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敲开我家的门,拿出传唤证,说林强涉嫌偷越国边境、电信诈骗、非法拘禁三项罪名。
半个月前,外甥林强浑身是伤地敲开我家门,棉袄破了大口子,露着青紫的皮肉,脸肿得认不出模样。
我以为把他从妙瓦底赎回来,这场噩梦就结束了,没想到半个月后警察找上门。
而我为赎他用境外软件转的 30 万,也让我被警方问话,他那 400 多万的诈骗业绩,更是让我彻底懵了。
1
一年前,离过年就剩二十来天,家里正忙着备年货,林强突然把我拉到阳台,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自己要去缅甸妙瓦底。
我当时手里拎着刚买的鱼,一听这话,直接把鱼扔在阳台的小桌上:“你说啥?去妙瓦底?你知道那地方是干啥的不?”
林强压低声音说:“知道,那边有园区,能赚大钱,干一年,回来就能买车买房。”
我气得指着他的脑门:“赚大钱?那是诈骗园区!是火坑!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早几年有人去还能钻点空子,现在全网都在曝光那地方,你往那去,跟 1949 年 9 月 20 号以后加入国军有啥区别?纯属往枪口上撞!”
林强猛地抬头,甩开我的手:“舅,你别总拿老眼光看事,我朋友就在那边,上个月还给我发了他开豪车的照片,人家能行,我咋就不行?”
“你那朋友?是网上认识的吧?你见过他真人几回?他跟你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不?”我追问他,心里清楚,他这就是被网上的骗子勾了魂。
林强不说话,只是梗着脖子,那副模样,就是铁了心要去。
我知道他的性子,从小到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爹妈走得早,我一手把他带大,打小就惯着他,总觉得他没爹娘疼,不能苛责,没想到惯出了这么个倔脾气,分不清好歹。
我拉着他回客厅,他舅妈也过来劝:“强强,你听你舅的话,那地方真不能去,咱就在国内找个活干,哪怕去你舅的单位当个临时工,一个月也有几千块,平平安安的多好。”
“临时工?一个月几千块,啥时候能买房?啥时候能出头?”林强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我要赚大钱,我要让别人都看得起我。”
“赚大钱也得走正路啊!那诈骗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我也拍了桌子,客厅的杯子都震得晃了晃。
“我不去诈骗,我去做后勤,我朋友说园区里有后勤岗,不用骗人,就是管管杂事,一个月也有两万多。”林强嘴硬,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知道他这是自欺欺人,哪有什么正经后勤岗,进去了,由不得你选。
我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一句话:“舅,我意已决,你别拦着我,拦也没用。”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舅妈叹着气:“这孩子,鬼迷心窍了,可咋整?”
我揉着太阳穴:“还能咋整,接着劝,实在不行,就把他的身份证、银行卡都收了,看他咋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林强的房间,想收他的证件,结果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舅,舅妈,我走了,等我赚了大钱回来孝敬你们,别找我。”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都在抖,赶紧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提示已是关机状态。
我又给他那些朋友打电话,没人知道他去哪了,也没人肯说。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孩子是真的跳进那火坑了,而我们这个家,也注定要跟着揪心了。
2
林强走后的头一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打遍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是石沉大海,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说他是成年人,自愿出境,没法立案,只能帮忙留意。
我每天都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总担心他出啥事,他舅妈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念叨着他能平平安安回来。
大概是他去了妙瓦底快四十天的时候,我半夜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几个字:“舅,我没事,别担心。”
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立马被挂了,再打,就提示无法接通。我知道,这是他偷偷发的,肯定是被人看着,不敢多说话。
那之后,隔三差五,我会收到他发来的零碎短信,有时候是“吃的还行”,有时候是“忙,勿扰”,从来没有多余的话,我也不敢多问,怕给他惹麻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有多惨,只以为他真的在做后勤,只是被管得严。
直到他回来,我才从他嘴里知道,他刚到妙瓦底,就被直接拉进了诈骗园区,根本没有什么后勤岗,他所谓的朋友,就是园区的“猎头”,专门骗国内的人过去。
园区在一片荒郊野外,四周都是铁丝网,上面通着电,门口有拿着棍棒的保安守着,想跑,根本不可能。
他一进园区,就被收走了身份证、手机、钱包,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搜了个遍,然后被分到了杀猪盘吸粉的小组,组长直接扔给他一部工作手机,说:“从今天开始,装女的,跟网上的男的聊天,拉进群,一周内,吸够 50 个粉,完不成,就挨打。”
林强当时还想反抗,说:“我不是来做这个的,我是来做后勤的。”
组长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耳朵嗡嗡响,嘴里骂道:“到了这,由得你选?要么做,要么挨揍,挨揍也得做,直到你完成业绩为止。”
园区里的人,都是这样,没人敢反抗,反抗的下场,就是被往死里打,甚至被扔进“水牢”,那地方,林强后来提起来,都浑身发抖。
林强没做过这种事,对着手机,根本不知道该说啥。装女孩子说话,他也扭捏,半天聊不来一个人,一周下来,只吸了 8 个粉,连零头都没到。
到了考核的日子,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二话不说,就让两个保安把他按在地上,拿着橡胶棍往他身上抽,胳膊、腿、后背,到处都打。他疼得嗷嗷叫,求饶,说下次一定完成,组长才让保安停手。
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火辣辣地疼。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连翻身都难。宿舍里十几个人,都是跟他一样的,有完不成业绩被打的,有想跑被抓回来打的,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敢帮忙。
从那以后,林强不敢再偷懒,也不敢再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学,学怎么装女孩子,学怎么跟人聊天,学怎么哄那些“色粉”开心。只是他底子差,就算再努力,业绩还是跟不上,挨打也成了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会被组长以各种理由揍一顿,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
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后悔了,后悔没听我的话,后悔自己一时糊涂往火坑里跳。可后悔也没用,进了这园区,就像进了监狱,身不由己。
3
在园区待了三个月,林强彻底被磨掉了脾气,当初的倔劲,早就被一次次的殴打磨没了。他不再想着反抗,只想着能活下去,能早点完成业绩,少挨点打。
可园区里的规矩,从来都是只严不松,业绩的标准,一天比一天高,吸粉的数量,从一周 50 个,涨到了一周 100 个。完不成的惩罚,也越来越重,从橡胶棍打,变成了用皮带抽,甚至被关小黑屋,一天不给饭吃。
林强所在的小组,有三十来个人,都是来自国内各地的,有被朋友骗来的,有被网上的高薪招聘骗来的,还有的是被拐来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可在园区里,却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老员工打新员工,业绩差的被业绩好的打,所有人都在互相折磨。
有一次,园区来了几个新的年轻人,都是刚从国内骗过来的,其中一个,才十九岁,还是个学生,死活不肯做诈骗,哭着喊着要回家。
组长把林强叫过去,扔给他一根棍子,说:“你去,打他,往狠里打。他不肯做,就是你的责任。你不打他,我就打你,打到你服为止。”
林强拿着棍子,手都在抖。他看着那个十九岁的孩子,满眼的恐惧和无助,就像看到了刚进园区的自己。他说:“组长,他还是个孩子,别打了。”
“孩子?到了这,就没有孩子,只有能不能完成业绩的人!”
组长一脚踹在林强的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我数三声,你不打,我就动手了。一,二……”
林强看着组长凶神恶煞的脸,想起了之前被打的滋味,想起了小黑屋的日子,他怕了,真的怕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闭着眼睛,拿着棍子,往那孩子的身上打去,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林强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可他不敢停,一停,挨打的就是自己。
打完那个孩子,林强回到宿舍,蹲在墙角,吐了半天。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可他没办法,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园区里,生存才是唯一的准则。
从那以后,林强也成了“打手”。只要有新员工不肯配合,或者有人完不成业绩,组长就会让他去打。他打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打人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这还不够,园区里的要求,越来越过分,组长不仅让他们自己做诈骗,还让他们骗国内的人过来,说:“每个人,三个月内,必须骗三个人过来,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只要能骗到园区,就算业绩,完不成,就扔进水里牢,让你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水牢是园区里最恐怖的地方。林强见过有人被扔进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泡肿了,连路都走不了,身上还有水里的虫子咬的伤口,惨不忍睹。
林强怕被扔进水牢,只能硬着头皮,开始骗国内的人。
他翻遍了自己的微信、QQ,想找那些平时联系不多,又想赚大钱的人。最后,他把目标放在了几个老乡身上。那些老乡都是在老家种地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心想着能出去赚点钱,改善家里的生活。
林强拿着工作手机,给老乡发消息,说自己在缅甸找了个好活,包吃包住,一个月保底两万,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五万,不用干啥重活,就是在厂里管管东西,特别轻松。
老乡们信了,一个个都问他怎么过去。林强按照组长教的方法,告诉他们先到云南,然后有人接他们过境,全程不用自己操心。
那些老乡,根本不知道这是个陷阱,欢天喜地的收拾行李,往云南赶,前后加起来,林强一共骗了六个人过来,都是跟他一个村的,有年轻的小伙子,还有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这六个人到了园区,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哭着骂林强没良心。林强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能躲在一边,心里满是愧疚,可他没办法,他要是不骗他们,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那六个人,跟林强当初一样,被收走了所有东西,分到了各个小组,开始做诈骗,完不成业绩就挨打,被拘禁在园区里,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强,这笔账,也终究会算在林强的头上。
4
林强被逼着骗了六个老乡过来后,组长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不再动不动就打他,还把他调到了杀猪盘的核心环节,不再只是吸粉,而是直接跟那些“客户”聊天,诱导他们投资,做所谓的“理财”。说白了,就是直接骗钱。
林强知道,这一步,比吸粉更犯法,可他没得选,组长说,这是给他的机会,做好了,能少受点罪,做不好,照样挨打。
也许是被逼到了绝境,也许是摸透了那些“客户”的心思,林强在这个环节居然做得顺风顺水。
他装成温柔体贴的女孩子,跟那些男的聊天,每天早安晚安,关心他们的生活,跟他们谈感情。等那些男的对他动了心,就开始说自己有个赚钱的门路,是自己亲戚开的理财公司,内部名额,收益高,风险低,还把一些伪造的盈利截图发给他们看。
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的,根本没有怀疑,一个个都往林强给的账户里打钱,少则几千,多则几万,甚至有一个人,被林强骗了两百多万,说要跟林强一起买房、结婚。
林强看着那些打进来的钱,心里没有一点开心,只有恐惧,他知道,这些钱,都是别人的血汗钱,他骗了这些人,毁了这些人的生活,可他停不下来,园区里有专门的人盯着他的业绩,只要他一停,就会有人来收拾他。
就这样,在园区待了一年半,林强的诈骗业绩,居然达到了 400 多万,在他们小组,排到了前三,连组长都对他另眼相看,说他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