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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价只剩三分之一,DoorDash还是把Instacart娶回了家

文|动点科技

作者|Steven

10 月 29 日,旧金山两家公司几乎同时按下了发送键。DoorDash 宣布以每股 65 美元、总价约 170 亿美元收购 Instacart。但真正让硅谷八卦圈兴奋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一个旧闻被重新翻了出来。2021 年夏天,这两家公司秘密谈过一次合并,报价区间是 400 亿到 500 亿美元。五年过去,报价只剩当年的三分之一多一点。一段拖了五年的旧情,终于以这样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落了地。

五年前那杯没喝成的咖啡

故事要从 2021 年说起。那是疫情最疯狂的一年,整个硅谷都在给即时配送公司印钱。Instacart 的 GTV(平台总交易额)从 2019 年的约 52 亿美元蹿到 2021 年的约 249 亿美元,DoorDash 刚在 2020 年 12 月 IPO(首次公开募股),完全稀释估值一度达到 720 亿美元。两家公司的电梯里都飘着一种“我马上要统治世界”的气息。

那年夏天,DoorDash 的 CEO Tony Xu 约了 Instacart 的创始人 Apoorva Mehta。两个人在旧金山见了面,聊的是一件现在听起来有点离谱的事,要不要干脆合成一家。投行给出的估值区间是 400 亿到 500 亿美元。

但这杯咖啡没喝成。崩在三个地方。

第一是估值,Instacart 的董事会觉得自己马上要独立 IPO 了,市值冲 500 亿不是梦,看不上 DoorDash 的换股方案。第二是监管,餐厅外卖头部公司加杂货配送头部公司,这种组合递上去,等于自己走进审查最严的那扇门。第三是文化,DoorDash 是斯坦福商学院里跑出来的极客公司,强执行、重指标,决策几乎都由数据模型驱动。Instacart 是要蹲在 Kroger、Albertsons、Publix 这些百年杂货家族老板办公室里谈合作的商务型公司。一个想做平台,一个想做零售伙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到 2021 年秋天,谈判悄无声息地黄了。此时 Mehta 早在 2019 年 8 月就把 CEO 的位置交给了前 Meta 高管 Fidji Simo,自己退到幕后。DoorDash 则在 2021 年底宣布以 81 亿美元收购芬兰公司 Wolt,交易在 2022 年 5 月完成交割,把业务铺到了欧洲和亚洲。两个人从此江湖不见,各走各的路。

从疫情明星到流血上市

分开走的这五年,Instacart 走得异常艰难。

2021 年 3 月,Instacart 刚完成一轮 2.65 亿美元融资,私募估值 390 亿美元。那是它的顶峰。然后疫情结束了,人们走出家门,重新走进超市。配送费加平台费加小费,让在线买菜从疫情必需品变回了“花钱买方便的奢侈品”。

时任 Instacart CEO 的 Fidji Simo 做了一件硅谷历史上很少有人敢做的事。2022 年一整年,她把公司的内部估值一砍再砍,从 390 亿美元一路砍到年底的 100 亿美元。这么做是为了重新校准员工手里的期权,也是为了给 IPO 铺路。一个公司主动把自己的估值打掉四分之三,这在创投圈是要上头条的。

2023 年 9 月 19 日,Instacart 以 Maplebear Inc. 这个法人名字登陆纳斯达克,代码 CART。发行价 30 美元,募资 6.6 亿美元,上市估值约 99 亿美元。从 390 亿美元到 99 亿美元,四年时间跌掉了四分之三。更有仪式感的是,就在 IPO 当天,创始人 Mehta 彻底退出了董事会。这位曾经连续失败过 20 次、靠给Y Combinator 合伙人送六罐啤酒才敲开门的印度裔创业者,拿着大约 13 亿美元身家,正式谢幕。

Simo 留在台上。她做了一件 Mehta 时代没敢做的事,就是把 Instacart 从一家送货公司改造成一家广告公司。她在 Meta 干了十几年,最懂的就是怎么把流量变成广告位。她把 App 里的货架变成了程序化竞价场,百事、亿滋、卡夫亨氏、宝洁这些快消巨头要想让自己的产品排在前面,就得掏钱买位置。其整体毛利率维持在 72% 到 76% 之间,第三方估算广告业务本身毛利率约 80%,成了公司真正赚钱的引擎。

但这仍然不够。Instacart 的美国第三方配送消费支出占比,从 2021 年二季度的 26% 一路滑到 2026 年三季度的 18%。与此同时 DoorDash 从 44% 涨到了 59%。一边是缓慢失血,一边是大口吞吃。

骑手们为什么越来越爱 DoorDash

DoorDash 赢的方式很直白。

它从餐厅外卖起家,但很早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餐厅订单集中在午餐和晚餐两个时段,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之间,骑手是闲的。杂货订单正好相反,客单价在 110 到 115 美元之间,配送时间灵活,正好填进这些空档。这是一个天然的业务互补。

2021 年 6 月,DoorDash 跟美国最大杂货连锁之一 Albertsons 签了近乎全国范围的即时配送合作。之后 ALDI、Sprouts、Wegmans、Dollar General、Target 一个接一个进来。它还建了叫 DashMart 的前置仓网络,存放数千种商品,30 分钟送到家。

更狠的是交叉销售。DoorDash 在美国本土有 3700 万月活,这些人每周至少打开一次 App 点晚餐。DoorDash 把杂货、药品、日用品塞进同一个 App,DashPass(DoorDash 的付费会员服务)免配送费。Instacart 的用户打开 App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买菜。频率差了一个数量级,商业效率自然差了一个数量级。

到 2024 年,Instacart 坐不住了。5 月 7 日,Simo 跟 Uber CEO Dara Khosrowshahi 宣布了一个让业内大跌眼镜的合作。Instacart App 里加了一个“餐厅”标签,后端完全由 Uber Eats 提供。等于 Instacart 公开承认自己做不了餐厅配送,直接把用户导流给竞争对手换佣金。

这是一个防御性动作,但也是一个引狼入室的动作。Instacart 把自己最值钱的郊区高消费用户数据,暴露给了 Uber。Uber 一边赚着佣金,一边近距离研究着 Instacart 的用户画像。这个伏笔,在两年后结出了果实。

双轨求亲

时间快进到 2026 年夏天。

Instacart 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GTV 增速掉到个位数,跟沃尔玛和亚马逊在杂货主战场上正面打,根本打不过。瓦尔马自己的付费会员服务 Walmart+ 已经占据了线上杂货配送约四成的份额。Instacart 在监管层面也麻烦不断,纽约、西雅图这些城市都在给骑手设最低工资标准,FTC 2025 年因会员自动续费问题对其处以 6000 万美元罚款,对平台定价的监管也在收紧。

Simo 已经在 2025 年 5 月宣布离职去 OpenAI 当应用 CEO,接任者 Chris Rogers 在 8 月正式上任。董事会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公司挂出去卖。

有意思的是,他们同时接触了两家公司,DoorDash 和 Uber。这就是后来被媒体称作“双轨求亲”的那段时间。

DoorDash 这边是 Tony Xu 亲自下场。他有换股的弹药,有整合杂货业务的明确战略,还有一个现成的骑手网络。Uber 这边的逻辑也成立。Uber Eats 已经是美国第二大配送平台,如果吃下 Instacart,它就能在杂货配送上跟 DoorDash 正面抗衡。Instacart 同时跟两边谈,目的很简单——抬价。

整个夏天,两家买家都在做尽调。Instacart 的财务数据、商家合同、骑手成本结构,被翻了个底朝天。

Uber 为什么转身走了

转折发生在 2026 年 10 月中旬。Uber 突然退出了。外界分析下来,原因有两层。

第一层是反垄断。Uber Eats 加 Instacart,在美国第三方配送市场的份额会冲到跟 DoorDash 差不多的量级,监管机构大概率会重点关注。DoorDash 买 Instacart 同样要面对反垄断审查,但 DoorDash 有一个更有解释空间的辩护逻辑,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沃尔玛和亚马逊,不是 Uber Eats”。

第二层是 Uber 自己的并购日程太满。就在 2026 年 7 月,Uber 刚宣布以 148 亿美元收购德国外卖集团 Delivery Hero,10 月又宣布以 23 亿美元收购做企业订餐的 ezCater。一口气推进这么多交易,资产负债表已经绷得很紧,没有多余弹药再去接 Instacart。

10 月 26 日,华尔街日报和路透社同时发稿,说 DoorDash 已经进入收购后期谈判。消息一出来,事情就没有回头路了。剩下的就是关起门来赶合同。

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就在收购消息被媒体捅出来的那几天,还有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

10 月 26 日,Instacart 向 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 8-K,宣布关停自己的 Caper Smart Cart 智能购物车部门,计提 5500 万到 8000 万美元的税前重组费用。关停工作预计在 2027 年第二季度末完成。

Caper Smart Cart 本质上是一个带计算机视觉和重量传感器的购物车。

Caper 是 Instacart 在 2021 年 10 月花 3.5 亿美元买的。这东西本质上是一个带计算机视觉和重量传感器的购物车,你往里面放东西,它自动识别、自动结账,不用排队。想法很好,但做了五年,一直是个烧钱的硬件包袱,毛利低、维护贵、商家用得也不温不火。

为什么要在谈判期间砍?因为这是做给 DoorDash 看的。Instacart 把重资产的硬件业务剥离,让公司账面只剩轻资产的软件和广告业务。DoorDash 买回去的不是一个带着硬件包袱的混合体,而是一个纯粹的、已经盈利的软件平台。这等于在谈判开始前先把自己的资产质量提升了一个等级。

这种操作在硅谷并购里很常见,但这么精准地卡在交易官宣前几天做出来,看得出准备得很充分。

下一个五年的悬念

交易预计在 2027 年底到 2028 年上半年之间完成交割,目前还需要通过美国反垄断法审查、Instacart 股东投票,以及加拿大和以色列的监管批准。

监管层面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市场集中度上。按照第三方配送 App 的口径,DoorDash 与 Instacart 合并后合计占比超过四分之三,监管机构可能会对这一水平提出疑问。DoorDash 方面则倾向于从更宽的零售市场口径来理解,认为沃尔玛和亚马逊才是更主要的竞争对手,合并后的公司在整个杂货零售大盘中占比仍然有限。

最终审查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相关市场如何界定。可以预期的是,监管流程会持续较长时间,第二轮信息调查请求(Second Request)大概率会出现。为了顺利通过审查,DoorDash 可能需要做出一些结构性安排,例如部分区域业务的调整,或者在商家佣金方面做出承诺。

后续整合同样需要时间。餐厅外卖和杂货采购的工作方式差异不小,如何让骑手在同一个 App 里顺畅承接两类订单,会直接影响运营效率。

两家公司在无人配送上的投入也有望在合并后形成协同,路边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和无人机都在各自的路线图里,DoorDash 还在 2026 年推出了无人机项目 DoorDash Air。合并后的订单规模,足以支撑这些技术真正落地。

这桩交易花了五年才谈成,原因并不复杂。2021 年双方都觉得自己值更多,2026 年则都意识到独立走下去的成本更高。Instacart 需要骑手网络,DoorDash 需要广告引擎,继续对抗只会让沃尔玛亚马逊坐收渔利。

美国即时配送市场正在从五六个玩家混战走向双寡头格局,一边是合并后的 DoorDash,另一边是 Uber。至于那些在疫情期间开着自己小车买菜送货的独立采购员,他们的工作很快就要出现在同一个 App 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