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东莞华坚集团老板张华荣飞到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看了一圈，当场拍板在这里建鞋厂。那时候的埃塞俄比亚有大约1亿人，一年的经济总量只有广东的十分之一左右。

三个月后的2012年1月，华坚在亚的斯亚贝巴郊外的东方工业园投产。招工容易得出奇，厂门口贴一张小纸条，第二天就来了两三千人。工资更便宜，一线工人的月薪只有国内同类岗位的十分之一左右。在国内，工资大约占一双鞋售价的22%，搬到埃塞以后降到了3%。

华坚没有只开一家厂。2015年，张华荣在亚的斯亚贝巴启动了华坚国际轻工业园；2019年，埃塞西南部的吉玛工业园建好后空了半年多，9个厂房被华坚一口气全租了下来。常有人说，去非洲办厂，只要园区把水、电、路提前铺好就能成。这些华坚都做了。

当地媒体报道过华坚当初的设想：头十年投资20亿美元，创汇40亿美元。到了2019年，同一家媒体报出的数字是，华坚在埃塞的年均营收约3000万美元。

人招到了，工资压下来了，园区也盖起来了。非洲制造难在哪？

华坚的钱，是在园区大门外一笔一笔漏掉的，越往后漏得越多。

一、第一个窟窿：港口到工厂的800公里

埃塞俄比亚是内陆国，没有自己的出海口。华坚的鞋要出口，先得运到邻国吉布提的港口，从港口到工厂有800公里，早年走的是一条双车道的破路。

这段路直接记进了每一双鞋的成本。在国内，物流大约占售价的2%，到了埃塞涨到8%。工资上省下将近二十个百分点，路上先被吃回去六个。

东非的内陆国都绕不开这笔钱。这几天有一篇文章算过：一个集装箱海运到肯尼亚蒙巴萨港，运费约1200美元，再走陆路拉到卢旺达，要4500美元，陆上这一段的钱是海上的将近4倍。

路上的钱还算得清，港口里的钱更难算。华坚运进去的第一个货柜，就在海关被扣了。做鞋用的鞋刷，被当成牙刷收税；打孔用的冲子，被当成了手枪。这些东西在国内鞋厂里随处可见，到了那边，每一样都得解释清楚。

厂子周边的配套也要从零开始。张华荣回忆过工地刚动工时的样子，没有水，没有电，他在工地上住了半个月。

这段路，中国人帮着补过。中国中铁、中国铁建修的亚吉铁路，从吉布提通到亚的斯亚贝巴，全长约750公里，2016年10月通车。原先走公路要7天的路程，坐火车10个小时左右就到；货运从三天多缩到不到20个小时，成本至少降了三分之一。

铁路能把路上的钱省下一截，可海关怎么认一把鞋刷，铁路管不了。

二、第二个窟窿：工资单以外的人和电

埃塞工人的月薪，到现在也就300元到500元人民币。可工资单上省下的钱，在厂里又一点点吐了出去。

当地工人起初不习惯从早到晚守在流水线上，缺勤的人不少。工人干满一年，效率能到国内工人的七成，到2014年底才到八成。拿十分之一的工资，干七八成的活，这笔账还划算，可人要练出来，得先花钱。华坚第一批80多名工人被送回国内培训了3个月，第一批人里有6个留下来接着学，一年后回去当了管理人员，月薪拿到2000多元，在当地算是高薪。后来又有100多名埃塞工人被送到江西赣州去学。工资是省了，这些培训花的钱，在工资单上可看不到。

罢工是另一笔开销。当地的罢工多到数不清，按当地规矩，合法罢工期间，工厂照样要发基本工资，订单交不上的损失、为赶工多花的运费，全由企业自己扛。当地员工维权意识很强，哪怕只涉及10块钱人民币，也会去法院起诉，华坚早年打官司常常输。

电更靠不住。埃塞俄比亚的通电率大约只有30%，一到雨季就停电，流水线不能停，工厂只好烧柴油发电，柴油发的电比电网贵得多。热点里那篇文章也提到，非洲不少工厂靠柴油机发电，算下来一度电要0.2美元左右，折合人民币1块4上下，比国内工厂的电费贵出一大截。

连手里的钱也会缩水。2024年7月，埃塞俄比亚放开汇率，当地货币比尔一天之内贬了大约三成，在当地赚到的比尔，换成美元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这些开销单看哪一笔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工资上的便宜就剩不下多少了。

三、最大的窟窿：订单说走就走

前两个窟窿，华坚都扛住了。2016年，华坚埃塞工厂有4000多名员工，本地人超过3800名，六条生产线每天做出6500双女鞋，一年出口200万双，利润率还有10%左右。那几年，华坚是埃塞俄比亚最大的出口企业之一。

张华荣押上了更大的注。2015年启动的华坚国际轻工业园，规划用工5万人；2019年租下的吉玛工业园，当地预计能带来1.2万到1.5万个岗位。2018年全国两会上，张华荣还说过，华坚计划到2030年在非洲解决10万人的就业。盖园区、租厂房、定目标，押的都是订单会越来越多。

订单偏偏是最靠不住的那一笔。2020年11月，埃塞俄比亚北部爆发冲突，一打就是两年，局势一乱，华坚的美国大客户把订单撤走了。紧接着疫情来了，工厂在三年里几乎停摆。

出口鞋厂的命攥在客户手里。路可以修，工人可以教，柴油可以多买几桶，客户敢不敢把订单下到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中国老板说了不算。

华坚在埃塞的员工最多时有8000多人，到2025年已经不到2000人。一边是规划用工5万人的园区，一边是不到2000人的工厂。园区铺得再好，也拦不住大客户撤单。

张华荣自己说过一句话：华坚看起来光彩，其实历经坎坷。

华坚没走。2023年初，疫情过后，华坚的人回到埃塞，开始接军靴、工靴这类订单。2025年1月，埃塞俄比亚方面公开称赞华坚累计创造了1.2万多个就业岗位，投资超过1.5亿美元；华坚也表示，有意去迪雷达瓦自由贸易区投资。迪雷达瓦就在亚吉铁路沿线，离吉布提港比亚的斯亚贝巴近得多。

非洲制造难在哪？难在工厂里能算清的钱，只占一半。中国老板能把工资压到国内的十分之一，能把一间厂做成当地数一数二的出口企业，可港口里的一把鞋刷、雨季里的一次停电、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哪一样都不在他的账本上。

想去非洲建厂的老板，看账的顺序该倒过来：先看工厂离港口多远、电网稳不稳、当地太不太平，最后才看工资有多便宜。华坚这十几年，就是这个顺序最贵的一份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