人类基因组计划测绘了5个人的DNA,他们的祖先分别来自亚洲、欧洲和非洲等地。结果显示,这些人在基因层面基本没有差别。克林顿说,从遗传角度看,所有人不分种族,相同程度都超过99.9%。
该项目的一位首席科学家也在台上表示,种族概念没有遗传学或科学依据,不能据此把一个族群和另一个族群区分开。
这些科学家也许以为,“种族是生物学概念”的说法从此可以终结了。但这次宣布其实留下了一个口子:99.9%相同,就意味着还有0.1%的差异。
此后约20年里,有人开始声称种族就藏在这0.1%的差异里。这种说法认为,一个中国人和一个肯尼亚男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所以人们的直觉是对的,种族是生物学事实,不是社会建构。
“新科学证明种族真实存在”这种说法一直在网络的阴暗角落里流传。白人至上主义者还借此提出更大胆的主张,声称遗传学证明白人是更聪明、更优越的种族。
要弄清科学在种族问题上的位置,需要回答两个问题:第一,借助新的科学手段,能不能在基因里看到种族?第二,如果能,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比如某个种族会不会比另一个种族更聪明?
所谓种族在科学上是否存在,指的是观察人类DNA时,能不能看到一致的差异,把黑人、白人、亚洲人等人群区分开。这个问题之所以复杂,部分原因在于它背后有一段不光彩的科学史。
据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多萝西·罗伯茨介绍,种族与科学的历史真正始于17、18世纪的欧洲。那是启蒙时代,欧洲科学蓬勃发展,科学家们争相认识周围的世界。
当时的分类学家给整个自然界分类,植物、动物、岩石都被分门别类,人类也被纳入其中。那时殖民主义正盛,欧洲人航行到非洲、美洲和亚洲,见到许多外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于是也开始给这些人分类。
瑞典植物学家卡尔·林奈尤其热衷于此,他主持了一项规模很大的分类工作,把人类分为欧洲人、非洲人、亚洲人和美洲原住民等几类。他还设了一些另类的类别,比如“juvenis lupinus”,意思是“狼孩”,指被狼养大的孩子。
在这股分类热潮中,德国解剖学家约翰·布鲁门巴哈在1775年发表著作,用他所认为的科学方法给人类分类。他不是按肤色分,而是按颅骨形态分的。
他把人类分成五种:高加索人种(后来的白人)、蒙古人种、埃塞俄比亚人种(黑人)、美洲人种(红种)、马来人种(棕种)。
值得注意的是,布鲁门巴哈起初并没有用“黄种人”这个词,而是用“蒙古人种”,因为他认为东亚人的颅骨跟蒙古人最像。“黄色”是后来才慢慢和蒙古人种绑定在一起的。
在此之前,欧洲人对东亚人肤色的描述五花八门,有人说是白色,有人说是棕色,有人说是橄榄色,并没有统一的“黄色”说法。早期来华的传教士利玛窦,在笔记里就把中国人的肤色写成“白色”,跟欧洲人差不多,只是稍微暗一点。
后来变成“黄色”,一个原因是欧洲中心主义的色彩等级。18世纪以后,欧洲人建立起以肤色为基础的种族等级,白色最高贵,黑色最低贱,中间需要一个过渡色。东亚人既不是白人也不是黑人,就被安上“黄色”,放在白与黑之间。
另一个原因是“黄祸论”。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兴起“黄祸论”,把中国人和日本人等东亚人视为对西方的威胁。这种说法把“黄色”和东亚人牢牢绑在一起,带着强烈的贬义和恐惧。
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人自己的接受。这个带贬义的标签传入中国后,中国人反而接受了,甚至引以为傲。因为在中国文化里,黄色是尊贵的颜色,是皇帝的颜色,也是黄河、黄土、黄帝的颜色。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妙的错位:西方人发明这个词时带着贬低和歧视,中国人接受它时却赋予了正面、自豪的含义,并把它和“炎黄子孙”的文化认同结合在一起。
但从科学角度看,“黄种人”这个概念站不住脚。所有现代人类都属于智人这一物种,大约20万年前起源于非洲,然后扩散到全世界。不同人群之间的基因差异非常小,只占人类基因总多样性的很小一部分。
有研究发现,任意两个非洲人之间的基因差异,可能比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欧洲人之间的差异还大。所谓“人种”,在基因层面并没有明确的界限,而是连续渐变的。
回到第一个问题:能不能在基因中看到种族?答案是不能,至少看不到人们通常理解的那种种族。人不能根据基因被整齐地划分成界限分明的种族。不过,根据祖先生活地方的不同,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遗传差异。
第二个问题是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人群中出现的遗传特点,往往是为了帮助人类在所处环境中生存,比如适应阳光强烈的地区,或者适应容易获得牛奶的地方。
肤色就是典型例子。肤色由黑色素多少决定,是人类适应不同纬度紫外线强度的结果。赤道附近紫外线强,肤色深,可以保护叶酸不被破坏;高纬度地区紫外线弱,肤色浅,有利于合成维生素D。
肤色是一条连续的光谱,从赤道附近的深黑色到北欧的白色,中间有无数过渡色,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线把人分成“黄”“白”“黑”。
肤色跟血缘也不是严格对应的。很多印度人肤色很深,但在基因上和欧洲人更近;东南亚人肤色比中国北方人深,却同样被归为“黄种人”;芬兰人肤色很白,基因里却有不少东亚成分。
至于智力等特征,不同人群的平均智商分数确实不同,但影响这些分数的因素太多,无法确定这种差异意味着什么。没有证据表明进化推动了某个群体变得比其他群体更聪明。
对于那些认为智力差异由基因决定的人,维切茨的看法是,科学并不支持他们。他表示,人们对其中的情况几乎还一无所知,说这是出生时就注定的,没有多大道理。
要真正弄清某个群体是否比另一个群体更聪明,唯一的办法是控制环境中的所有因素,比如确保美国黑人得到和白人同样好的对待,拥有同样的机会。
归根结底,人类在数千年前发生过哪些变化、没有发生哪些变化,几乎不可能完全弄清,遗传学能提供的信息也存在空白。这些空白给了一些人钻空子的余地,让他们宣称“这就是种族存在的证据”。
美国科普节目《科学对决》主持人温迪·朱克曼认为,科学表明,按肤色给人分类并没有道理。
既然如此,为什么“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这些说法还在使用?因为这些概念早已深入文化和社会。它们虽然不科学,但作为社会建构,仍在影响人们的认知和身份认同。
很多中国人说自己是“黄种人”,更多是在表达文化身份,而不是在做生物学分类。弄清这个标签的来龙去脉,就不会被它束缚,也不会拿它去歧视别人。
那么,中国人到底是不是“黄种人”?从生物学和遗传学角度看,不是,因为根本没有“黄种人”这个科学分类,人类肤色是连续渐变的,大多数中国人的肤色也不是黄色。
从文化和社会角度看,仍然可以说自己是“黄种人”,因为它已经成了一种身份认同的符号,但要清楚这个符号的来历和它不科学的地方。
也许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深信不疑的身份,最初源于18世纪欧洲人对人类的分类,后来被种族主义利用,又被中国文化重新解释。了解真相不是为了否定身份,而是为了不被别人贴的标签定义。
肤色只是人类适应阳光的结果,不是身份的枷锁。一个人是谁,不由皮肤的颜色决定,而由文化、历史和选择决定。人类的多样性,从来不是几种颜色就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