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进行到中场休息,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陌生的本地固话号码。
我孙浩示意身边的项目总监稍等,走到走廊僻静处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孙浩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略带恭敬的男声,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餐具碰撞的轻响。
“我是,您哪位?”我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是锦绣园大饭店的运营主管李伟,打扰您了。”对方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关于您预订的52桌婚宴,我们这边核对订单时发现付款方式还未确认,想跟您再核实一下细节。”
婚宴?

我眉头瞬间拧紧,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近期的行程和待办事项,没有任何与婚宴相关的安排。
“李主管,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经泛起一丝异样,“我从来没有在你们饭店预订过婚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核对信息。
“不会错的孙先生,订单上预留的姓名、联系方式都是您的,预订人备注是您的堂弟孙明轩,说所有费用由您全权承担。”李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婚宴定在下周六中午,标准是每桌三千八百八十元,总计十九万一千七百六十元,押金还没支付,我们也是催了孙明轩先生几次,他让我们直接联系您。”
孙明轩。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指腹传来屏幕冰凉的触感。
那个四个月前,在我公司楼下整整等了三个小时,红着眼眶跪在我面前,说自己再也不敢沾染网贷,求我帮他还掉欠款的堂弟。
那个发誓要找份正经工作,踏实过日子,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我的堂弟。
那个连一句结婚通知都没给我,却擅自用我的名义订下近二十万婚宴的堂弟。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同事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过身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李主管,”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冷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孙明轩,这个订单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预订的。”
“麻烦你立刻取消订单,并且保留好相关记录,我会安排律师联系你们,必要时会报警处理。”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脸色阴沉的模样。
二十三年的相处,从穿开裆裤一起在田埂上跑的孩童,到各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这份亲情终究还是被贪婪和欺骗啃噬得面目全非。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顺着这通电话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我和孙明轩的老家在临县的孙家庄,两家住得只隔了三道院墙。
我比他大四岁,打记事起,他就跟在我身后“浩哥浩哥”地叫,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父亲是村里的兽医,靠着走村串户给家畜看病,勉强能撑起家里的开销,还能供我读书。
孙明轩的父亲,也就是我三叔,是个典型的庄稼汉,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收成好的时候能混个温饱,遇上灾年就只能紧衣缩食。
或许是家境差异,孙明轩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也格外羡慕我能拥有的东西。
我上小学时,父亲给我买了一个带磁铁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当时流行的动画图案。
孙明轩每天放学都要跑到我家,捧着我的文具盒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满是向往。
“浩哥,这个文具盒真好看。”他小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盒面上的图案,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一样。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分寸,只觉得他是我堂弟,就大方地把文具盒借给他用了几天。
后来他把文具盒还回来时,边角处磕掉了一块漆,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道歉,说自己不小心摔了。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第一次,因为想要某样东西而显得手足无措。
上学后的差距,比家境更明显。
我的成绩一直稳居班级前列,作业本上的红对勾总能让老师眉开眼笑。
孙明轩却对读书提不起兴趣,上课走神,作业拖沓,每次考试成绩都排在倒数。
三叔脾气暴躁,只要看到他的成绩单,轻则骂几句,重则抬手就打。
有一次期中考试,孙明轩数学只考了四十六分,三叔拿着扫帚追了他半条村道,最后把他堵在我家院子里,打得他蜷缩在地上哭。
我看着不忍心,冲上去拦住了三叔,说以后我帮孙明轩补习。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后,孙明轩都会来我家,我趴在桌子上给他讲题,他就坐在旁边听,偶尔会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他不算聪明,但还算听话,我讲过的知识点,他会努力记下来。
期末考试时,他数学考了七十一分,虽然不算好,但比起之前已经进步了很多。
那天他拿着成绩单,跑到我家时脸上还沾着泥点,兴奋地把卷子递到我面前:“浩哥,你看!我及格了!”
他笑得一脸灿烂,眼里满是对我的崇拜。
“以后好好学,下次争取考八十分。”我拍了拍他的头。
他用力点头,像是许下了什么郑重的承诺。
只是那份热情没持续多久,上了初中后,孙明轩开始跟着村里的几个闲散青年混在一起,上课更不专心了,有时候甚至会逃课去网吧。
我劝过他几次,让他收收心,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路。
他每次都满口答应,转头就又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三叔管不住他,只能唉声叹气,说这孩子这辈子算是毁了。
中考结束,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孙明轩则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达到。
三叔想让他去读个技校,学一门手艺,他却死活不愿意,说不想再读书了,要出去打工赚钱。

那年夏天,孙明轩跟着同村的人去了南方的电子厂,临走前特意来我家找我。
“浩哥,我去打工了,等我赚了钱,就回来给你买好东西。”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在外注意安全,好好干活,别学坏。”我叮嘱道。
他点点头,转身踏上了去车站的路。
那时候的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叛逆,出去经历些风雨,总会慢慢成熟起来。
可我没想到,那只是他偏离正轨的开始。
我在县里读了三年高中,成绩一直稳定,高考时顺利考上了省会的理工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
大学期间,我和孙明轩很少联系,只偶尔从家里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听说他在电子厂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职,又去了火锅店当服务员,后来又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久。
有时候他会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抱怨,说工作太累,工资太低,羡慕我能在大学里轻松读书。
我劝他踏实一点,不管什么工作,坚持下去总会有收获,实在不行就回来学门手艺。
他每次都敷衍地应着,说再看看,然后就匆匆挂断电话。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进入国企或者设计院,而是和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工作室。
创业初期的艰难,远超我的想象。
我们没有稳定的客户资源,只能靠着发传单、跑建材市场、联系小型开发商,一点点拓展业务。
最困难的时候,工作室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几个合伙人商量着要不要散伙。
我咬着牙坚持下来,抵押了父亲给我准备的婚房,凑了一笔钱,又熬夜改了无数次设计方案,终于拿下了一个小区配套设施的设计项目。
那个项目让我们工作室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的订单慢慢多了起来,规模也逐渐扩大。
五年时间,工作室变成了正规的设计公司,我也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总经理。
这期间,孙明轩回过一次老家,听说我开了公司,特意来找过我。
他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时带着刻意的圆滑。
“浩哥,你现在可真厉害,都成大老板了。”他递过来一支烟,语气里满是奉承。
我没有接烟,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开始抱怨自己时运不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没赚到钱,还说被人骗了几次,欠了一点外债。
我心里清楚,他所谓的“一点外债”,恐怕并不少。
“浩哥,你看你公司现在这么大,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职位?”他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期待,“我不用干太累的活,随便给我整个闲职就行,工资不用太高,够我糊口就行。”
我皱了皱眉,公司里的职位都是凭能力安排的,没有什么闲职可言。
而且我了解孙明轩的性子,他吃不了苦,又爱偷懒,把他招进公司,只会惹出麻烦。
“公司里没有闲职,都是要做事的。”我如实说道,“如果你愿意踏实干,可以去工地上跟着学习施工管理,从基层做起,慢慢积累经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摆了摆手说:“工地上太苦了,我可干不了。”
我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见我没有松口的意思,就悻悻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说:“浩哥,我知道你现在发达了,可咱们是一家人,你可不能不管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不想帮他,只是他自己不肯踏实努力,再多的帮助,也只是徒劳。
本以为他会就此放弃,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又找到了我。
这次他没有提找工作的事,而是说自己想创业,开一家五金店,因为靠近建材市场,生意肯定不会差。
“浩哥,我已经看好店面了,就是资金还差一点。”他一脸诚恳地说,“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五万,等我生意做起来了,马上就还给你。”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真诚。
他眼神坚定,说得头头是道,还拿出了事先写好的计划书,虽然内容简单粗糙,但能看出来是花了一点心思的。
三叔也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求我帮帮孙明轩,说这孩子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了,让我给他一次机会。
架不住三叔的恳求,也想着或许这是孙明轩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我给了他二十五万,还特意托朋友帮他联系了货源,争取到了最低的进货价格。
孙明轩拿到钱后,激动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浩哥,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好好干,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求你赚多少钱,只求你踏实做事,不要再好高骛远。”我嘱咐道。
他用力点头,再三保证。
接下来的几个月,孙明轩确实表现得很积极。
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装修店面、进货、整理货物,还经常给我打电话,汇报店面的进展。
我偶尔会抽时间过去看看,店面装修得简洁大方,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穿着工作服,满头大汗地招呼客人,看起来确实有了几分踏实过日子的样子。
三个月后,孙明轩的五金店正式开业。
我特意回老家参加了开业仪式,给了他一个红包,还介绍了几个建材商朋友给他,让他们有需要的话可以从孙明轩这里拿货。
开业后的前半年,生意确实不错。
孙明轩每天都干劲十足,经常在朋友圈发店里的生意状况,有时候还会拍一些忙碌的视频。
他给我打电话时,语气里满是喜悦,说这个月赚了多少,下个月打算扩大经营范围。
我真心为他高兴,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可好景不长,大概一年后,孙明轩的电话就变得越来越少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要么说在忙,匆匆聊几句就挂断,要么就干脆不接,之后也不回电话。
我心里有些不安,抽时间去了一趟他的五金店。
店面里冷冷清清的,货架上的货物杂乱无章,有些商品还积了一层灰尘,孙明轩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玩手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界面。
“店里怎么这么冷清?”我走过去问道。
他吓了一跳,慌忙关掉游戏,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哦,浩哥,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过来看看。”我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况,“生意不好吗?”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别提了,最近竞争太激烈了,旁边又开了两家五金店,价格比我这里低,客户都被抢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办法?比如调整价格,或者拓展一下业务范围,给老客户一些优惠。”我问道。
“想过啊,可没用。”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我这进货价格就比别人高,怎么调价格?再说了,现在生意这么难做,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我看着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
我知道他所谓的进货价格高,不过是借口,我帮他联系的货源,价格比市面上低了近一成,他之所以觉得利润低,多半是因为他又开始偷懒,进了一些劣质货物,想从中赚差价,结果砸了自己的口碑。
“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坐在这里抱怨。”我语气严肃了一些,“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帮你请个有经验的人来打理店面。”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浩哥,我自己能搞定,你就别操心了。”

我看着他坚决的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没用。
从五金店出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我知道,他骨子里的惰性和贪念,终究还是让他走上了老路。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我刚结束一个项目的验收,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洗漱完刚准备休息,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孙明轩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孙明轩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嘈杂声,像是在某个偏僻的小巷里。
“浩哥,救我……你快救我……”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恐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瞬间清醒过来,坐起身问道。
“我……我欠了别人钱,他们现在把我堵在这里,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打断我的腿……”他哭得语无伦次,“浩哥,你快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欠了多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七……七十万。”
七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沉。
他一个开五金店的,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钱是怎么欠的?”我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
“我……我一开始是想赚点快钱,跟着别人玩了几次网络赌博,一开始赢了一点,后来就越输越多……”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把店里的钱都投进去了,还借了网贷,又找了高利贷,结果越陷越深……”
我闭了闭眼,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
贪婪终究还是毁了他。
“高利贷的利息是多少?他们有没有对你动手?”我问道。
“月息五分,他们已经打了我几巴掌了,说今天晚上必须凑齐钱,不然就卸了我的胳膊……”他哭得更厉害了,“浩哥,我求你了,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好好经营五金店,把钱一点点还给你。”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七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更让我失望的是孙明轩的所作所为。
我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却视而不见,反而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还借了高利贷,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浩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还在电话那头不停地道歉、哀求。
我想起了小时候他跟在我身后的样子,想起了他拿着成绩单兴奋地找我的样子,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堂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高利贷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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