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妖女留不得!”
国师的声音在凤仪宫炸开,他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皇帝的剑尖抵在一个女婴的心口。
只要再往前一寸,这个出生不哭反笑的孩子就会彻底消失。
殿外是遮蔽天日的浓黑乌云,殿内烛火在死寂中诡异地摇曳。
就在剑锋刺破襁褓的前一瞬——
女婴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看见殿外乌云被无形的手撕裂,七彩祥云铺满天穹,光芒笼罩整座皇城。
天子剑“哐当”坠地。
10年后,冷宫长大的永宁跪在御书房冰凉的地面上,将一枚刻着“凤鸣于野”的玉佩高举过头顶。
皇帝看着玉佩,又看向她与端慧公主极为相似的眉眼,手中的茶盏微微发颤。
“你说……你是谁?”
01
大梁皇宫上方的天空在正午时分漆黑如墨。
明明太阳高悬,却被厚重浓浊的乌云彻底吞噬,一丝光亮也透不下来。
整个宫殿笼罩在反常的昏暗中,长廊下的宫灯早早点燃,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光影晃动间犹如低声啜泣。
凤仪宫内,皇后姚清月的惨叫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两日两夜。
她躺在产床上,汗水将锦绣被褥浸透了一层又一层,那张向来雍容端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
接生的嬷嬷换了好几批,御医们跪在屏风外,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无人敢大声喘息。
“娘娘……您再使把劲啊……”老嬷嬷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姚清月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身体里撕裂出去,可那东西偏偏卡在生死关口,不肯降临,也不肯退却。她想起两日前国师谢怀远那句低沉的话语——“娘娘此胎,恐生不祥。”
那时她嗤之以鼻。她是大梁皇后,姚氏嫡女,怀的是嫡皇子,能有什么不祥?
此刻,她信了。
殿外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宫人们匍匐跪倒,明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
皇帝萧琮踏入殿内,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冷峻,眼窝深陷。
他没有走进屏风内,只停在屏风前,声音听不出情绪:“情况如何?”
御医院首席王院判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禀陛下,娘娘……娘娘怕是难产……”
“若保不住,便弃子保母。”萧琮的语调平稳无波。
这话穿透屏风传入姚清月耳中,她猛然睁开眼,嘶声喊道:“陛下——臣妾要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更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响动。
不是婴儿啼哭。
是笑声。
清脆的、属于婴孩的笑声,在死寂的产房里突兀地响起,宛若一个天真烂漫的玩笑。可那笑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却让所有在场者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接生嬷嬷抱着那团锦缎包裹的小小躯体,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不敢直视婴儿的脸,可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乌黑透亮,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嘴角咧开,笑得纯真无邪。
“皇、皇上……”嬷嬷扑通跪倒,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
萧琮走上前,掀开锦缎一角。
是个女婴。
他的脸色沉了沉。姚清月虚弱的声音从床帐内传来:“是皇子吗……让本宫瞧瞧……”
“是个公主。”萧琮平静地说。
姚清月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边的发丝里。公主,又是个公主。她前后诞育过三次,全是公主。后宫那些女人背地里讥笑她是“公主命”,说姚家风水有亏,生不出皇子。
“抱下去吧。”姚清月别过脸去,声音疲惫不堪。
萧琮凝视着那个孩子。女婴还在笑,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轻轻抓挠。他伸出食指,女婴竟一把攥住,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谢怀远到了。
此人年近五旬,一身灰白道袍,看似仙风道骨,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他进殿后甚至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嬷嬷面前,低头端详那个孩子。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
“陛下!”谢怀远后退一步,手中拂尘几乎握持不稳,“此女——此女万万不可留!”
萧琮眉头微蹙:“国师何出此言?”
谢怀远指向女婴,声音发颤:“娘娘临盆两日,天象骤变,乌云蔽日,此乃大凶之兆!此女出生不啼反笑,是妖邪侵体之相!陛下请看她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女婴的眼睛上。
乌黑的瞳仁深处,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光影。可若仔细凝视,那火光深处,竟隐隐流动着一缕极淡的金色,犹如暗夜中悄然划过的星芒,转瞬即逝。
谢怀远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陛下!此女乃天煞转世,克亲克国!若留她在世,大梁国运恐不出八年!臣以性命起誓,此女必是祸国殃民的妖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女婴还在笑,咯咯的,清脆得很。
萧琮的面容一点点沉下去。他凝视着那个孩子,凝视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他想起了两日前,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十五万铁骑犯边。他想起了半月前,青河决堤,淹没了四个州府。他想起了这三年来,大梁天灾人祸不断,国库日渐空虚。
难道……真因为这妖孽?
“陛下!”谢怀远再次叩首,“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诛灭此女!”
“陛下三思啊!”王院判也跪下了,“公主方才降生,何罪之有……”
“住口!”谢怀远厉声喝止,“王院判,你要为大梁的江山陪葬不成?!”
王院判面色惨白,不敢再言。
萧琮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噼啪炸响一声,久到窗外风声渐起,呜咽着席卷过宫墙。他低头,看着女婴紧握他手指的小手,那么柔软,那么小巧。
然后他慢慢抽回了手。
“取剑来。”他说。
太监总管李德全哆嗦着捧上天子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映亮了萧琮冷硬的脸庞。他握剑的手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嬷嬷。
嬷嬷瘫软在地,抱着孩子哭喊:“陛下!陛下开恩啊!公主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滚开。”萧琮一脚将她踹开。
女婴从嬷嬷怀里滚落,摔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包裹的锦缎散开,露出她小小的身子。她不笑了,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提剑走来的男人。
那是她的父亲。
萧琮举起了剑。剑尖对准那颗小小的、柔软的心脏。只需一下,只需一下,所有的“不祥”都将终结。大梁会风调雨顺,边关会安定,皇后还会再有皇子……
他闭上双眼,手腕发力——
“咯咯。”
笑声再度响起。
萧琮猛地睁眼。女婴不知何时又咧开了嘴,笑得眉眼弯弯。她伸出小手,朝着虚空抓了抓,然后转过头,望向殿外。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殿外,那片笼罩皇宫两日的、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是缓缓散开,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撕裂。光,金灿灿的、炽烈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乌云散尽,露出澄澈如洗的天空。
不,不是澄澈。
是七彩斑斓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云霞在天幕上铺展开来,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日光在云霞间穿梭流泻,折射出万千道金色光芒,笼罩着整座皇宫,笼罩着整个京城。
“祥、祥瑞……”不知是谁喃喃低语了一句。
谢怀远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指着天空,又指着女婴,最后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萧琮的剑还举着,可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那孩子。女婴也正仰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照着七彩云霞,也映照出他惊疑不定的面容。她伸出小手,这次不是抓向虚空,而是轻轻触碰了悬在她心口上方的剑尖。
很轻的触碰。
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又笑了。
“哐当。”
天子剑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萧琮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望望天,又看看地,最后目光落回女婴身上。许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此女……此女既引祥瑞,或许……或许并非妖孽。”
“陛下!”谢怀远挣扎着爬起,“此乃妖女惑众之术!她定是用了什么邪法——”
“够了。”萧琮打断他,声音透出疲惫,“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若有半句泄露,诛连九族。”
殿内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萧琮看向嬷嬷:“把孩子抱起来。”
嬷嬷连滚带爬过来,颤抖着重新包裹女婴。这次她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一触即碎的琉璃珍宝。
“送去……”萧琮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位始终沉默的老太监身上,“送去静安宫,交给徐氏抚养。不必记入宗谱玉牒,就当……宫里从没有过这个人。”
老太监福顺跪地叩首:“老奴遵旨。”
姚清月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了血。她看着福顺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看着那小小的襁褓被抱出殿门,看着七彩祥云渐渐淡去,天空恢复寻常的湛蓝。
然后她闭上眼,对贴身宫女低声道:“去告诉国师,本宫要见他。”
女婴就这样在静安宫活了下来。
徐氏是位被废黜的妃嫔,听说许多年前因触怒皇后而被贬入静安宫。她居住的院落名叫“清梧院”,实则是个偏僻破旧的小院子,三间漏雨的屋子,院中一口水井,井边伫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梧桐树。
福顺将女婴抱来的那个夜晚,徐氏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衣裳。灯芯很短,光晕黯淡,将她消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她抬起头,看见福顺怀里的襁褓,怔愣了许久。
“徐娘娘,”福顺将孩子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七公主。陛下吩咐,由您抚养。”
徐氏没有立刻伸手。她盯着襁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接过。她的手很凉,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可接抱孩子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她掀开襁褓一角,看清婴儿的脸庞,又愣了愣。
“像。”她低声自语。
“像谁?”福顺问。
徐氏摇摇头,没有回答。她抱着婴儿走到油灯旁,借着昏光仔细端详。婴儿也看她。徐氏年约三十,眼角已生细纹,鬓边隐现白发,但眉眼温婉柔和,尤其那双眼睛,宛若浸润在清水中的墨玉,温润明亮。
“她叫什么名字?”徐氏问。
福顺迟疑道:“陛下未曾赐名……许是,还未及取名。”
徐氏沉默片刻,低头凝视怀中的婴儿。婴儿正抓着她胸前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徐氏忽然浅浅地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
“永宁。”她说,“就叫永宁吧。萧永宁。永远的永,安宁的宁。”
福顺躬身应道:“是。那老奴告退了。”
他退出屋子,室内只剩徐氏和婴儿。徐氏抱着永宁,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踱步。窗外月色清朗,从破损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洒了一层银霜。她走到窗边,仰头望着月亮,望了很久。
“永宁,”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怀中的婴儿说,“这深宫之中,最不稀罕的就是贵人,最难得的便是安宁。你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永宁将小脑袋靠在她胸口,聆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
那是她来到这世间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乳母成群,只有冷宫破屋,一位废妃,一轮孤月。可她竟觉得莫名踏实。
至少,她活着。
02
永宁在静安宫长到了六岁。
这六年,她如同墙角石缝间悄然生长的野草,寂静而顽强地存活。
徐氏教她识字,用的是一本偷偷保存下来的《千字文》,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卷曲破损。
徐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沙盘上书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手很温暖,字迹端正工整。
她说自己从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读过诗书。后来家族获罪,她入宫为婢,再后来被先帝看中,封为才人。可惜好景不长,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她无子无宠,又得罪了皇后,便被发配到这静安宫来了。
“永宁,”她常常轻抚永宁的头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蒙骗世人的话。你要读书,要明理,这样才不会被旁人轻易糊弄。”
永宁点头,将每一个字都牢牢铭记在心。
静安宫的日子清苦艰难。月例银子时常被克扣,送来的饭食多是馊臭的。徐氏便将馊饭仔细淘洗干净,掺和着野菜熬成粥。冬日炭火短缺,她便将永宁裹在自己唯一那件旧棉袄里,自己穿着单薄衣衫,坐在漏风的窗下做针线活计,做完托守门的老太监拿到宫外变卖,换回几个铜板,给永宁买一小块饴糖。
饴糖很甜,含在口中,甜味能持续好久。
永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清贫,却安稳。直到她六岁那年初冬,徐氏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了血丝。永宁跑去求守门的太监,恳请他请太医来看看。那太监姓孙,生得肥头大耳,看似和善,心肠却硬。他跷着二郎腿,斜眼睨着永宁:“请太医?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静安宫!静安宫的人,死了就直接拖去乱葬岗,还想请太医?痴心妄想!”
永宁跪下来,给他磕头。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孙公公,求求您了,徐娘娘她病得真的很重……我给您当牛做马,我……”
“滚开!”孙太监一脚将她踹开,“小贱蹄子,别在这儿碍眼!”
永宁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爬起来,重新跪好,继续磕头。额头破了,血流了满面。孙太监大概觉得晦气,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行了行了!老子去问问,但太医来不来,老子可做不了主!”
他去了,一个多时辰后回来,两手空空。
“太医说了,没空!”他丢给永宁一个小纸包,“喏,这是咱家发善心给你讨来的药,爱要不要!”
永宁捡起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粉末,闻着有股古怪气味。可她没有选择。她千恩万谢地磕头,捧着药跑回清梧院。
徐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永宁将药粉兑水喂她服下,她喝下去不久便开始呕吐,吐出的全是黑水。永宁吓坏了,抱着她哭泣。徐氏轻抚永宁的头,气息微弱:“永宁不哭……嬷嬷没事的……”
可她情况很不好。她开始发高烧,说明话,时而喊爹,时而喊娘,时而又喊一个永宁听不懂的名字。永宁整夜整夜守在她身边,用井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井水冰冷刺骨,永宁的手指冻得通红,可徐氏的额头依旧滚烫。
第三天,孙太监来了,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他们进门后一言不发,直接翻检徐氏的包袱。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物件,几件旧衣裳,几枚铜钱,还有那本《千字文》。
“就这些?”孙太监满脸失望。
“公公,”永宁拽住他的衣袖,“求您再请位太医吧,徐娘娘她……”
“请什么请!”孙太监甩开她的手,指着床上昏睡的徐氏,“这人快不行了,早点准备后事吧。你们俩,把她抬出去,别死在这儿添晦气!”
那两个小太监上前就要拖人。
“不要!”永宁扑上去,死死抱住徐氏的胳膊,“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滚开!”小太监一脚踹在永宁肚子上。
永宁疼得蜷缩起身子,可手仍紧紧抓着徐氏的衣袖。另一个小太监用力掰她的手指,掰不开,索性一巴掌扇过来。永宁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血腥味。
“住手。”
很轻的一声,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徐氏醒了。她睁开双眼,眼中神采黯淡,可目光扫过来时,竟让孙太监缩了缩脖子。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静静注视着孙太监,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笑了。
“孙有财,”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宫的么?”
孙太监脸色一变。
“十一年前,你在御花园偷窥妃嫔沐浴,被管事太监逮住,本该乱棍打死。”徐氏缓缓说道,每说一句便喘息一下,“是我,我恰好路过,说了句‘小太监不懂事,打发去刷马桶罢’,你才保下这条命。后来你巴结上李德全,调来静安宫当差,这些年,我没少给你好处吧?”
孙太监额头冒出冷汗:“徐、徐娘娘,您提这些陈年旧事作甚……”
“我不提,你便忘了。”徐氏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破旧的被褥上,宛若绽开一朵暗红的花。她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孙有财,我不求你记恩,只盼你做个人。永宁还小,我死后,你照应她一二,成么?”
孙太监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吭声。
“你若不愿,我也不怪你。”徐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只是你要想明白,这宫里头,风水轮流转。今日我在静安宫,明日说不定,就有别人来。你今日所作所为,来日都会报应在你自己身上。”
这话说得轻飘飘,孙太监的脸色却白了。他看看徐氏,又看看永宁,最后咬牙道:“行!我答应您!但、但我也只能尽力,要是上头非要她死,我也没法子!”
“尽力就好。”徐氏点点头,疲惫地合上眼,“你们出去吧,我想歇会儿。”
孙太监带着人离开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永宁爬到床边,握住徐氏的手。她的手冰凉,如同井水。徐氏睁开眼望着她,眼中漾着温柔的光芒。
“永宁,”她说,“嬷嬷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了。”
永宁用力摇头,泪水滚落,滴在徐氏的手背上。
“别哭。”徐氏抬手为她拭泪,指尖粗糙,动作却轻柔,“永宁,你记住,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哭,别人只会笑话你软弱。你要笑,无论多难,都要笑着。笑着活下去,总比哭着等死强。”
永宁咬紧嘴唇,用力点头。
“还有,”徐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永宁手里,“这个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拿着它,去找一个人。”
“找谁?”
徐氏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望着那棵老梧桐树。初冬时节,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飘落。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很轻地说:“算了,别找了。有些人,忘了也好。”
那天深夜,徐氏走了。
走得很安详,如同沉沉睡去。永宁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分,孙太监带人来了,用破草席一卷,便将徐氏抬走了。永宁想跟去,孙太监拦住她:“小祖宗,你就别添乱了!乱葬岗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么?”
永宁站在清梧院门口,目送那卷草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可她牢记着徐氏的话,没有哭。
她回到屋里,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鸟羽纹理细腻,栩栩如生。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徐氏教过她,她认得。
凤鸣于野。
她不明白其中含义,但还是将玉佩贴身戴好,藏在衣物最里层。
徐氏走后,清梧院彻底空了。孙太监还算守信,没有赶永宁走,但月例银子是彻底断了。永宁必须自己寻找食物,去御膳房后门翻捡剩菜,去御花园采摘野果,有时饿得实在厉害,便灌一肚子凉水,躺在炕上,等待饥饿感过去。
她学会了爬树,为了摘取槐花。槐花可以食用,蒸熟后拌点盐,便是一餐。她也学会了捕捉麻雀,用箩筐和米粒设下陷阱,捉住了便拔毛烤熟,虽然缺少盐味,但总比空腹强。
她还学会了偷听。
静安宫位置偏僻,但挨着一条宫道,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会闲聊些宫中琐事。永宁躲在墙根阴影里,听他们议论哪位娘娘得宠了,哪位贵人失势了,谁和谁又明争暗斗。听得多了,她大致摸清了这宫里哪些人不能招惹,哪些人或许可以攀附。
永宁九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井沿结了厚冰,她打水时脚下一滑,棉裤湿了大半截。没有替换的衣物,只能穿着湿冷的裤子,在屋里瑟瑟发抖。结果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模糊。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会死。她想起徐氏病重时,自己跑去太医院求药被驱赶的经历。但这次,她换了方法。
她趁着夜色溜出静安宫,摸到太医院后墙。那里有个狗洞,她身形瘦小,刚好能钻进去。院子里晾晒着许多药材,她分辨不清,但记得徐氏提过,治疗风寒的药材多是叶状,带有清香。她胡乱抓了几把,塞进怀里,正要离开,却听见脚步声逼近。
“谁在那儿?!”守夜药童提着灯笼走过来。
永宁转身就跑。药童在后面追赶,叫喊声惊动了更多人。她拼命奔跑,专挑黑暗角落躲藏。可她对太医院地形不熟,跑着跑着,竟闯入了一条死胡同。
前方是墙,后方是追兵。
永宁回头,看见三四名药童围拢过来,手中握着木棍。灯笼的光芒晃在她脸上,刺目得很。
“好哇,小贼!”为首的药童啐了一口,“竟敢来太医院偷东西!给我打!打死不论!”
木棍雨点般落下。永宁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疼,钻心地疼,骨头仿佛要断裂。可她没哭,也没求饶。她知道求饶无用,他们不会同情她。
打着打着,有人喝道:“住手!”
木棍停了。
永宁睁开眼,从手臂缝隙间看到一双黑色锦靴,靴面绣着云纹。往上,是深蓝色衣摆,再往上,是一张少年的脸。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清俊,眼神却透着冷意。
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提着灯笼,光亮映亮他半边脸庞,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怎么回事?”少年开口,声音也冷。
药童们跪了一地:“回二殿下,抓、抓到个小贼,偷盗药材……”
少年低头看向永宁。她趴在地上,棉袄破了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永宁也抬眼看他,直直地看,毫不躲闪。
少年注视她片刻,忽然蹲下身,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他手指冰凉,触碰到伤口时,永宁瑟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永宁。”永宁回答。
“哪个宫的?”
永宁沉默。她不能说静安宫,说了,他们或许会将她打死。
少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追问。他站起身,对药童们说:“药材值多少银钱,去我那儿支取。人,我带走了。”
药童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
少年弯腰,将永宁抱了起来。她浑身是伤,一动就疼,可他的动作很轻。他抱着她,穿过太医院的庭院,穿过长长的宫道。夜风寒冽,永宁将头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你是哪个宫的?”他又问了一次。
永宁依然不语。
少年轻叹一声,没再追问。他将永宁抱到一处宫殿,看样子是他的居所。他将她放在榻上,唤来宫女打水取药。宫女看见永宁,吓了一跳:“二殿下,这……”
“去取伤药来。”少年语气不容置疑。
宫女不敢多言,低头退下。
少年亲自为永宁清洗伤口。水很凉,药膏涂抹在伤处,带来辛辣的刺痛。永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倒是能忍。”
永宁仍旧沉默。
他替她上好药,又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衣裳给她换上。衣裳过于宽大,她穿上后如同戏服。少年望着她,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今夜在此歇息,明早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
永宁点头,躺在榻上。少年吹熄了灯,退出房间。屋里一片漆黑,永宁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身上的伤痛持续传来,可她心里异常平静。她知道了他是谁。二殿下,二皇子萧景珩。徐氏曾提过,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名下,但并不得宠,性子孤僻寡言。
03
第二日清晨,永宁醒来。
榻边放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白粥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她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下榻,将被褥叠放整齐,衣裳叠好,走出屋子。
萧景珩正在庭院中练剑。
晨光熹微,剑光闪烁,他身姿矫健,与昨夜那个神色冰冷的少年判若两人。
永宁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待他收剑,走上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二殿下救命之恩。”
他拭去额角汗珠,低头看她:“你要回去?”
“嗯。”
“回何处?”
永宁依然不语。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伤药,每日涂抹一次。”
永宁接过瓷瓶,又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走到宫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萧景珩仍站在庭院中,手握长剑,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沉静,沉静如深井之水。
永宁转回头,快步走入朦胧晨雾之中。
回到静安宫,孙太监在门口焦急徘徊,见她回来,急得跺脚:“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昨夜有人来巡查,我说你染病在屋里躺着,差点露了馅!”
永宁没有理睬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中揣着的伤药瓷瓶硌着胸口,隐隐作痛。
她掏出瓷瓶,握在手心,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大亮,太阳升起,阳光洒在院中那棵老梧桐树上。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仿佛在无声挣扎。
永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她会活下去。
无论多么艰难,她都会活下去。
永宁抱着捡来的枯枝回到清梧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把柴火堆在墙角,走进屋里。房间空荡寒冷,灶台冰冷,没有生火。永宁从怀里掏出两个早上在御膳房后门捡到的硬馒头,就着凉水慢慢啃着。
馒头又干又硬,但她吃得很仔细,连掉落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孙太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他瞥了眼永宁手中的硬馒头,啧了一声,把布袋扔在桌上:“喏,这个月的份例。”
永宁打开布袋,里面是半袋糙米,还有几根发蔫的萝卜。她抬头看向孙太监,孙太监避开她的目光,咳了两声:“上头克扣得厉害,就这些了。省着点吃,熬过这个月再说。”
“多谢孙公公。”永宁低声说。
孙太监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最近少往外跑,宫里不太平。”
“出什么事了?”永宁问。
孙太监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的侄女,姚家那位小姐,不是要跟二殿下定亲么?听说二殿下那边……不太情愿。皇后娘娘动了气,这几日宫里管得严,你这种没名没分的,被抓到乱跑,小心吃板子。”
永宁点点头:“我知道了。”
孙太监走了。永宁把米和萝卜收好,坐在炕沿上发呆。她想起那夜在太医院外听到的对话,想起姚玉柔那张温柔美丽的脸,想起萧景珩那双冷淡的眼睛。
她不关心这些贵人的纠葛,只想活下去。
可这宫里,想活下去,就得知道谁是谁,什么事该躲,什么事能碰。
几天后的午后,永宁照例去藏书阁后面的树林捡柴。她背着竹筐,踩着落叶慢慢走。天气转暖,树枝抽出嫩芽,空气里有青草的气息。
她听见藏书阁里传出读书声。
还是那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在读《史记》。永宁放下竹筐,躲在树后静静听着。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永宁听得入神,连竹筐倒了都没察觉。
“谁在那儿?”
声音停了,有人从藏书阁二楼窗口探出身来。
永宁吓了一跳,慌忙扶起竹筐想要离开,却听见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来不及跑,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青色长衫,眉目清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他看见永宁,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原来是你。我常在窗边看见你来捡柴。”
永宁低下头:“打扰先生读书了。”
“无妨。”青年打量她几眼,“你常来听我读书?”
永宁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喜欢读书?”青年问。
永宁又点头。
青年沉吟片刻,转身走回藏书阁,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两本书。他把书递给永宁:“这两本你先拿去看,若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姓周,每旬三、六午后都在这里。”
永宁接过书,一本是《幼学琼林》,一本是《古文观止》。她紧紧抱着书,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先生。”
周先生摆摆手:“去吧,天色不早了。”
永宁抱着书和柴火回到清梧院。她把书藏在炕洞的暗格里,那是徐氏生前告诉她的藏东西的地方。夜里,她点起一小截蜡烛头,偷偷翻开书页。
烛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永宁白天捡柴、找吃的,晚上偷偷看书。周先生给她的书看完了,她又去藏书阁,周先生会给她换新的,偶尔还会考她几个问题。
永宁学得很快,周先生有时会感叹:“你若生在读书人家,必是才女。”
永宁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这些话听听就好。
转眼到了夏天。宫里传来消息,二皇子萧景珩与姚玉柔的婚期定在了中秋之后。孙太监说起这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二殿下为这婚事,跟陛下闹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拗不过。姚家那位小姐,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永宁正在井边打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但没接话。
她想起萧景珩那双冷淡的眼睛,想起他给自己伤药时的神情。她想,也许他并不想娶姚玉柔,可那又如何?这宫里的人,有几个能自己做主?
七月初七,乞巧节。宫里热闹起来,各处张灯结彩,宫女们都在谈论晚上的乞巧宴。永宁依然在清梧院里,坐在老梧桐树下缝补衣裳。
孙太监突然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快,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儿?”永宁问。
“洗衣局缺人手,今晚宴会需要人伺候,点名要你去。”孙太监催促,“赶紧的,别磨蹭。”
永宁收拾了件干净衣裳,跟着孙太监来到洗衣局。管事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赵,打量永宁几眼,点点头:“模样还算周正。今晚在偏殿伺候,机灵点,别出错。”
永宁被带去换了身浅绿色的宫女服,梳了头,跟着其他十几个宫女一起学习规矩。如何行礼,如何上菜,如何斟酒,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黄昏时分,她们列队前往麟德殿偏殿。
宴会还没开始,永宁和其他宫女站在殿外等候。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殿内金碧辉煌,烛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精致器皿和鲜花。乐师在调试乐器,宫人们来回穿梭,忙碌而有序。
“看什么呢?”旁边一个圆脸小宫女小声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永宁点点头。
“我叫春桃,”小宫女笑眯眯地说,“也是第一次。听说今晚皇上、皇后、太子殿下都会来,还有好多贵人呢。”
永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到来。永宁端着酒壶,站在柱子旁,眼观鼻鼻观心。她听见环佩叮当,闻到脂粉香气,余光瞥见华服锦衣的男男女女谈笑走过。
然后她看见了萧景珩。
他穿一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他身边跟着两个官员,正低声交谈。经过永宁面前时,他目光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件摆设,看一盏宫灯。
他没认出她。
永宁垂下眼,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其实她也没指望他能认出自己,毕竟已经过去三年,她长大了,模样变了,他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宴会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永宁负责给女宾席斟酒。她动作轻盈,斟酒时手腕平稳,酒液不洒不溢。有几位夫人看了她几眼,低声夸赞:“这丫头倒沉稳。”
斟到第三桌时,永宁听见两位年轻女子低声交谈。
“瞧见没?那位穿鹅黄衣裙的,就是姚家小姐,未来的二皇子妃。”
“果真貌美,听说才情也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是自然,姚家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能差到哪里去?”
永宁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主桌旁坐着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瓜子脸,柳叶眉,杏眼含笑,正低头品茶。她举止优雅,仪态端庄,确实是位美人。
姚玉柔。
永宁想起孙太监的话,想起那夜听到的议论,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和皇后离席休息。气氛松弛了些,宾客们饮酒谈笑,更加随意。永宁端着一壶新酒准备去主桌添酒,刚走到屏风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姚玉柔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二殿下近日可好?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妾身心中甚是挂念。”
萧景珩的声音很淡:“劳姚小姐挂心,已无碍。”
“那就好。”姚玉柔顿了顿,“殿下,妾身新得了一卷前朝孤本,是关于兵法注解的。妾身愚钝,有许多不解之处,想请殿下指点一二。”
“姚小姐客气了。孤本珍贵,当妥善珍藏。”
“殿下……”
“失陪。”
脚步声响起,萧景珩从屏风后走出来,差点与永宁撞上。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永宁也抬起眼。
四目相对。
萧景珩眼中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移开目光,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很淡的墨香。
和当年在太医院闻到的一样。
永宁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她稳住手中酒壶,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主桌。
宴会结束时已是亥时三刻。宾客散去,宫女太监们开始收拾。永宁和春桃一起收拾杯盘,春桃小声说:“永宁姐,你今晚斟酒的样子真好看,一点都不慌。”
永宁笑笑:“多做几次就不慌了。”
收拾完毕,孙嬷嬷说大家可以休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宫女们聚在偏殿,分食剩下的点心。永宁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旁边两个小宫女窃窃私语。
“看见没?皇后娘娘身边那个穿绿衣裳的丫鬟,就是姚小姐的贴身婢女,叫碧珠。可嚣张了,刚才指挥我们干活,那架势,比主子还像主子。”
“能不嚣张吗?姚小姐将来是二皇子妃,她就是陪嫁丫鬟,身份自然不同。”
“我听说,姚小姐脾气可不好,在她手下当差,动不动就挨打。”
“真的假的?看着挺温柔一个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永宁听着,没有说话。她吃完桂花糕,又拿了一块枣泥酥,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春桃爱吃甜的,带回去给她。
04
休息过后,列队回洗衣局。
夜已深,宫道两旁的石灯还亮着。
永宁走在队伍最后,怀里揣着枣泥酥,想着春桃看见点心时高兴的样子。
走到御花园附近,领队的孙嬷嬷忽然停下,指着永宁说:“你,过来。”
永宁走上前。
“你今晚伺候得不错,”孙嬷嬷说,“姚小姐那边缺个端茶送水的,指名要你过去伺候几日。你收拾一下,明早去姚小姐的怡芳轩报到。”
永宁怔住了。
“嬷嬷,我……我是洗衣局的……”
“知道你是洗衣局的,”孙嬷嬷不耐烦地摆手,“姚小姐开口要人,是你的福气。怎么,还不乐意?”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明早辰时,准时到怡芳轩,别迟了。”孙嬷嬷说完,带着其他人走了。
永宁站在宫道上,夜风吹过,有些凉。
姚玉柔要她过去伺候?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福气”。
回到洗衣局,春桃还没睡,在等她。永宁把枣泥酥给她,春桃高兴得眼睛都弯了,小口小口吃着,像只小松鼠。
“永宁姐,宴会好玩吗?见到皇上了吗?太子殿下是不是很英俊?”春桃问个不停。
永宁一一回答,说到姚玉柔要她去伺候时,春桃愣住了。
“姚小姐?未来的二皇子妃?”春桃眨眨眼,“她为什么要你去?”
“我也不知道。”
“那……那你还回来吗?”春桃抓住永宁的袖子,眼圈红了。
“应该会回来吧,”永宁说,“只是去伺候几天。”
春桃低下头,不说话了。半晌,她小声说:“永宁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春桃靠在她肩上,“永宁姐,你要好好的。”
“嗯,我们都好好的。”
那晚,春桃一直抓着永宁的手,像怕她跑了。永宁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永宁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裳,去了怡芳轩。
怡芳轩是姚玉柔在宫里的住处,虽然她还未正式出嫁,但皇后疼爱,特许她常住。院子不大,但精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永宁到了门口,通报姓名,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出来领她。
正是碧珠。
她上下打量永宁,眼神像在审视一件货物:“你就是永宁?”
“是。”
“跟我来。”
碧珠领永宁进院,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房:“以后你就住这儿。你的活计很简单,早晚各一次,给小姐端茶送水,打扫屋子。记住,小姐爱干净,屋里不能有一丝灰尘。小姐喜静,走路要轻,说话要轻。小姐的东西,碰都不能碰,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碧珠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小姐今早心情不太好,你机灵点,别惹她生气。”
碧珠走了。永宁放下包袱,打量这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只在高处有个气窗。但比洗衣局的大通铺好,至少是一个人住。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正屋外候着。
姚玉柔还没起,永宁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腿都僵了,才听见里面传来动静。碧珠推门出来,看见永宁,皱了皱眉:“杵在这儿做什么?去打水,小姐要洗漱。”
永宁去井边打水,水很凉。端着铜盆回来,碧珠接过去试水温,瞪她:“这么凉,想冻着小姐?去换温水!”
永宁又去打温水。来回几趟,终于让碧珠满意。
姚玉柔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梳妆。碧珠给她梳头,永宁站在边上,捧着首饰盒。从铜镜里,永宁能看见姚玉柔的脸。她确实很美,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可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昨儿宴会上,是你给我斟的酒?”姚玉柔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
永宁低头:“是。”
“手挺稳,”姚玉柔透过镜子看她,“在哪儿当过差?”
“回小姐,奴婢之前在洗衣局。”
“洗衣局?”姚玉柔挑了挑眉,“难怪一股皂角味儿。碧珠,带她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我这儿,可容不得脏东西。”
碧珠应了,带永宁去后院。
后院有口井,碧珠打了桶水,递给永宁:“洗吧,洗干净些。”
虽是夏日,井水依旧冰凉。
永宁脱下外衣,用冷水擦身,冻得直哆嗦。
碧珠站在边上看着,面无表情。
洗完了,碧珠扔给她一套衣裳:“换上。”
衣裳是粗布的,但干净。
永宁换上,跟着碧珠回屋。
姚玉柔已经梳妆完毕,正用早膳。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米粒。
永宁站在边上布菜,她很挑剔,这个不吃,那个嫌咸,一顿早膳换了三次菜。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姚玉柔又说要散步。
永宁跟着她,在院子里走。
姚玉柔走得很慢,边走边赏花,时不时问永宁几句话,多是关于洗衣局的,问得很细,像在审问。
永宁都如实回答了。
走了一圈,姚玉柔累了,回屋歇息。
永宁站在门外,听见她和碧珠说话。
“怎么样?”姚玉柔问。
“问过了,确实是在静安宫长大的,养母是个废妃,前年病死了。”碧珠的声音,“没什么背景,就是命硬,克死了养母,在洗衣局也不安分,常顶撞嬷嬷。”
“哦?”姚玉柔轻笑,“倒是个有脾气的。”
“小姐,您为什么要调她过来?这种野丫头,粗手笨脚的……”
“你懂什么。”姚玉柔打断她,“那晚宴会上,二殿下看她的眼神不对。”
碧珠愣住:“二殿下?看她?”
“虽然只是一眼,但我看得出来。”姚玉柔的声音冷下来,“二殿下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可看那丫头时,眼神里有东西。”
“会不会是小姐多心了?二殿下或许只是……”
“不会。”姚玉柔很肯定,“我的感觉不会错。这丫头,留不得。”
屋里静了片刻。
然后碧珠说:“那……小姐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