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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是市里大领导,我爸隔三差五就给她送东西,我总说他是在瞎巴结,直到我工作遇到麻烦,姑姑直接就解决了

周五下午4点50分,赵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赵总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像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敲了敲光亮的桌面。“周若宁,

周五下午4点50分,赵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赵总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像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敲了敲光亮的桌面。

“周若宁,想得怎么样了?”

我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辞职信,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

“赵总,我姑姑那边真的……”

“我不想听这个。”赵总毫不客气地打断,手指关节叩击桌面的声音沉闷而压迫。

“今天是周五,下班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赵总顿了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宣布了最后通牒。

“要么,你把那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弄来。”

“要么,你就把辞职报告放在我桌上。”

“你自己选。”

01

“爸,你现在就去给她打电话!”

我的声音在颤抖,死死盯着沙发上仿佛瞬间老去的男人。

“我要亲口问问她,凭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我接到我爸老战友周叔的电话,说我区文旅局那个眼看就要到手的岗位,黄了。

原因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有人递了话,说我“年轻气盛,需要多锻炼,不适合进事业单位”。

递话的人,是我亲姑姑,周文瑾。

“会不会是弄错了?”我爸周建民嘴唇翕动,脸色灰白,手里握着的电视遥控器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弄错?”我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周叔说得清清楚楚,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周文瑾副局长,不是您亲姐是谁?”

我妈赵慧芳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这是?宁宁,你刚说谁?”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我妈也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文瑾?她……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不能?”我指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她现在就去把我工作搅黄了,爸,你还不明白吗?她根本不想看咱们家好!咱们越是这样,越是衬托她高高在上!咱们年年提着东西去,她就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等咱们真想自己站起来了,她就伸手把咱们按下去!因为她怕,怕咱们不需要她了,怕咱们不再把她当回事!”

“你胡说!”我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额上青筋跳动,“她是你亲姑姑!”

“亲姑姑?”我转身就往门口走,“我现在就去‘悦湖湾’,我当面问她!”

“你给我站住!”

我爸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嘶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别去。”

他重复道。

我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白炽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像一尊骤然失去支撑的泥塑,垮塌下来。

“为什么?”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因为……上个月,我已经找过你姑姑了。”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

“你找她?你厂里有事求她?”我妈急急地问。

我爸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我,那目光里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为了你工作的事。”他声音干涩,“我去找她,说若宁快毕业了,工作不好找,看她能不能……在合适的地方,帮忙说句话。哪怕是个临时的岗位也行。”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旧冰箱压缩机启动时沉闷的嗡嗡声。

“她……当时怎么说的?”我的喉咙发紧。

“她说……”我爸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粗糙,“她说你这孩子心气高,得先磨磨棱角。又说现在进哪里都要考试,她不好直接开口。让我别急,等机会。”

“所以你就信了?”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回来了,然后她扭头就把我快要到手的工作搅黄了?这就是她说的‘等机会’?”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我爸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我真没想到……”

看着他蜷缩的背影,我胸口那团燃烧的怒火突然被一种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淹没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成姑姑家。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却照不进我这间小屋。

半夜,我听见客厅传来压抑的说话声,还有我妈低低的抽泣,以及我爸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像石头,压在我的心上。

02

三天后,我坐在那家小得可怜的办公设备公司里,空气混浊。

打印机在旁边咔咔作响,散发出臭氧和碳粉的味道。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姑姑”的号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赵总,我那个顶着啤酒肚的老板,一个小时前把我叫进他那间堆满样品的办公室。

“小周啊,坐。”他难得笑得和蔼,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心里警铃大作。

“来公司快两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他点起一支烟。

“还行,在学。”我机械地回答。

“在学就好。”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我,“咱们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客户,是家国企,要是能拿下,今年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打听过了,他们这个采购项目,归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下属单位管。”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姑姑是市局的领导?”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头顶。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赵总,您听谁说的?”

“嗨,这你别管。”他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就问你,是不是?”

我沉默了几秒,胃里一阵翻搅:“是。”

“那就好办了!”赵总一拍大腿,脸上泛着油光,“你看,你能不能跟你姑姑说说,帮忙牵个线,搭个桥?也不用她为难,就是介绍咱们认识认识那个单位的负责人,吃顿饭,交个朋友。剩下的,咱们自己来。”

“赵总,我和我姑姑……关系其实一般。她不一定肯帮这个忙。”我试图挣扎。

“小周啊,”赵总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加重了,“你家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点。你爸厂里是不是也不太好?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不仅主管的位置是你的,工资翻倍。我还可以帮你爸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清闲活儿,比如看看仓库什么的。你看,这不就一举两得了?”

八千块。主管。工资翻倍。还有我爸的工作。

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想起昨晚吃饭时,我爸更加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想起我妈偷偷抹眼泪说厂里预公示的待岗名单。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我……试试看。”

“这就对了嘛!”赵总满意地笑了,“等你好消息。抓紧啊,客户不等人。”

回到座位上,周围的同事似乎都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点探究,又有点疏远。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姑姑”。

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春节前我爸让我给她拜年,我没打,后来他自己打的。

手指在拨号键上颤抖,怎么也按不下去。

八千块。主管。工资翻倍。我爸可能没工作了。

我闭上眼睛,狠狠心,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是姑姑周文瑾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距离感。

“姑姑,是我,若宁。”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若宁啊。”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有事?”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我咽了口唾沫,“我们公司想跟市局下面的一个单位接触,关于一个采购项目。老板想请您帮着牵个线,认识一下那边的负责人。就吃个饭,不……”

“若宁。”她打断了我,声音里的温度骤降,“你在什么公司?”

我报上了公司名字。

“卖办公设备的?”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这寂静让我心慌。

“你现在在上班?”

“对。”

“你爸知道你打这个电话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知道。”

“若宁。”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毕业的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过,年轻人要多在基层锻炼,别老想着走捷径,找关系。你现在的工作,是自己找的,那就脚踏实地好好干。别动这些歪心思。”

“姑姑,这不是歪心思,就是正常的商业……”我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还有,”她根本不听我解释,继续用那种训导般的口吻说,“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考区文旅局的事业单位了?还找人托关系了?”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果然知道。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若宁,我告诉你,这种风气要不得。”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字字清晰,也字字冰冷,“没考上,就好好反省自己哪里不足,别总想着靠旁门左道。你爸就是太惯着你,把你心思都养浮躁了。你现在这个公司,虽然小,也是个起点。踏踏实实,比什么都强。”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好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她停顿了一秒,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最后一根钉子,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另外,你爸厂里的事,你也别瞎掺和。组织有组织的安排和考虑,个人要服从大局。”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动。

直到隔壁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周姐?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我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就是……被拒绝了而已。”

下午,我硬着头皮去找赵总。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阴沉。

“我告诉你,小周,这个单子对公司非常重要。”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上的烟味扑鼻而来,“我不管你怎么做,给你三天时间。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结果。要么是那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要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

“你就交辞职报告走人。”

回到那个挨着打印机的角落,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视线渐渐模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这座城市无数个下午一样,看不出悲喜。

03

下班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挤公交。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在脸上,微微刺痛。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看到几个孩子在嬉闹,家长在一旁笑着聊天。

那种寻常的温暖,离我好像很远。

电话里姑姑冰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别动这些歪心思。”

“踏踏实实,比什么都强。”

“个人要服从大局。”

每一句都那么正确,那么无可辩驳,却像一座冰山,把我心里那点卑微的希望冻得粉碎。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是我十岁那年中秋。

我们照例提着月饼和水果去姑姑家。

那天她家好像在请重要的客人,门打开时,里面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和饭菜香。

姑姑站在门口,接过我爸手里的东西,递给身后的保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并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建民来了。”她对屋里说了一句,“我弟弟。”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似乎说了句“一起吃吧”,姑姑笑着回头说:“不了,他们一会儿还有事。”

然后她转向我们,语气温和但疏离:“东西收到了,谢谢啊。今天家里有客,就不留你们了。路上慢点。”

门在我们面前轻轻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爸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我妈拉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我们一家三口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我妈内退的事。

她以前是厂里的会计,业务很好。

厂里改制前,有个去新成立的档案中心当管理员的轻松岗位,钱不多但稳定清闲,很适合她。

我妈条件都符合,本来很有希望。

可最后,名额给了一个比妈年轻、业务远不如她、但据说有亲戚在区里某个部门的女工。

妈回家闷了好几天,饭也吃不下。

爸那段时间脾气特别躁,妈有一次小声提了句“要不……问问文瑾?她认识的人多,或许能说句话?”

爸当时就炸了,把茶杯重重一放:“问什么问!咱不给她添那种麻烦!没选上就是没选上,认了!”

妈当时眼圈就红了,再没提过。

后来妈就内退了,理由是“身体不好”。

可我知道,她身体好得很,是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散了。

我爸呢?

他在老仪表厂的工会待了一辈子。

工会小组长,听着像个官,其实屁大点权力没有,净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发发劳保用品。

他不是没机会。

姑姑刚提副处那几年,有一次家庭聚会(其实也就是我们过去坐坐),好像随口提过一句,说建民你要是觉得厂里太闷,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去区里哪个清闲点的局办。

当时我爸是怎么回答的?

他搓着手,笑得有点窘迫:“不用不用,姐,我在厂里待惯了,挺好,不给你添麻烦。”

姑姑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而问起我的学习。

后来,就再没提过。

我爸就像他守着的那堆老旧仪表,在那个快要被时代淘汰的角落里,按部就班地走着自己的刻度,从未偏离。

而我,周若宁,二十二岁,普通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

考研失败,投了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

最后进了这家二十几个人挤在九十平米办公室、卖办公设备的小公司。

行政助理,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打杂。

订盒饭,收快递,复印文件,接投诉电话,给老板泡他非要指定牌子的茶,帮同事跑腿买咖啡,下班前还要拖一遍满是脚印的地。

月薪四千,试用期八折,三千二。

交了房租水电交通伙食,所剩无几。

大学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晒offer,起薪七八千,还有各种补贴和福利。

我默默划过,从不发言。

有个以前总抄我作业的女生,家里托关系进了个街道办,虽然是合同工,但在群里晒下午茶,说“工作清闲就是工资低了点”。

我看着她晒的蛋糕图片,默默退出了群聊。

表妹周潇玥的朋友圈是另一个世界。

她在法国学艺术,晒的是塞纳河畔的夕阳,卢浮宫前的掠影,高级画廊的开幕式,还有她那些色彩大胆、我看不懂但觉得昂贵的画作。

配文总是轻松又恣意:“赶完due,犒劳自己一顿大餐!”“和教授讨论到深夜,灵感迸发!”

我爸我妈偶尔会刷到,从不评论,只是看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出。

两个世界,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半个城市。

是鸿沟。

回到家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老家属院的楼道灯又坏了,黑黢黢的。

我摸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带着孤单的回音。

走到三楼转角,看到一点猩红的光。

是我爸。

他蹲在楼梯拐角的窗台边,在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的。

“爸?”

他抬起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映出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

“回来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一个废弃的易拉罐里。

“你怎么在这儿?多冷啊。”

“屋里闷,出来透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有些迟缓。

我们沉默地站了几秒。

“你妈……跟你说了吧?”他声音沙哑。

“厂里的事?嗯。”

“下午,预公示贴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待岗名单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棍。

“爸……”

“没事。”他摆摆手,打断我,“总得有人待岗。我年纪大了,电脑那些新玩意弄不来,正常的。”

他说得轻松,可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佝偻。

我想起昨晚起夜,看到他房间灯还亮着。

偷偷从门缝看进去,他戴着老花镜,凑在电脑前,笨拙地用一个手指戳着键盘,屏幕上是Excel教程的界面。

他学得那么认真,那么吃力。

原来,他一直在偷偷地“努力”,想抓住点什么。

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我今天……”我喉咙发哽,“给姑姑打电话了。”

我爸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为了我工作的事。我们老板逼我的。”我把赵总的威胁和姑姑的反应简单说了,省略了她那些刺人的话。

我爸听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把楼板压穿。

“我今天……也给她打了。”

我看向他。

“没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打了两遍,都没接。后来是她秘书接的,说她在外地开会,有事可以转告。”

我们父女俩站在黑暗的楼梯间,相对无言。

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炒菜声,那是别人家的烟火气。

而我们头顶,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名为“现实”的黑暗。

04

时间倒回春节前。

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和灰尘混合的年味。

我家客厅地上摊着几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我爸周建民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往里放。

旁边还有灌好的香肠,托乡下亲戚买的土蜂蜜,以及我妈赵慧芳亲手腌的一小坛酸豆角。

“爸,您能不能别总这样?”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哪样了?”他没回头,继续整理。

“就现在这样。”我的声音提高了些,“每年都这样,大包小包往我姑家送。人家在市里当领导,住大房子,缺咱们这点腊肉香肠吗?”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他闷声说,把塑料袋的口子系紧。

“我是不懂。”我走进客厅,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袋子,“我就不懂,怎么春节、端午、中秋,一回不落。我更不懂,亲姐弟怎么处得像上下级。去了这么些年,除了‘放那儿吧’、‘留着吃饭?不了’,我还听过别的吗?”

我爸猛地转过身,脸涨得有些红。

他把手里的袋子墩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发出闷响。

“她是你亲姑姑!”他瞪着我。

“所以呢?”我迎着他的目光,“所以咱们就得矮一头?爸,你是她弟弟,不是她下属!你看看咱们家,再看看她家!咱们图什么?就图她每年那二十分钟的‘接见’?图她家保姆接过东西时那眼神?”

“你闭嘴!”我爸吼了一声,但声音里底气不足。

“我偏要说!”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去年中秋送的那盒茶叶,挺贵的吧?您舍不得喝一口。我上周在周潇玥朋友圈看到了,她拿去学校煮了茶叶蛋,还配文说‘这茶叶煮蛋真没味’!”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那些他精心准备的年礼,好像第一次看清它们的廉价和可笑。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湿漉漉的,打着圆场:“宁宁,少说两句!你爸他也是……”

“妈!”我转向她,“您说说,这么多年,姑姑帮过咱们什么?我中考差三分上市一中,实验班,爸找她了吗?没有!您当初内退,那个岗位被人顶了,爸找她了吗?也没有!那咱们年年送这些东西,到底图个啥?就图个心里那点‘亲情’的安慰?自欺欺人!”

“周若宁!”我爸额上青筋暴起,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颓然地放下手,背似乎更驼了,慢慢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下去,陷进陈旧的沙发垫里。

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色彩的泥塑。

客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那年春节,我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姑姑家。

一切如常。

姑姑家的沙发换了,是真皮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脏了。

表妹周潇玥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穿着居家服也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声“舅舅舅妈好,姐”,就钻进开放式厨房的冰箱找饮料去了。

“小玥快毕业了吧?”我妈努力找话题。

“还早,她还想读个硕士。”姑姑端着骨瓷茶杯,语气平常,“在国外学艺术,开销是大些。不过也不指望她赚多少钱,她自己喜欢就行。”

“对,对,孩子喜欢最要紧。”我爸连忙点头,搓着手。

坐了大概一刻钟,我们起身告辞。

姑姑照例送到玄关。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她对保姆说:“李姐,那些腊货油脂重,放冰箱冷冻室最下面那层吧,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电梯下行,红色的数字一层层跳动。

我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下坠。

春节过后,真正的压力来了。

考研分数出炉,我没过线。

工作更是渺茫。

辅导员在群里说,今年形势格外严峻,我们专业找到工作的不到三成。

我开始疯狂地投简历,网上申请,跑招聘会,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笔试面试。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挤在满是人的地铁里,和无数像我一样焦虑茫然的毕业生竞争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爸也开始着急,他托厂里那些老关系问,反馈回来的都是些临时工岗位,保安、仓库理货员,月薪两千出头,还不签正式合同。

我拒绝了。

三月初,一个阴沉的下午,我刚从一个面试地点出来,坐在公交车上。

手机震动,是一家我之前挺有希望的区属国企发来的邮件。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

“很遗憾……”

后面写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盯着那几行字,窗外是飞快后退的、灰扑扑的街景,天空低垂,像一块脏抹布。

回到家,疲惫得像散了架。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我脸色就明白了。

“又没成?”

“嗯。”

“别急,慢慢碰,总能碰上。”她擦擦手走出来,犹豫了一下,“对了,你爸说……他们工会最近缺个写材料搞宣传的,虽然是合同工,但挺稳定,也在办公室……你要不要……”

“不要。”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我学行政管理的,不是去写厂报黑板报的。我再找找。”

我妈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今天……给你姑打电话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干嘛?”

“也没说什么,就问个好。顺便……提了一句你现在正找工作,挺难的。”我妈声音低了,“你姑说,知道了,市里最近可能有事业单位招考,让她留意着。”

“我用不着她留意!”我声音一下子拔高,“我自己能找!”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妈也急了,“那是一句话的事吗?你姑要是肯……”

“她不会肯的。”我冷笑,心里那点对“亲情”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这么多年了,妈你还不明白?在姑姑眼里,咱们就是穷亲戚,每年定时上门,提醒她出身的那种。帮忙?她自己亲弟弟的前程都没管过,会管我?”

厨房里炖的汤扑锅了,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妈赶紧跑回去关火。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旧的挂钟,发出单调而固执的“滴答”声。

我重新瘫进沙发,闭上眼睛。

真累啊。

那种看不到前路,又无人可以真正依靠的累。

四月初,事情似乎出现了一线转机。

我爸一个关系很铁的战友周叔,说区文旅局下面有个事业单位要招三个行政岗位。

虽然是合同制,但待遇不错,五险一金齐全,工作环境也好。

周叔的女婿就在那个单位,是个小负责人,能帮着把简历递到关键人手里。

我爸高兴坏了,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拿手菜,还把他珍藏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喝的一瓶酒开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天无绝人之路。”他脸上泛着久违的光,“你好好准备笔试,只要笔试过了,面试那边,周叔说他女婿能帮上忙。”

我也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笔试很顺利,题目不算难,我考了第四名。

招三个人,按比例进面试,我刚好在名单里。

周叔捎来话,说面试官里有他们的人,让我正常发挥,问题不大。

面试安排在周五上午。

我穿上妈妈连夜帮我改好的那件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区文旅局。

等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毕业生,个个神情紧张。

叫到我的号,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会议室。

长条桌后面坐着五位面试官,中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考官,表情严肃。

问题都很常规,我准备充分,答得流畅。

甚至看到旁边一位男考官,在我回答时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中间的女考官翻着我的简历,抬头问:“周若宁,看你简历,你父亲是周建民?”

我愣了一下:“是。”

“在第三仪表厂工会?”

“对。”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好,面试就到这儿,结果一周内会通知。”

我道谢出来,心里却莫名有点不安。

为什么特意问我爸?

周末两天,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周日晚上,周叔的电话来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若宁,你跟你姑……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叔,怎么了?”

“你面试那事儿……黄了。”周叔压着嗓子,“今天他们领导内部开会,定人选,你的名字被直接划掉了。我问了我女婿,说是……市局有人递了话,说你不合适。”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市局?哪个市局?”

“还能哪个?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啊!你不是有个姑姑在那儿当副局长吗?”周叔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你姑特意打了招呼,说你‘年轻气盛,需要多锻炼,不适合进事业单位’。若宁啊,你们家这……唱的哪一出?自家人拦自家人的路?”

我不记得电话是怎么挂断的。

只记得我冲出房间,看到我爸正在看电视新闻。

然后,就是开头的那一幕。

争吵,质问,父亲痛苦的坦白,家庭冰冷的沉默。

那根看似可靠的浮木,不是自己漂走的。

是被我最没想到的人,亲手斩断的。

05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空气似乎比昨天更浑浊。

赵总一上午都没出他的办公室,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从门缝里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拥挤的办公区。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微妙神情,偶尔窃窃私语,在我看过去时又立刻移开目光。

我知道,昨天电话的内容,或许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被赵总“不经意”地散布开了。

我现在是他的“王牌”,也是他砧板上的鱼。

中午,我没去热饭,也没胃口吃。

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需要整理的客户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动,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姑姑的通话记录页面。

那串号码,冰冷地躺在那里。

我还能找谁?

我爸那边已经山穷水尽。

我妈除了叹气,偷偷抹眼泪,还能做什么?

周叔那边,因为我的事连累了他女婿,我已经没脸再去联系。

大学同学?各自奔波,谁又能真的帮上谁?

孤独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我想起昨晚回家时,在楼下看到我爸蹲在那里抽烟的背影。

想起他说“预公示贴出来了,我在待岗名单里”时,那种平静之下的死寂。

想起他半夜戴着老花镜,凑在电脑前笨拙学习的样子。

他努力想抓住工厂那根最后的稻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滑走。

而我,连自己那根岌岌可危的稻草,都快握不住了。

赵总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残酷。

要那个市局下属单位采购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对我而言,这比登天还难。

姑姑这条路已经彻底堵死,冰冷坚固,毫无转圜余地。

我甚至能想象,如果我真的通过别的什么歪门邪道弄到联系方式,或者再次试图绕过她去接触,她会有什么反应。

恐怕就不只是电话里的训斥了。

那会彻底断送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但我爸呢?

如果他真的下岗了,这个年纪,能去哪里?

看仓库的活儿,真的那么容易找吗?

赵总许诺的,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诱饵。

可我连咬钩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我勉强处理完几份文件,去茶水间倒水。

听见两个老员工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听说没?小周她姑是市里的大领导,好像都不认她这门穷亲戚。”

“怪不得赵总把她当救命稻草,结果稻草自己先烧了。”

“啧,这下有意思了,我看她周五怎么交差。”

“交什么差,卷铺盖走人呗。本来也没啥本事,不就是靠着点若有若无的关系进来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在皮肤上。

我没出声,接了水,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屈辱吗?

当然。

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走投无路的恐慌。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那繁华,与我无关。

最后,整层楼只剩下我和远处保安巡逻的手电光。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明明灭灭。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凉意。

我没坐车,慢慢地往回走。

穿过喧嚣的商圈,走过安静的小巷,回到我家那片沉寂的老家属院。

楼下,没看到我爸。

楼道灯居然修好了,发出昏黄的光。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很轻。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炒菜的香味。

我推门进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妈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我爸转过头。

“嗯。”

“工作……怎么样了?”他问,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赵总那个任务,而是我本身的工作。

“就那样。”我换鞋,不想多说。

他“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洗手吃饭吧。”我妈端着菜出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今天买了条鱼,新鲜。”

饭桌上,依旧沉默。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爸吃得很少,不时看着电视新闻,眼神却有些空洞。

我知道,他还在想厂里的事。

那纸公示,像判决书一样贴在那里。

而我,我的“判决书”,在周五。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还堆着考研用的参考书和资料,落了一层薄灰。

我曾经以为,努力读书,考个好成绩,就能改变什么。

现在才知道,有些游戏,从一开始,规则就不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总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笑脸。

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他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

周五。

deadline。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

想起姑姑电话里那句“个人要服从大局”。

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大概就是那需要被服从的“大局”里,微不足道、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个人”吧。

第二天,周三。

我照常上班。

赵总一整天都没找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办公室的门后,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我。

他在等。

等我自己去解决,或者等我自己崩溃。

下午,我去送一份文件给业务部。

路过会议室,听见里面赵总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谄媚的笑。

“……王科长您放心,这边绝对没问题!关系都打通了!对,对,您就等好消息吧!……哎,好好,再见!”

他口中的“王科长”,大概就是那个采购负责人吧。

他已经在对外吹嘘,仿佛事情已经办成。

而我,就是他吹嘘的资本,也是那个需要把吹嘘变成现实的工具。

如果我办不成呢?

那就不只是我丢工作的问题了。

赵总会丢面子,丢信誉,甚至可能丢掉他吹嘘出来的“关系”。

他的怒火,会全部倾泻到我身上。

我甚至不敢想那后果。

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天。

周四。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四小时。

我几乎能听见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像倒计时,又像丧钟。

我尝试在网上搜索一切可能的信息,那家目标单位,可能的负责人……

但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即便有,我一个底层小员工,又怎么可能联系上?

一整天,我坐立不安,工作效率低到极点。

赵总终于又把我叫了进去。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前几天的伪善,只剩下不耐烦和阴沉。

“小周,明天可就是周五了。”

他敲着桌面,眼睛盯着我。

“我……我在想办法。”我的声音干涩。

“想办法?”他嗤笑一声,“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告诉你,这个客户,我志在必得。要是因为你搞砸了……”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明天下午五点。”他伸出胖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日历,“我要看到联系方式,放在我桌上。或者,看到你的辞职信。”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出去吧。”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同事们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退路了。

回到家,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我爸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

我妈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怎么了?”我心里一沉。

“厂里……今天找我们这些待岗的谈话了。”我爸的声音飘忽,“说是……最晚下月初,就要办手续。”

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顾无言。

未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幕布,笼罩下来,让人窒息。

周五。

最后的期限。

我起床,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的自己。

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上午,我机械地处理着工作,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时间。

中午,我一口饭也吃不下。

下午,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三点。

四点。

四点半。

赵总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等着。

四点五十。

我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让我浑身一颤。

我拿起听筒。

“周若宁,来我办公室。”

是赵总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我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肺里像塞满了棉花。

我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看了一眼空白的记事本,上面没有一个有用的电话号码。

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面放着昨晚就写好的、只有短短几行的辞职信。

我拿起辞职信,折叠好,攥在手里。

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走向那扇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走过一个漫长的刑场。

我知道,门后没有奇迹。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我必须面对的结果。

我抬起手,敲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我推门而入。

赵总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想得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张开嘴,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赵总,我姑姑那边真的……”

“我不想听这个。”

他打断我,手指关节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周三,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像鹰一样锁定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要么是联系方式,要么是你的辞职报告。”

“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