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中秋夜。镇江经开区人民广场灯光璀璨,乐声悠扬。向洋红艺术团的11个节目轮番上演,金龙翻腾,花船摇曳,龙狮与花船交相辉映,台下掌声一阵紧过一阵。
演到晚7时,雨来了,淅淅沥沥。台下约450名观众,没有一个人动。伞花开了一朵,又开一朵,很快连成一片。掌声、喝彩声伴着雨声,在广场上空飘得很远。
这是向洋红艺术团成立5年来,又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从“牌桌”到“舞台”
在镇江经开区姚桥镇仲宝村,晚上7时到9时,文体广场的音乐声一起,麻将声就听不见了。
2021年,一支叫“向洋红”的文艺宣传队在村里成立。5年过去,队员从三四十人发展到近80人,演出从村广场跳到了省级赛场。比这些数字更耐人寻味的,是村庄里悄然发生的变化:打牌的少了,跳舞的多了;拌嘴的少了,搭伙的多了;串门闲聊的少了,登台表演的多了。
仲宝村的变化,是从“不打牌了”开始的。“原来好多人没事就是打牌,现在把时间花在排练上,牌都不怎么打了。”69岁的村民仲志刚,是这支队伍发展的见证者。
66岁的仲富兰加入文艺队前,常年在家打牌、刷手机,几乎不运动,血糖偏高,颈椎和眼睛都有劳损。5年跳下来,血糖稳了,精神头足了。她72岁的老伴周荣华,原本只是过来帮忙装灯、修舞台,后来也跟着加入舞龙队。老两口一个跳舞一个舞龙,晚上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像仲富兰这样的例子,在向洋红里比比皆是。队员们大多是六七十岁的农村妇女,过去围着灶台和麻将桌转,如今穿上演出服、画上妆,站在舞台上,腰杆挺得笔直。当健康向上的文化生活占据了村民的闲暇时间,那些陈规陋习自然就没了生存的土壤。
从“村头”到“赛场”
2026年,“苏超”赛场上,出现了一支特别的暖场队伍——仲宝村向洋红艺术团的舞龙队。巨龙翻腾,锣鼓震天。看台上两三万名观众齐声喝彩,队员们激动得手心冒汗。谁能想到,这群舞龙的阿姨大叔,几年前还只是在村头广场自娱自乐的普通农民。
从村头到赛场,向洋红走了5年。5年累计演出180多场,从建党百年主题活动到“苏超”赛场助威,从村级广场到市级舞台,这支队伍的身影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
演出规模也在不断刷新:首场正式演出,台下600多人;成立当年重阳节那场,观众破千;受邀到镇江体育会展中心为足球赛做开场热场演出,台下坐了3万多人。今年心湖广场那场演出,一名队员跳着跳着中暑瘫软,灌下十滴水缓了不到半小时,又咬着牙重新扎进队伍,把剩下的节目完整演完。
奖项也接踵而至:大合唱获镇江经开区一等奖,花鼓获镇江市第六名,镇江市首届春晚获二等奖,去年更是获评“江苏省优秀团队”。
“咱们仲宝村能出这么一支能干事、能出彩的艺术团,是整个仲宝村的光荣,也是咱们每一位村民的荣光。”仲宝村党总支书记陈雨说,5年来,艺术团从来没忘初心,村里的喜事要演、政策宣传要上,“既是咱们党的好政策的宣传员,更是实实在在的践行者。”
三条规矩,一支“讲心”的队伍
在向洋红,有三条规矩:要钱的别来,为挣钱的别来,家庭有矛盾没经过家人同意的别来。三条规矩,是发起人仲玉哎定下的。这位有着52年党龄的老党员,今年78岁。队伍创办初期资金不够,他自己掏腰包垫付了9000多元。在他看来,文艺队首先是一支“讲心”的队伍,要是奔着钱来,就走不远。
5年白手起家,这支队伍从一无所有,攒下了移动舞台、全套灯光音响,龙灯、花船等演出器材样样齐全,固定演职人员80多人,团队资产累计13万多元。“这每一样东西、每一步发展,全都是大家一场场演出、一次次熬出来的,真的太不容易了。”陈雨说。
所有演出都是公益性质,队员没有一分钱报酬。演出得来的酬劳,每人每天只发15元伙食费,剩下的全部用于购置服装、购买保险、支付车费。队伍还给每一位队员都买了意外保险——这在村级文艺队里并不多见。
从“送文化”到“种文化”
向洋红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它不是“送文化”的产物,而是从村里自己长出来的。
这支队伍从发起人到队员,从编导到乐队,全部是仲宝村土生土长的村民,没有外聘1名专业人员。舞蹈指导贺金凤,原本就是队员,因为有天赋、肯钻研,自己对着视频学,3天学会1支舞,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给其他人。
节目也是“土里长出来”的。内容紧跟时令和政策——国庆节排爱国主题,抗战纪念日排抗战题材,春节排传统戏。
敲锣鼓怕扰民,队员们就扛着锣鼓跑到江边没人的地方练;队员家里有事,大家轮流上门帮忙;谁家有困难,队伍第一个站出来。“队里队外,都是一股子劲往一处使。”仲志刚说。
夏天排练热,周边邻居主动烧好绿豆汤、茶水送过来;村里办厂的老板,虽然没时间参与排练,但出钱出力从不犹豫;普通村民你10元我20元地捐款,钱不多,但都是心意;村委会腾出会议室当排练场,非工作日需要排练,随叫随到开门。向洋红像块磁铁,把各家各户的人心凝聚了起来。
“村两委”的态度也很明确:当好后盾,做好保障。“接下来的日子里,‘村两委’也会继续给艺术团当好后盾、做好保障,也希望咱们全村的父老乡亲,都能多多支持咱们自己的艺术团。”陈雨说,要把仲宝村耕读传家的老传统传下去,让村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文化生活越来越热闹。
“送文化”送的是节目,“种文化”种的是人心。当村民自己成为文化的创造者和表达者,当老年人的文化需求被真正看见和满足,当基层党组织成为最坚实的后盾,乡村文明的根,就真正扎下去了。
银发舞台上的文明答卷
观察向洋红的演出现场,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台下坐的,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台上表演的,也以六七十岁的中老年人为主。
城镇化加速,年轻人纷纷进城务工、定居,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农村老龄化,不仅是养老问题,更是文化问题——留守老人的精神生活谁来管?
向洋红用5年实践,给出了一个来自基层的答案。老人演,老人看,老人乐在其中。队员里,年纪最大的已近80岁,60岁以上的占了大多数。他们不是专业演员,却比专业演员更懂台下的观众——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观众的同龄人,知道老人喜欢什么、想听什么、看什么会掉眼泪。
所以他们排《双推磨》《十八相送》这些传统锡剧,老人们听得如痴如醉;排《祝福祖国》《江山》这些红色经典,老人们跟着打节拍、轻声哼唱。每年春节初二到初八,队员们还会以拜年的形式,到姚桥镇的退伍军人家属、老党员家中进行慰问演出,都是公益性质。锣鼓一响、歌声一起,独居老人的家里就有了生气。
对于老龄化的乡村而言,一支文艺队的意义,远不止“演几场戏”。它是老年人的社交场、精神寄托,也是乡村文明温暖的底色。
5年之后再出发
今年是向洋红艺术团成立5周年。5年前,仲玉哎给自己定了1个目标:先干5年,5年到期就收尾。他觉得,1支民间文艺队能撑5年,已经很不容易了。5年到期时,他给所有支持过队伍的单位、老板和成员,每人发了1个纪念水杯。杯子不贵重,但分量不轻——每1个杯子背后,都是5年的陪伴和支持。
杯子发下去,反馈却出乎他的意料。成员们纷纷找到他:“仲老板,你年纪大了,应该找好接班人,但你不能就这么停了。”“我们都愿意继续干,你把这个头带好,把队伍发扬光大。”
“我今年已是78岁了,很想退下来。”仲玉哎坦言,真正让他打消“收尾”念头的,不只是队员们的挽留——5周年庆典,“村两委”全力支持,企业家们鼎力相助、慷慨解囊,老队员们个个铆着劲要坚持,“想到这些,只要自己身体健康允许,能为宣传事业做点事情,我还将坚持下去。”
原本打算“5年收尾”的计划,就这样被四面八方的热情托住了。仲玉哎说,那一刻他特别感动——不是因为自己被需要,而是因为他看到,这支队伍已经长在了村民的心里。
5年时间,从三四十人到近80人,从麻将桌到大舞台,从村头广场到“苏超”赛场——向洋红的5年,是1支草根文艺队的成长史,也是1个村庄文明乡风的渐变史。
夜幕降临,仲宝村的文体广场上,音乐再次响起。队员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舞步整齐,笑容灿烂。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纳凉的老人,看得入神。(记者 李明明 通讯员 徐天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