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光缆究竟贵在哪里？一旦被挖断、拖断，造成的损失难道只是一段缆线的价钱吗？
答案藏在东海的风浪里。与其先算赔偿账，不如看看一根军用海底光缆从断开到恢复，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又有哪些人在默默守护它。
清晨，海面上刮着东北风，风力五到六级，阵风七级，海浪三级。东部战区陆军某海防旅船艇大队水线维护队的官兵已经开始忙碌。
按照计划，他们将换乘水线艇进行施工作业。这一天的任务，是抢修一条被损坏的海峡光缆，作业将在风浪中进行。
据官兵介绍，这是东部战区陆军唯一的一支水线部队，主要任务是保障岛屿通信。海岛远离陆地，一旦通信中断，尤其是军用通信中断，抢修任务往往十分紧急。在他们看来，每多断一分钟，海岛与外界的联系就多一分空白，海防的耳目也会随之受到影响。
海岛与陆地之间的通信联络，依靠的是一根根海底光缆。海防官兵把这些光缆称为“海底神经”。
水线兵专门负责海底光缆的铺设和维护，因此被称为“海底神经的守护者”。神经一旦受损，整个躯体都会失灵，这个比喻道出了光缆在海防体系中的分量。
光缆断损带来的损失体现在多个方面，首先是材料成本。国防光缆安全性要求很高，在技术、材料、防护上投入的成本都比普通线缆高出不少。海底光缆外层包裹着沥青油麻防护层，内部还有钢结构加固，每一米都是为抵御深海环境而专门打造的。
这次抢修海峡光缆，水线队共出动三艘船艇：最大的一艘是2400吨级的新型布缆船，另外还有一艘小型布缆船和一艘警戒机动船。三艘船分工配合，大船负责收放和储存光缆，小船灵活机动，警戒船负责海上安全。仅这样一支船队出海一次，投入就相当可观。
海上作业时，官兵们经常需要在几艘船之间来回“过驳”，也就是从一条船转移到另一条船。风浪大时，两条船的上下落差能达到4米左右。
战士们必须看准两船处在同一平面的瞬间迅速跳过去，机会只有一两秒。一旦把握不好，人就可能落水，一个浪打过来就会被冲出很远，很难救上来。
在这次任务之前，水线队刚刚结束福建海域长达两个月的施工，来不及休整，又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新任务。11月时，这条线路的两端已经贯通，只剩浪岗山这一段还有14.6公里没有修通。
浪岗山地处东海，距离陆地100公里左右，是我国海防要地，素有“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的说法。
船刚驶入浪岗山海域，海浪逐渐变大，一些新战士因为晕船趴在船舷边难受不已。2002年出生于福建南平的余兴义入伍刚半年，这是他第一次出海执行任务。
他说，刚出海时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特别兴奋，可没多久就开始晕船。浪涛翻腾，船体剧烈摇摆，最初的新鲜感很快荡然无存。
就连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的老班长张伟涛也有些晕船。他回忆，最难受的时候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满嘴发苦，甚至一度不想再待在船上，生出想跳进海里的念头。尽管多数人都出现了晕船反应，战士们还是忍着不适，在分工部署后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维修海底光缆的第一步是抛锚捞线。在茫茫大海中打捞光缆，犹如大海捞针，全凭技术和耐心。
光缆被挂断后，往往已经被拖离原来的路由，按原位置打捞根本捞不到，而被拉走的范围有多大，谁也不清楚，只能慢慢搜寻。运气不好的时候，一捞就是好几天。
这一次，战士们的运气不错，第一锚下海打捞了20分钟，就勾住了海底光缆。起锚看似简单，却是个细致的技术活：铁锚勾住光缆缓缓上提时，速度过快，光纤容易被破坏；速度过慢，又可能发生脱钩。对绞盘手来说，每一次起锚都是一场严格的考验。
正当收缆顺利进行时，绞轮机突然因故停止了转动。人们发现，一条长长的绳子缠绕在光缆上。
从军14年的老兵张伟涛判断，绳子下面还挂着重物，与光缆缠在了一起，必须先处理掉才能继续回收。原本顺利的作业，一下子被卡在了半途。
就在这时，一条渔船驶了过来，开始收网作业。原来，正是渔民布下的渔网缠住了海底光缆，导致光缆无法收回。官兵们只好驾船靠上去与渔民沟通，说明这片海域不能随意下锚，否则很容易勾到海底光缆，一场意外的“缠斗”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浪岗山海域处于冷暖洋流交汇处，鱼类资源丰富，渔民常来这里作业。这条线路的禁锚区虽然已经申请，但路由还没有在海图上标出来。
渔民觉得海图上没有标注，自己拉到光缆也很委屈。一问才知道，海底还有五张网，类似的隐患可想而知。
光缆一旦受损，紧接着就是维修和恢复成本。定位断点、修复光纤、重新连接、测试验证，每一步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
认定损失时，还要综合考虑断损光缆的级别、用途、中断时长等因素，最终得出赔偿金额。浪岗山的这番周折，正是这笔成本的真实写照。
这段去年刚刚铺设的光缆，已经出现了十一二个较大的故障点，基本上要全部打捞上来重新铺设。下午阵风达到7级，浪高1.5米，小型水线船已不具备作业条件，官兵们只能过驳到大型布缆船上继续作业。
这一带渔船众多，抛锚货轮也多，打捞上来的光缆防护层破烂不堪，有的地方连钢结构都裸露了出来。
此时，甲板下的缆舱里也是一片忙碌。海缆常年埋在几十米深的海底，表皮的沥青油麻早已腐坏，一捞上来，臭味、油味、沥青味、淤泥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老兵们戏称“五味俱全”。
余兴义等几名战士负责搬运光缆、收入缆舱，他中午饭后吐得很厉害，看到战友们都撑得住，还有些不好意思。
战士们把光缆一圈一圈盘好，一干就是几个小时。等14.6公里光缆全部收入缆舱时，海上已经升起明月。
从早上7点出发到夜里9点，官兵们连续工作了14个小时。这仅仅是抢修的一个环节，后面还要重新铺设、接续和测试，才能让通信真正恢复。
忙完一身脏、一身臭，战士们也只能用水简单清洗。在船上洗澡是一件奢侈的事：船上带了120吨淡水，要支撑整整一个月，必须首先保障生活和饮食用水。连洗澡都要精打细算，这背后的保障成本，很难用一个简单的数字来衡量。
海上的光缆如此难修，陆地上的军用光缆同样碰不得。2005年3月22日，北京门头沟区一名铲车司机在路边铲石料时，挖断了军用通讯光缆，造成通信中断6小时，最终赔偿170万元，并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一铲子下去的代价，远远超出了当事人的想象。
类似的案例并不少见。2020年11月6日至15日，资某指挥陈某施工，先后两次挖断二级和一级国防通讯光缆，共造成通信中断8小时56分，涉及金额26.93万元，当事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1年。可见，破坏国防光缆不只是赔钱，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就在水线队官兵准备洗漱休息时，指导员林玉珍突然腹部剧烈疼痛，并伴有高烧，初步怀疑是结石或阑尾炎，需要紧急送往岛上卫生院做B超确认。此时阵风8级，海浪4级。
按照惯例，夜间遇到三到四级浪，船艇一般不会出航，但队长李斌等人还是决定连夜冒着风浪送他就医。
漆黑的海面上看不到一点光亮，林玉珍在船舱里疼得坐卧难安。李斌一边安排人员提前联系医院，确保船一靠岸就有车辆接送；一边下令让船贴着山边行进，并安排两名观察员不停瞭望。海上到处是渔网和漂浮物，一旦缠住螺旋桨，后果不堪设想。
凌晨2点40分，小艇终于抵达舟山沈家门码头，林玉珍被立即送往医院，凌晨3点接受了阑尾切除手术。清晨6点，一夜未眠的李斌又带着官兵乘小船返回施工海域，继续抢修断开的海底光缆。他们要在一天之内恢复通信，接下来的24小时，又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国防光缆之贵，不只贵在高标准的材料和防护，更贵在定位、打捞、重铺、测试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贵在水线兵在风浪中的14小时、过驳时的一两秒和深夜里的冒险航行。
挖断它的后果，轻则巨额赔偿，重则身陷囹圄，更可能让海防的“神经”陷入瘫痪。守护这些“海底神经”，既需要官兵的坚守，也需要每个人心存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