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死沉。打开，一箱碟。
最上面那盒是《霸王别姬》。塑料壳裂了，碟面上是记号笔写的片名，后面标着上下。笔迹是我的。丑。
那会儿没网上看片这回事。学校后门一条街，录像厅三家，卖碟的两家。我最常去最里头那家。
老板四十来岁，背心洗得发白，抽烟，烟灰弹柜台上不擦。一盘带子五毛，押学生证。超时要加钱，加多少我忘了，反正从那以后，我进门先看墙上那只钟。
第一次看《倩女幽魂》就在那儿。夏天，吊扇转得慢，屋里一股汗味。树妖那段，我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看。

出来天还没黑。我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先开灯。
那会儿不知道演员叫什么。只知道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他往那儿一站，你眼睛就跟着走。
后来才知道，他叫张国荣。
再后来，是2003年。
那年我上初中。四月一号，傍晚。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电视开着，忽然插了条新闻。
我妈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手上还拿着锅铲。她说了句什么，我忘了。
只记得那条新闻很短。播完，切回广告。
第二天到学校，没人提。有个男生带了张报纸，课间摊桌上，几个人围着看。看完就散了。
《霸王别姬》我上大学才完整看下来。
第一次看，说实话没什么感觉。觉得好，哪儿好说不上。那时候我更喜欢《春光乍泄》，好看，还有梁朝伟。
工作以后重看，才看出点别的。
最后一场。程蝶衣和段小楼，隔了十一年，又站到一块儿。
他张嘴，唱的又是那句错的。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段小楼笑他，错了，又错了。
他也笑了。
然后拔剑。

我按了暂停，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接着看。
那个笑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不凄惨，也不像解脱。像一个人终于把话说完，等着别人告诉他，你说错了。等到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陈凯歌没让他哭。整场戏，眼睛是干的。
他演的那些人，我后来一个个数过。数完发现，都不太被这个世界接住。
要说角色，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旭仔。无脚鸟，一辈子落一次地，落地那回就死了。

十二少那个镜头，我一直记着那双手。
吞鸦片前，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
何宝荣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那片子看了五遍不止，每次都想骂他，骂完还想再看。
程蝶衣把从一而终当真。时代不认，他也没改。
这几个人说白了就一个毛病。太想被接住，又都不肯改自己。
换谁来演，观众早哭了。他偏不。
《阿飞正传》那段对镜独舞，传说剧本只写了四个字，旭仔跳舞。真假我没核实，也懒得核。
可那段舞不像设计过的。脚步是散的，跟音乐也不卡。
偏偏就是这个散，好看。
拍《霸王别姬》之前，他提前去北京学戏，压腿压到站不起来。这些我从访谈和花絮里看来的，记岔了也说不定。有场戏他不满意，收工还要再来一遍，全组陪着熬到后半夜。
说个我自己的事。
我三十岁那年，在一家公司做策划。一个方案，改到第七版，改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第八版，我把原稿交上去。
领导问为什么。
我说，这个能用。
后来项目黄了，我也走了。现在想想不算什么大事。但那天我大概摸到了个边，什么叫不肯改自己。
2000年，他办《热·情演唱会》。长发，裙装，衣服是让·保罗·高缇耶做的。第二天香港报纸的标题，妖气，不男不女。

网上能搜到当年的影印件。字小得看不清，标题认得出来。
那一年他讲过一句话。我张国荣站在台上，就是表演的保证。
二十多年了，这套造型被一遍遍拿出来讲。当年写稿骂他的那批报纸，后来写怀念文章，写得最动情的也是他们。
他帮过不少人。张卫健那件事传得最广，说他为了给张卫健争取机会，跟人介绍，说这是他表弟。
真假我没核实过。张卫健自己在节目里提过几次，说得挺动感情。
他得的是生理性抑郁症。是病。脑子里那点化学物质出了问题，跟感冒发烧一个道理，得治，得吃药，身边得有人看着。
这么简单的道理，当年很多人不明白。现在也未必都明白。
我特别烦一种说法，说这是天才的代价。
说致敬，不如说撇清。好像只要这事注定，身边的人就都没责任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走前那两年，日程排得很满。录歌，拍戏，见人，谈事。
一个真打算走的人，谁还把后面的事安排得那么细。
我不知道。
也可能说明不了什么。
每年四月一号，朋友圈里会刷一遍他的歌。
我基本不转。不是不怀念。转一首歌，太轻。
那碟最后没扔。壳裂着，碟面也花了，放机器里估计都转不动。
我还是塞回了纸箱。
下回再搬家，八成还能翻出来。

第一次看他是哪部，几岁，在哪儿看的，我记得自己的。小学，录像厅，五毛钱一盘带子，吓得半死，脚却挪不动。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