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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集》系列散文之四:春野拾翠,一口清鲜入岁华

文丨王成伦之三:春启九州序,山河尽温柔春风一渡豫东平原,沉睡一冬的土地便悄然酥软。冻土化开,地气升腾,田埂、沟沿、地头、

文丨王成伦

之三:春启九州序,山河尽温柔

春风一渡豫东平原,沉睡一冬的土地便悄然酥软。冻土化开,地气升腾,田埂、沟沿、地头、林间,便有一簇簇新绿顶破尘泥,迎着暖阳舒展眉眼。荠荠菜伏地铺翠,蒲公英擎起嫩黄,灰灰菜肥润多汁,米米蒿纤柔含烟,面条菜嫩茎如脂,柳絮漫空如雪,杨芽嫩尖初绽;再到榆钱串串垂枝、槐花团团堆雪、香椿紫芽凝露、楮不揪穗穗垂香,红薯叶、马齿苋、茼蒿、扫帚苗、芹菜叶次第而生。一场时序的约定,在原野间静静赴会,把豫东的春天,酿成了一畦畦可采、可烹、可尝、可念的清鲜。

采春菜,是豫东平原乡里人最虔诚的迎春仪式,亦是我与春天最温柔的接触与对话。天方破晓,露重风轻,挎一只白辣条编小篮,拿一把薄刃小铲,步入漫野新绿之中。我俯身轻问:荠菜,你可愿随我回家?它便以最肥嫩的叶片相迎,要择贴地无花、根白叶厚的,小铲入土,轻轻一撬,连根带露捧起,泥土的腥甜混着草香,漫过指尖。我唤蒲公英,它便顶着嫩心颔首,掐取顶端新叶,清苦之气先入鼻息,似在诉说山野的清冽。遇着面条菜、米米蒿、灰灰菜,只须指尖轻掐嫩梢,脆嫩应声而断,仿佛大地递来的一把把青绿诗行。

春风起处,柳叶鹅黄,柳絮嫩绿,我轻拈几缕洁净柔絮软叶,收入篮中,添一份春日独有的浪漫;杨树初发的嫩芽,紫红嫩润,尚未展叶,正是采摘时节,掐取顶端嫩尖,带着淡淡清苦,亦是春味一味。登高望枝,榆钱满树,我轻摇枝干,青钱簌簌落下,串串圆润,入口微甜,如与春光私语。槐花半开未放,香气最浓,我抬手轻捋,素白花瓣落满掌心,似云似雪。香椿只取顶芽,紫红油亮,香气浓烈霸道,一掐便染指留香;楮不揪摘嫩穗,蓬松鲜嫩;扫帚苗、茼蒿取嫩尖,清清爽爽;马齿苋贴地蔓延,肥厚多汁;红薯叶、芹菜叶鲜嫩欲滴。一篮一采,一问一答,我与春菜默然相对,心意相通,它们生于原野,归于烟火,不负春风,不负农人。

烹春菜,是豫东乡村最动人的烟火诗意,母亲在灶前,总能把寻常春菜,变出百般花样,蒸、拌、炒、煮、炸、烙、包,一味一味,皆是对自然的敬重,更是藏在岁月里的深情。

母亲最拿手的,仍是豫东平原乡村人魂牵梦萦的蒸菜。洗净沥干的榆钱、槐花、面条菜、柳絮、杨芽、扫帚苗、楮不揪,被她细细抖上一层薄面,松散如云,不粘不连,上锅旺火蒸透。揭笼那一刻,白雾裹挟清香扑面而来,她再调一碗秘制蒜汁,香醋、香油、少许盐,淋在蒸菜之上,松软清甜,入口即化。柳絮蒸菜柔润如雪,杨树芽蒸菜清苦回甘,每一口都带着原野的风,是我一生难忘的春日清欢。

最得地道最本味的凉拌,母亲也做得精妙。蒲公英焯水去苦,加盐、香油、少许生抽,清冽降火,苦后是甜;荠荠菜挤干切碎,拌嫩白豆腐,青白相映,鲜而不寡;柳絮、杨树芽焯水挤净苦水,拌上辣椒油与蒜泥,爽脆开胃,一口便解尽一冬的沉闷。

最暖烟火的清炒,是母亲手中的春日盛景。香椿焯水后与金黄鸡蛋同炒,香气扑鼻,色味双绝;槐花炒蛋,清甜与蛋香相融,满口芬芳;灰灰菜快炒,软嫩适口;马齿苋旺火翻炒,酸香开胃;嫩红薯叶清炒,滑嫩鲜香;茼蒿清炒,清香四溢。一碗下肚,满身疲惫尽散,只余暖意融融。

最温润养人的煮汤煮粥,母亲信手拈来。荠荠菜煮豆腐羹,鲜醇暖胃,暖意漫过四肢百骸;米米蒿、芹菜叶入白粥,清润解腻;柳絮、杨树芽入汤,清鲜淡雅;红薯叶煮汤,清淡回甘,最抚凡人心。

最是解馋的炸制与包馅,更是母亲的拿手好戏。香椿裹面炸至金黄,外酥里嫩;柳絮、杨芽拌入面糊炸成菜丸,香酥可口;荠荠菜、马齿苋、槐花、榆钱调馅,包饺子、蒸包子、做菜蟒、烙菜馍,鲜气浸透面皮,一口咬下,汁水丰盈,唇齿留香。那是豫东人藏在春日里的奢享,亦是我童年最奢侈的口福。

这些生于野、长于野的春菜,既是盘中清鲜,亦是人间良药。俗语云“三月三,荠菜赛灵丹”,其健脾利水、清肝明目,最是养人;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是春日降火第一味;榆钱健脾安神、清心降火,甜润温和;槐花凉血润肺,香气入心;香椿理气健脾,开胃增食;马齿苋清热利湿、润肠通便;扫帚苗明目去热,茼蒿和胃消痰,灰灰菜清热祛湿;杨树芽清热解毒,柳絮凉血止血,一味味春菜,顺应天时,调养身心,这是土地赠予乡村人最朴素的福祉。

乡村人享春菜,快意自在烟火之间。田埂采摘时,邻里相逢,笑语相闻,你篮中多一把荠菜,我筐里添几串榆钱,互相谦让,彼此分享;灶前蒸炒时,炊烟袅袅,香气绕院,孩童围在灶边,踮脚等候,迫不及待尝一口鲜;阖家围桌,粗瓷盆盛着蒸菜,白瓷盘装着香椿炒蛋,竹盘里摆着菜馍,老人细嚼慢咽,笑谈年景;孩童抓一把榆钱,甜满嘴角;主妇端上蒜拌野菜,眉眼温柔;男人浅酌淡酒,心满意足。没有珍馐盛宴,没有雕饰摆盘,只这一口清鲜,便胜却人间无数。风从原野来,香从灶头起,快意生于心底,安宁落于岁月。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亦为这田野春菜倾心吟咏。“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诗经》以千年之笔,道尽荠菜之甘;“麦饭何妨荐寒食,榆钱元不济贫家”,写尽榆钱烟火,质朴情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春光与榆钱相映,诗意盎然;“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赞槐花清鲜,入馔成诗;“食之竟月香齿颊”,康有为盛赞香椿之香,久久不散;“荠菜挑供饼,槐芽采作葅”,乡野春味,尽入诗行;“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柳絮纷飞,亦是春日最美的诗行。一字一句,皆是对春菜的眷恋,对田园的向往。

我与这些春菜,是岁岁年年不改的相约。不必山盟海誓,无须刻意奔赴,每至春风回暖,原野泛青,我便如约而至,它们亦准时生长。我问春菜,何为岁月?春菜不语,只以青绿作答,以清鲜相赠。它教我懂得,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脚下原野;最真的滋味不在奢豪,而在烟火日常;最深的情意,不在喧嚣繁华,而在土地与人心之间。它是童年篮中不散的欢喜,是母亲灶台不灭的烟火,是岁月流转中,始终如初的清欢。

春野拾翠,采的是野菜,拾的是春光;一口清鲜,尝的是自然,品的是岁华。豫东平原乡村的风,吹过一季又一季,春菜生了又生,岁月长了又长。愿每一年春风再起时,我仍能挎篮向野,与春菜相约,与故土相拥,与母亲的味道重逢,把一口清鲜,融进漫漫年华,让田野之美、烟火之暖、乡土之情、母爱之深,长留心间,岁岁芬芳,生生不息。

2026年4月20日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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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