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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阳后院的生死局

频阳瓮酒 秦王政二十三年。频阳东乡的秋阳刚漫过屋角的槐树枝桠,王翦便捧着虎符跪在了秦宫的丹陛之下。苍老的声音叩在冰冷的金

频阳瓮酒

秦王政二十三年。频阳东乡的秋阳刚漫过屋角的槐树枝桠,王翦便捧着虎符跪在了秦宫的丹陛之下。苍老的声音叩在冰冷的金砖上,混着几声刻意压抑的咳嗽,字字都是请辞的恳切。老病缠身,不堪兵戈。愿缴兵权,归乡颐养。

嬴政凝眸看着阶下这位横扫三晋的老将,鬓发已如雪染,脊背也失了当年的挺拔。半晌,准了奏请。赏千金,赐良田,遣内侍一路护送王翦归频阳。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君臣相惜,只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生死博弈的开端。博弈的一方,是权倾天下的秦王,眼底藏着帝王独有的猜忌与忌惮。另一方,是功高震主的老将,以老病为盾,以自污为甲,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护着王氏一族的周全。

归乡的王翦,闭门谢客。频阳王府的大门终日紧闭,唯有侧门会在宫中来人时,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宫里的赏赐从未间断,春日的新茶,夏日的冰酪,秋日的珍果,冬日的裘衣,最是那美酒,一月数坛,皆是咸阳城难得一见的佳酿,从醉仙酿到千日醉,从宫廷御酿到各地贡酒,流水般送入王府。

王翦对所有赏赐照单全收,接旨时躬身叩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御赐的美酒,他从未在人前沾过一滴。每次内侍走后,他便提着酒壶踱去后院,将那琼浆玉液,尽数倒入墙根下那口半埋在土里的大黑瓮中。

那口瓮极大,粗陶所制,周身黝黑,无纹无饰,平日里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愿靠近,只当是积肥用的器物。王翦却将它视若珍宝,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触碰,不许任何人掀开那层厚重的木板盖子。

世人得知此事,皆笑王翦糊涂。放着天子亲赐的美酒不饮,偏要倒进破瓮,不是糟蹋天恩,便是老糊涂了。咸阳城里的权贵们私下议论,说王翦是仗着功劳大,恃宠而骄,连陛下的赏赐都敢轻慢。甚至有人上奏嬴政,说王翦此举大不敬,当治其罪。嬴政只是看了看奏折,淡淡一笑,挥手作罢,反倒又赏了几坛百年陈酿。

王府之内,不满的何止外人。王翦的儿子王贲,彼时已是秦国大将,骁勇善战,颇有父亲当年的风范。见父亲日日倒酒,王贲心中的火气一日盛过一日。

那日,王贲刚从演武场回来,甲胄未卸,一身的风尘与戾气。刚进府门,便听见后院传来哗啦啦的倒酒声。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便见王翦正提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酒壶,往那口黑瓮里倒酒。酒液清冽,酒香浓郁,是今早宫里刚送来的醉仙酿,听内侍说,这酒是嬴政特意让人从藏酒窖中取出,专为王翦调养身体的。

王贲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甲片摩擦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父亲!”他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王翦置若罔闻,依旧慢悠悠地倒着酒,直到酒壶见底,才缓缓直起腰,将空壶随手递给旁边的老仆。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灰白凌乱,脸上刻满皱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率军出征、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模样。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咳嗽两声,语气平淡:“秋深了,风硬。”

“儿子在问您话!”王贲几步上前,站在黑瓮前,指着那满满一瓮的酒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是陛下亲赐的醉仙酿,满咸阳城寻不出几坛,您就这般倒了?若是陛下知晓,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王翦瞥了他一眼,缓步走到躺椅边坐下,端起一旁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既是赐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态,“我想喝便喝,想倒便倒,旁人管不着。”

“您这是倚老卖老!”王贲气得摘下头盔,重重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太医说您忌辛辣忌酒肉,可昨夜儿子分明见您在厨房啃羊腿,一口气啃了大半,牙口好得很!为何偏偏对御赐的酒,这般苛刻?”

王翦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转瞬又恢复了浑浊。“战场之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吃点肉补身子,无可厚非。酒乃烈物,伤肝伤脾,我老了,身子骨扛不住,自然要忌。”他说着,便靠在躺椅上,眯起眼睛晒太阳,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贲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知道,父亲根本不是身子骨扛不住,而是故意为之。可他想不通,父亲为何要这般做。王氏两代为将,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父亲更是平定三晋,战功赫赫,陛下对父亲倚重有加,为何父亲偏要装出这副老态龙钟、不识好歹的样子?

“父亲,如今楚国未灭,六国尚存,陛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贲压下怒火,蹲在王翦身边,声音放低,“您这一病便是数年,朝中早已流言四起。有人说您拥兵自重,故意拿捏陛下;有人说您贪生怕死,怯于与楚军交战。您这般做,不仅毁了自己的名声,更是将王氏一族推到风口浪尖,推到火坑里啊!”

王翦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随他们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王贲的心上。

“不能随他们说!”王贲急了,“儿子愿以性命担保,父亲对大秦忠心耿耿,对陛下绝无二心!您若是再这般下去,迟早会引火烧身!”

王翦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剑,骤然出鞘,带着慑人的锋芒。那锋芒快得让王贲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转瞬便又消失不见,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怕死?”王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王贲看不懂的沧桑与无奈,“贲儿,你要记着。战场之上,怕死是懦夫,是逃兵,会丢了性命,会误了战事。可朝堂之上,怕死不是懦夫,是聪明人。唯有怕死,才能看清脚下的路,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王贲怔怔地看着父亲,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朝堂之上,何来生死?陛下英明,对父亲恩宠有加,怎会对父亲下手?他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心思变得谨小慎微,却不知,王翦早已看透了帝王心术。伴君如伴虎,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白起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柄赐死的剑,不仅斩断了白起的性命,更斩断了无数武将的奢望。王翦不愿重蹈覆辙,更不愿让王氏一族,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那日后,王贲依旧不解,却也不敢再轻易与父亲争执。只是看着父亲日日倒酒,看着那口黑瓮里的酒液一日日增多,心中的疑惑与焦虑,也一日日加深。

宫里的赏赐,依旧隔三差五地送来。锦缎、珍宝、肉食、美酒,络绎不绝。王翦依旧来者不拒,锦缎收进库房,任其蒙尘;珍宝锁进柜中,从不把玩;肉食分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改善伙食;唯有那美酒,无论是什么名目,无论多么珍贵,皆被他倒入后院的黑瓮中。

那口黑瓮,渐渐成了王府的禁忌。下人们路过后院,皆是绕着走,不敢多看一眼。王贲每次看到那口瓮,心中便堵得慌,他总觉得,那瓮里装的不是酒,而是父亲的意气,是王氏一族的荣光。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频阳的秋去冬来,春逝夏至,转眼便是一年。这一年里,秦国的战事并不顺利。嬴政派李信率军二十万攻打楚国,李信年轻气盛,骁勇善战,却少了几分沉稳。他一路高歌猛进,却中了楚将项燕的埋伏,二十万大军损兵折将,丢了七座城池,狼狈而回。

消息传到频阳,王翦正在后院晒太阳,手里捏着一颗刚摘的枣子,慢悠悠地吃着。老仆将消息禀报给他时,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继续吃着枣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彼时王贲正好休沐在家,听闻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匆匆赶到后院,见父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焦急:“父亲,李信败了,楚军势大,已逼近秦国边境,陛下震怒,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吐出枣核,抬手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年轻人,火气太盛,行事太急。灭国之战,岂是一腔热血便能成事的?楚国地大物博,兵力雄厚,项燕老谋深算,二十万大军,不过是杯水车薪。李信那小子,仗着陛下的宠信,口出狂言,栽跟头是迟早的事。”

王贲心中不服,却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若是父亲挂帅,需多少兵力?”

王翦抬眼,看了看王贲,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翻:“六十万。少一个,都不行。”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万,那是秦国的全部家底,是秦国所有的精锐之师。嬴政素来多疑,怎会将全国的兵权, 频阳瓮酒

秦王政二十三年。频阳东乡的秋阳刚漫过屋角的槐树枝桠,王翦便捧着虎符跪在了秦宫的丹陛之下。苍老的声音叩在冰冷的金砖上,混着几声刻意压抑的咳嗽,字字都是请辞的恳切。老病缠身,不堪兵戈。愿缴兵权,归乡颐养。

嬴政凝眸看着阶下这位横扫三晋的老将,鬓发已如雪染,脊背也失了当年的挺拔。半晌,准了奏请。赏千金,赐良田,遣内侍一路护送王翦归频阳。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君臣相惜,只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生死博弈的开端。博弈的一方,是权倾天下的秦王,眼底藏着帝王独有的猜忌与忌惮。另一方,是功高震主的老将,以老病为盾,以自污为甲,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护着王氏一族的周全。

归乡的王翦,闭门谢客。频阳王府的大门终日紧闭,唯有侧门会在宫中来人时,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宫里的赏赐从未间断,春日的新茶,夏日的冰酪,秋日的珍果,冬日的裘衣,最是那美酒,一月数坛,皆是咸阳城难得一见的佳酿,从醉仙酿到千日醉,从宫廷御酿到各地贡酒,流水般送入王府。

王翦对所有赏赐照单全收,接旨时躬身叩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御赐的美酒,他从未在人前沾过一滴。每次内侍走后,他便提着酒壶踱去后院,将那琼浆玉液,尽数倒入墙根下那口半埋在土里的大黑瓮中。

那口瓮极大,粗陶所制,周身黝黑,无纹无饰,平日里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愿靠近,只当是积肥用的器物。王翦却将它视若珍宝,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触碰,不许任何人掀开那层厚重的木板盖子。

世人得知此事,皆笑王翦糊涂。放着天子亲赐的美酒不饮,偏要倒进破瓮,不是糟蹋天恩,便是老糊涂了。咸阳城里的权贵们私下议论,说王翦是仗着功劳大,恃宠而骄,连陛下的赏赐都敢轻慢。甚至有人上奏嬴政,说王翦此举大不敬,当治其罪。嬴政只是看了看奏折,淡淡一笑,挥手作罢,反倒又赏了几坛百年陈酿。

王府之内,不满的何止外人。王翦的儿子王贲,彼时已是秦国大将,骁勇善战,颇有父亲当年的风范。见父亲日日倒酒,王贲心中的火气一日盛过一日。

那日,王贲刚从演武场回来,甲胄未卸,一身的风尘与戾气。刚进府门,便听见后院传来哗啦啦的倒酒声。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便见王翦正提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酒壶,往那口黑瓮里倒酒。酒液清冽,酒香浓郁,是今早宫里刚送来的醉仙酿,听内侍说,这酒是嬴政特意让人从藏酒窖中取出,专为王翦调养身体的。

王贲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甲片摩擦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父亲!”他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王翦置若罔闻,依旧慢悠悠地倒着酒,直到酒壶见底,才缓缓直起腰,将空壶随手递给旁边的老仆。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灰白凌乱,脸上刻满皱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率军出征、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模样。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咳嗽两声,语气平淡:“秋深了,风硬。”

“儿子在问您话!”王贲几步上前,站在黑瓮前,指着那满满一瓮的酒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是陛下亲赐的醉仙酿,满咸阳城寻不出几坛,您就这般倒了?若是陛下知晓,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王翦瞥了他一眼,缓步走到躺椅边坐下,端起一旁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既是赐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态,“我想喝便喝,想倒便倒,旁人管不着。”

“您这是倚老卖老!”王贲气得摘下头盔,重重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太医说您忌辛辣忌酒肉,可昨夜儿子分明见您在厨房啃羊腿,一口气啃了大半,牙口好得很!为何偏偏对御赐的酒,这般苛刻?”

王翦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转瞬又恢复了浑浊。“战场之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吃点肉补身子,无可厚非。酒乃烈物,伤肝伤脾,我老了,身子骨扛不住,自然要忌。”他说着,便靠在躺椅上,眯起眼睛晒太阳,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贲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知道,父亲根本不是身子骨扛不住,而是故意为之。可他想不通,父亲为何要这般做。王氏两代为将,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父亲更是平定三晋,战功赫赫,陛下对父亲倚重有加,为何父亲偏要装出这副老态龙钟、不识好歹的样子?

“父亲,如今楚国未灭,六国尚存,陛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贲压下怒火,蹲在王翦身边,声音放低,“您这一病便是数年,朝中早已流言四起。有人说您拥兵自重,故意拿捏陛下;有人说您贪生怕死,怯于与楚军交战。您这般做,不仅毁了自己的名声,更是将王氏一族推到风口浪尖,推到火坑里啊!”

王翦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随他们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王贲的心上。

“不能随他们说!”王贲急了,“儿子愿以性命担保,父亲对大秦忠心耿耿,对陛下绝无二心!您若是再这般下去,迟早会引火烧身!”

王翦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剑,骤然出鞘,带着慑人的锋芒。那锋芒快得让王贲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转瞬便又消失不见,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怕死?”王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王贲看不懂的沧桑与无奈,“贲儿,你要记着。战场之上,怕死是懦夫,是逃兵,会丢了性命,会误了战事。可朝堂之上,怕死不是懦夫,是聪明人。唯有怕死,才能看清脚下的路,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家人。”

王贲怔怔地看着父亲,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朝堂之上,何来生死?陛下英明,对父亲恩宠有加,怎会对父亲下手?他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心思变得谨小慎微,却不知,王翦早已看透了帝王心术。伴君如伴虎,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白起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柄赐死的剑,不仅斩断了白起的性命,更斩断了无数武将的奢望。王翦不愿重蹈覆辙,更不愿让王氏一族,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那日后,王贲依旧不解,却也不敢再轻易与父亲争执。只是看着父亲日日倒酒,看着那口黑瓮里的酒液一日日增多,心中的疑惑与焦虑,也一日日加深。

宫里的赏赐,依旧隔三差五地送来。锦缎、珍宝、肉食、美酒,络绎不绝。王翦依旧来者不拒,锦缎收进库房,任其蒙尘;珍宝锁进柜中,从不把玩;肉食分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改善伙食;唯有那美酒,无论是什么名目,无论多么珍贵,皆被他倒入后院的黑瓮中。

那口黑瓮,渐渐成了王府的禁忌。下人们路过后院,皆是绕着走,不敢多看一眼。王贲每次看到那口瓮,心中便堵得慌,他总觉得,那瓮里装的不是酒,而是父亲的意气,是王氏一族的荣光。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频阳的秋去冬来,春逝夏至,转眼便是一年。这一年里,秦国的战事并不顺利。嬴政派李信率军二十万攻打楚国,李信年轻气盛,骁勇善战,却少了几分沉稳。他一路高歌猛进,却中了楚将项燕的埋伏,二十万大军损兵折将,丢了七座城池,狼狈而回。

消息传到频阳,王翦正在后院晒太阳,手里捏着一颗刚摘的枣子,慢悠悠地吃着。老仆将消息禀报给他时,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继续吃着枣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彼时王贲正好休沐在家,听闻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匆匆赶到后院,见父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焦急:“父亲,李信败了,楚军势大,已逼近秦国边境,陛下震怒,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吐出枣核,抬手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年轻人,火气太盛,行事太急。灭国之战,岂是一腔热血便能成事的?楚国地大物博,兵力雄厚,项燕老谋深算,二十万大军,不过是杯水车薪。李信那小子,仗着陛下的宠信,口出狂言,栽跟头是迟早的事。”

王贲心中不服,却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若是父亲挂帅,需多少兵力?”

王翦抬眼,看了看王贲,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翻:“六十万。少一个,都不行。”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万,那是秦国的全部家底,是秦国所有的精锐之师。嬴政素来多疑,怎会将全国的兵权,尽数交到一个老将手中?“陛下绝不会应允的。”王贲低声道。

“所以,我在家养病,甚好。”王翦说着,便拿起身侧的拐杖,慢慢站起身,往屋内走去,留下王贲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想出征,而是不能。六十万大军,是嬴政的底线,也是父亲的底线。没有六十万大军,父亲不敢出征,怕重蹈李信的覆辙,毁了自己一世英名。而嬴政,也绝不会轻易将六十万大军交给任何人,哪怕是父亲这般功高盖世的老将。

可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李信兵败,楚国势大,秦国境内,无人能担此重任。嬴政想要灭楚,想要一统六国,终究还是要倚重王翦。

果然,没过几日,宫里便又来人了。这一次,送来的是一坛千日醉,内侍传嬴政的话,说听闻老将军身体抱恙,特赐此酒,舒筋活血,调养身体。还说,陛下甚是想念老将军,若是老将军身体稍愈,便请入宫叙旧。

叙旧?王贲心中清楚,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嬴政的最后通牒。嬴政在试探,试探王翦的态度,试探王翦是否还愿为秦国效命,也试探王翦,是否有不臣之心。

管家拿着烫金的礼单,脸色发白地走到王翦面前,将内侍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王翦正在吃饭,一碗粟米饭,一盘炖羊肉,一盘清炒菘菜,吃得津津有味。他听着管家的话,手中的筷子未曾停下,直到将最后一口饭吃完,才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收下。”王翦淡淡道。

“是。”管家应声。

“抬去后院,老规矩。”

“父亲!”王贲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急切,“这是陛下点名要您喝的酒,还特意说有舒筋活血之效。您若是再倒了,内侍回去复命,陛下定会心生不满!”

王翦看了看王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饭粒:“便说我喝了。喝完之后,神清气爽,身子骨好了许多,还能多活两年。”

说完,王翦便背着手,慢慢往后院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佝偻的背影,在王贲眼中,显得格外窝囊,又格外心酸。他实在想不通,那个曾经在大殿之上,与嬴政据理力争,气吞山河的父亲,那个曾经率军出征,横扫千军的父亲,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到后院,看着父亲将那坛千日醉,一点点倒入黑瓮中。酒香弥漫,却掩不住王贲心中的失落。他觉得,父亲这是在逃避,在懦弱地逃避。却不知,王翦的每一次倒酒,每一次装病,都是在为王氏一族,铺一条生路。

那坛千日醉倒入瓮中,瓮中的酒液,又涨了几分。王翦看着那口黑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没过几日,嬴政终究还是亲自来了。天子降阶,驾临频阳王府,这是何等的恩宠,却也封死了王翦所有的退路。

那日,频阳王府的大门第一次全部打开,王贲率府中所有人,跪在府门前接驾。嬴政一身龙袍,步履沉稳,走进王府,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正厅门口的王翦身上。

王翦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拄着拐杖,咳嗽着,身子微微发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躬身叩首,声音沙哑:“老臣王翦,接陛下驾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将军免礼。”嬴政上前,虚扶了王翦一把,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将王翦的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中,“老将军身体,可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还能喘气。”王翦依旧咳嗽着,“只是这手脚,不听使唤了,走路都费劲。”

嬴政笑了笑,没有接话,径直走进正厅,坐于主位。待众人落座,嬴政便直接抛出了正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信败了,楚军犯境,大秦边境告急。寡人思来想去,大秦上下,能担此重任者,唯有老将军一人。”

王翦低着头,沉默不语,手中的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六十万大军。”嬴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王翦,一字一句道,“寡人给你。秦国的家底,尽数交到你手上。”

王贲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六十万大军,这是何等的信任!嬴政将秦国的全部兵力,都交给了父亲,这份恩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以为,父亲会立刻谢恩,领命出征,可王翦的反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王翦没有谢恩,没有表决心,反而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到嬴政面前:“陛下,老臣领命。只是老臣年事已高,此次出征,生死未卜。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皆需照料。这是老臣拟的一份清单,望陛下恩准。”

嬴政一愣,接过竹简,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却不是兵法,不是布阵之法,而是一串串的索求。频阳良田一千亩,咸阳宅院三座,美妾数名,园林两处,池塘一方,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嬴政看着竹简,表情变得古怪。王贲坐在一旁,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父亲太过分了。国家危难之际,陛下将六十万大军交到父亲手中,父亲不思报恩,不思为国效力,反倒在这个时候,跟陛下讨价还价,要田要地,要美人要财宝,这简直是贪得无厌,是趁火打劫!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翦身上,有惊讶,有鄙夷,有不解。

嬴政合上竹简,抬眼看向王翦,似笑非笑:“老将军,这是在跟寡人做生意?”

“陛下明鉴。”王翦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没有丝毫的羞愧,“老臣这辈子,就是个武夫,不懂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着趁现在还能动,多给子孙后代置办点家业,留点念想。若是老臣此去,战死沙场,家中妻儿老小,也能有个依靠,不至于流落街头,喝西北风。”

王贲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也不敢看满殿的侍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不通,父亲为何要说出这般话,做出这般事。

嬴政沉默了良久,大殿之内,只能听到王翦轻微的咳嗽声。就在王贲以为嬴政会震怒,会治父亲的罪时,嬴政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屋梁都微微颤动。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为子孙后代!”嬴政笑着,眼底的阴郁与猜忌,散去了大半,“寡人准了!你要的良田宅院,金银珠宝,寡人尽数赏你!别说一千亩良田,就是一万亩,寡人也给!别说三座宅院,就是十座,寡人也应允!”

王翦立刻躬身叩首,声音带着感激:“谢主隆恩!陛下,若是方便,可否先预支点赏钱?老臣想先把频阳东边那块良田买下来,那里的土地肥沃,适合耕种。”

嬴政又是一笑,挥了挥手:“准了!寡人即刻让人去办,定让老将军满意!”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君臣对话,就这般,以王翦的贪得无厌,以嬴政的开怀大笑,落下帷幕。

走出秦宫的那一刻,王贲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王翦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与不解吼道:“父亲!您疯了吗?陛下刚将六十万大军的虎符交到您手上,您就急着要田要地,要这要那!您让满朝文武怎么看咱们王家?让天下人怎么看您?说您是贪财的小人,说您是趁火打劫的武夫!”

王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巍峨的秦宫,那黑色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拍了拍王贲的手背,手掌干燥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

“贪财好啊。”王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入王贲耳中,“贪财的人,才没有野心。”

王贲一愣,皱眉:“父亲,此话何意?”

“陛下将全国的兵力,都交到了我手上。六十万大军,足以横扫六国,足以推翻大秦,足以自立为王。”王翦淡淡道,目光望向远方,“你若是陛下,你会放心吗?你会相信,一个手握六十万大军的老将,没有半点不臣之心吗?”

王贲语塞。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中,父亲对大秦忠心耿耿,对嬴政绝无二心,可在帝王眼中,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我若是不贪财,不自污,陛下便会觉得,我所求的,不是良田宅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更大的东西,是他的江山,他的皇位。”王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唯有让他觉得,我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想着给子孙后代留点田产,他才能放下心,才能睡得着觉,我也才能活着回来,见你,见家人。”

王贲怔怔地看着父亲,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终于明白,父亲的贪财,父亲的懦弱,父亲的装病,都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层厚厚的铠甲,一层用来保护自己,保护王氏一族的铠甲。父亲用自污的方式,消除嬴政的猜忌,用看似糊涂的举动,躲过帝王的屠刀。

“那……那后院的酒,也是为了这个?”王贲突然想起那口黑瓮,想起父亲日日倒酒的举动,轻声问道。

王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王府的方向走去:“回家吧。让你娘做顿好的,以后,怕是很难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王贲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他终于明白,这八年,父亲活得有多难。在旁人的嘲笑与不解中,在嬴政的猜忌与试探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那口黑瓮里的酒,装的哪里是琼浆玉液,分明是父亲的小心,是父亲的谨慎,是父亲在生死边缘,为王氏一族撑起的一片天。

出征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来。秦王政二十三年秋,王翦挂帅,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征楚国。

出征那日,咸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街道两旁,为大军送行。王翦骑在马上,穿着厚重的铠甲,却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在马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与身旁意气风发的将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亲自到城外送行,将一杯壮行酒递到王翦面前:“老将军,此去楚国,望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王翦躬身接过酒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酒盏,躬身道:“臣定不辱使命,灭楚归来,不负陛下所托。”

酒盏最终被王翦交给了身后的侍从,无人知晓,这杯壮行酒,最终也被倒入了那口黑瓮之中。

大军出发,一路向楚地而去。王翦治军严明,六十万大军,军纪整肃,步步为营,不急不躁。与李信的急功近利不同,王翦率领大军,到了楚地边境,便安营扎寨,不再前进。每日只是让士兵们操练,休整,饮酒吃肉,丝毫没有出战的意思。

项燕率领楚军,在对面安营扎寨,见秦军按兵不动,心中疑惑,数次派兵挑战,王翦皆闭门不战,坚守营寨。楚军久攻不下,士气渐渐低落,项燕心中,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而王翦,在行军途中,依旧没有忘记“自污”。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写一封信,送回咸阳,寄给嬴政。信的内容,千篇一律,没有半句关于战事的话语,不是问陛下之前答应的良田,是否已经划拨,就是问咸阳的三座宅院,地契是否已经办好,要么就是求嬴政,再赏几处园林,几个美妾。

嬴政每次收到王翦的信,都会拿着信,对着身边的近臣,大笑着骂一句:“这个老东西,到了战场上,还惦记着他的良田宅院!”骂完,却会立刻让人,将王翦所求的一切,尽数办妥,快马加鞭地送到王翦的军中。

有人不解,问嬴政,为何对王翦这般纵容。嬴政只是淡淡一笑,道:“老将军心系子孙,胸无大志,寡人放心。”

王翦的自污,终究是起了作用。嬴政的猜忌,一点点被消解,对王翦的信任,一点点加深。

这一仗,打了足足两年。两年的时间,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消磨着楚军的士气,耗尽着楚军的粮草。终于,在楚军放松警惕,准备撤军的那一刻,王翦率领大军,突然出击,势如破竹,一路横扫楚军。

项燕仓促应战,终究是回天乏术,兵败被杀。王翦率领大军,乘胜追击,攻破寿春,俘虏楚王负刍,楚国灭亡。

秦王政二十五年,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班师回朝。这一次,王翦立下不世之功,灭亡楚国,平定江南,大秦的统一,近在眼前。

嬴政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见到王翦,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老将军劳苦功高,灭楚之功,当属第一!”

王翦依旧是那副谦卑的模样,躬身道:“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班师回朝的王翦,迎来了王氏一族最荣耀的时刻。嬴政对他恩宠有加,赏千金,赐万户,加官进爵,荣宠无限。满朝文武,无不敬仰,无不羡慕。

可王贲的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知道,功高震主,历来是武将的死穴。白起的下场,历历在目。父亲如今的功劳,比白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嬴政今日的恩宠,越是深厚,他日的猜忌,便可能越是浓烈。

王贲的担心,并非多余。可王翦,却早已做好了准备。

班师回朝的第二日,王翦便再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他依旧以老病为由,说自己年事已高,身体不堪重负,愿缴回兵权,归乡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嬴政看着王翦的奏折,沉默了良久。他知道,王翦是真的想退了。这个老将,手握重兵,立下不世之功,却没有半点贪恋权位之心,只想归乡养老,守护子孙。这样的人,让他放下了最后一丝猜忌。

嬴政最终准了王翦的奏折。依旧是赏千金,赐良田,让王翦荣归故里,回频阳东乡,安享晚年。

王翦再次回到频阳,依旧是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只是这一次,宫里的赏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都要丰厚。美酒佳酿,更是源源不断地送入王府,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翦依旧是老样子,照单全收,然后,将所有的御赐美酒,尽数倒入后院的那口黑瓮中。

八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频阳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口黑瓮里的酒液,也在一日日的积累中,快要平齐瓮口。

王翦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不再是装出来的老病,而是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上岁月的侵蚀,一点点拖垮了他的身体。他开始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咳嗽越来越剧烈,连喝水吃饭,都需要下人伺候。

王贲放下手中的军务,衣不解带地守在王翦的床前。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父亲枯瘦如柴的双手,王贲的心中,充满了酸楚与不舍。他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

这八年,父亲用自己的方式,护着王氏一族的周全。用老病为盾,用自污为甲,用那口黑瓮,藏着不为人知的小心与谨慎,在帝王的猜忌与刀光剑影里,走出了一条生路。如今,父亲油尽灯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爹……”王贲握着王翦枯瘦的手,声音哽咽,“您还有什么交代的吗?家里的事,儿子都会打理好,您放心。王氏一族,定会平安顺遂,不负您的期望。”

王翦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在房间里缓缓扫视,最后,定格在窗外,后院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像蚊子叫一般:“那口……瓮……”

“儿子知道。”王贲连忙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您存的好酒,等您好了,儿子陪您一起打开,好好喝一杯。”

“不……”王翦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抓紧了王贲的手,那力气,带着最后的执念,“等我……走了……再开。”

“爹!”王贲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您不会走的,您会好起来的,您还要看着儿子建功立业,看着大秦一统六国,看着王氏一族,世代昌盛。”

王翦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后院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他喘了几口气,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他看着王贲,一字一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记住……把陛下最后赐的那壶酒……倒进去。一定要……倒进去……”

说完这句话,王翦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秦王政二十四年,大秦大将军,王翦,薨。

一代名将,就此落幕。他的一生,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为大秦的统一,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用智慧与隐忍,护着王氏一族,躲过了帝王的屠刀,得以安身立命。

王翦的丧事,办得极其隆重。嬴政虽然没有亲自前来,却派了太子扶苏,带着厚礼,前来吊唁,给足了王氏一族哀荣。满朝文武,皆披麻戴孝,前来送行。频阳城内,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前来,为这位灭楚的老将,送别。

喧嚣过后,王府重新归于寂静。灵堂里的长明灯,昼夜不熄,摇曳的火光,映着王翦的灵位,透着一丝悲凉。

深夜,王贲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烧完最后一张纸钱。他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父亲临终前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挥之不去:“把陛下最后赐的那壶酒,倒进去。一定要倒进去。”

那壶酒,就放在灵前的供桌上。是一个精美的玉壶,羊脂白玉所制,壶身温润,雕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透着一股皇家的贵气。这是嬴政在王翦病重时,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西域进贡的美酒,有延年益寿之效。只是那时,王翦已经连水都喝不进去了,这壶酒,便一直放在供桌上,未曾动过。

王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只玉壶。玉壶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捧着玉壶,穿过空荡荡的回廊,走到后院。

已是深夜,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那口半埋在土里的黑瓮,在月光下,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墙根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八年了。

这口瓮,陪了父亲八年。见证了父亲的装病,见证了父亲的自污,见证了父亲的隐忍,也见证了这场长达八年的,无声的生死博弈。

王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疑惑,一步步走到黑瓮前。他伸出手,用力掀开了那层厚重的木板盖子。

一股浓烈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那气息,不是酒香,没有半分酒的清冽与醇厚。反而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诡异的甜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让王贲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捂住了鼻子。

他借着清冷的月光,往瓮中看去。瓮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浓稠浑浊,几乎快要平齐瓮口。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这哪里是什么美酒,分明是一堆发酵变质的污秽之物。

王贲的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父亲八年里,日日将御赐的美酒倒入这口瓮中,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那浓郁的酒香,为何会变成如此刺鼻的气味?

“爹,您到底在藏什么谜底?”王贲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举起手中的玉壶,拔掉壶塞。清冽的酒香,从壶中飘出,与瓮中的刺鼻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真正的美酒,醇厚绵长,沁人心脾。

王贲按照父亲的遗愿,手腕倾斜,将玉壶中的美酒,缓缓倒入黑瓮之中。

清冽的新酒,落入浑浊陈旧的瓮液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贲本以为,新酒倒入,不过是与旧液相融,可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新酒与瓮中液体接触的瞬间,瓮壁附近的液体,突然冒出了极其细微的气泡,密密麻麻,像煮沸的开水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气泡很小,却很密集,持续不断地从液体中冒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猛地浸入了冰冷的水中。

紧接着,那股诡异的甜腥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

王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常年征战,见多识广,对各种毒物,也略知一二。这苦杏仁味,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鸩毒的味道!

鸩毒,天下至毒,无色无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入口即死,无药可解。

一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在王贲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父亲八年里,为何从不饮一口御赐的美酒,为何执意要将所有御酒,尽数倒入这口黑瓮中。

那些御赐的美酒,根本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而是被下了鸩毒的毒酒!

嬴政从一开始,就对父亲心存忌惮。父亲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嬴政从未真正放下过猜忌。他赐下美酒,看似恩宠,实则是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下毒!

若是父亲喝下那些御酒,早已身中剧毒,死无葬身之地。而父亲,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酒中的异样。他没有声张,没有质问,而是选择了用最隐忍,最智慧的方式,默默应对。

他装病,装糊涂,装贪财,将御酒尽数倒入黑瓮,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老糊涂了,是糟蹋天恩。实则,他是在避毒,在保命。

他用八年的时间,用一口黑瓮,收集了所有的毒酒。用自污的方式,消除嬴政的猜忌,让嬴政以为,他只是一个胸无大志,贪财好利的老将,对大秦,对皇权,没有半点威胁。

而嬴政,见父亲始终不饮御酒,一次次的试探,都被父亲以各种方式化解,心中的猜忌,虽然未曾完全消除,却也渐渐放松。或许,嬴政也从未真正想过,要立刻置父亲于死地。那些毒酒,不过是帝王的手段,是敲山震虎,是让父亲时刻记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帝王的恩宠,可以是荣华富贵,也可以是穿肠毒药。

父亲的八年,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与死神博弈。他用自己的智慧与隐忍,用看似荒唐的举动,躲过了一次次的毒杀,躲过了帝王的屠刀,不仅护住了自己的性命,更护住了王氏一族的周全。

而那口黑瓮,便是这场生死博弈的见证。瓮中装的,不是酒,而是嬴政的猜忌,是父亲的警惕,是八年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生与死的较量。

父亲临终前,让他将最后那壶御酒倒入瓮中,或许,是想让这场博弈,有一个完整的结局。或许,是想让他看清帝王心术,看清伴君如伴虎的残酷,让他日后,引以为戒,护好王氏一族。

秋风萧瑟,月光清冷。王贲站在黑瓮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看着瓮中不断冒出气泡的液体,看着那股浓烈的甜腥味与苦杏仁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父亲的一生,有多难。

身为武将,他南征北战,为大秦一统六国,立下不世之功。身为臣子,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在帝王的猜忌与刀光剑影里,隐忍八年,保全自身与家族。

他不是糊涂,不是懦弱,不是贪财。他是大智若愚,是大巧若拙,是真正的智者,是真正的勇者。

这场长达八年的生死博弈,最终,以王翦的胜利,落下帷幕。他用自己的方式,活了下来,寿终正寝,得以善终。而王氏一族,也因他的智慧与隐忍,躲过了帝王的屠刀,得以世代昌盛,成为大秦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王贲缓缓盖上木板盖子,将那口藏着八年秘密,藏着无数毒酒的黑瓮,重新封好。他对着黑瓮,深深躬身,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响头,是敬父亲的智慧,敬父亲的隐忍,敬父亲用一生,为王氏一族,撑起的那片天。

多年后,王贲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为大秦一统六国,立下赫赫战功。他始终记得父亲的话,记得那口黑瓮,记得帝王心术的残酷。他功高却不震主,手握重兵却不贪恋权位,始终保持着谦卑与谨慎,最终,也得以善终。

而那口黑瓮,一直留在频阳王府的后院,成为王氏一族的传家之物。王氏子孙,世代谨记瓮中藏着的秘密,谨记王翦的教诲,谨小慎微,低调做人,从未有过功高震主之举。

王氏一族,也因此在大秦的朝堂之上,屹立不倒,世代荣耀。而那口频阳瓮酒,也成为了一段传奇,在世间流传。人们谈及此事,无不感慨王翦的智慧与隐忍,感慨帝王心术的冰冷与残酷,更感慨在那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武将,想要保全自身与家族,是何等的艰难。

而那口黑瓮,也成为了一面镜子,照见了帝王的猜忌,照见了臣子的隐忍,照见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人性与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