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中午，堪培拉全国新闻俱乐部外面站着一群举标语的抗议者，屋里座无虚席，台下支持者不时插话为讲者叫好，门外的人则呼吁澳大利亚与美国和AUKUS项目拉开距离。同一时间公布的一份报告，上线第一个小时就被下载了近一万五千次。

让这么多人坐不住的，是一份民间调查报告，题目很不客气，叫《交出澳大利亚：AUKUS骗局》。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前工党议员、"午夜油"乐队前主唱彼得·加勒特，另一个是年届八旬的退役海军上将克里斯·巴里。

巴里的分量来自他的履历。他1998年至2002年担任澳大利亚国防军总司令，被视为澳大利亚资历最深的军事领导人。当天外界议论最多的，倒不是报告本身，而是他在台上说的一句话。

他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地区的未来，到2050年，中国都将是世界上最大、最强的力量。他还补充，自己没看到中国有美国那样谋求全球主导的抱负，这正是他担心中美较量的原因。

一位前军方最高将领在首都最显眼的讲台上说这些，在眼下的澳大利亚并不讨好。他接着说得更直白：与中国这样的大国为敌，对澳大利亚来说是疯狂之举。一位老军人，为什么急着说这些？

这番话不是一时冲动。2023年2月，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请来四位资深军事战略人士做推演，巴里就在其中。他当时指出，澳大利亚人口少，与中国发生任何战争，对澳大利亚的冲击可能比对其他任何参与方都大，所以澳大利亚应该用一切可用的手段避免与中国开战。

三年后，这份担心从口头提醒变成了白纸黑字。这次调查由民间众筹发起，2026年6月2日启动，在全国8座城市开了10天听证会，听取了150多位证人的意见，收到1000多份意见书。

结论下得很重。报告认为，AUKUS是澳大利亚政府有史以来最糟糕、风险最大、代价最高的防务决定。报告共有18项发现、16条建议，核心一条是立即终止AUKUS第一支柱，也就是在2030年代和2040年代获得8艘核动力潜艇的计划，理由是现有交付时间表"很可能"无法实现。

有意思的是，报告并不反对潜艇本身。它认为一支由澳大利亚自己掌控的潜艇力量仍应是国防军的核心，问题出在AUKUS身上：它削弱澳大利亚主权、危及国家繁荣、扭曲防务预算，也无助于地区和平。

很多普通澳大利亚人最在意的是账本。这个项目的官方数字是3680亿澳元，调查认为算上核废料处理费用，总花费可能高达5000亿澳元。其中核废料管理一项就可能再多出1800亿澳元，而澳大利亚至今没有官方成本估算，也没定下永久存放地点。

钱花出去换来什么？按计划，澳大利亚先接收几艘二手"弗吉尼亚"级潜艇，第一艘要到2032年才交付。加勒特在发布会前说，正在熬过生活成本危机的澳大利亚人，会怎么看流向美英两国的这笔AUKUS开支，他的原话是"人们可不傻"。

钱还只是表面。巴里真正焦虑的，是一个采购项目正在替整个国家定方向。他在台上说，这个项目应该尽快结束，绝不能让AUKUS这样的采购项目来定义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认为，AUKUS让澳大利亚和美国的作战计划进一步捆在一起。

标题里那个难题就落在这里。假如到本世纪中叶，中国真成了巴里说的最强力量，而澳大利亚这些年把自己和美国的军事规划越绑越紧，二三十年后，它要怎么和这个近在身边、又是最大贸易伙伴的大国打交道？

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铁矿石、液化天然气、农产品大量卖到中国。2020年前后两国关系一度跌入低谷，葡萄酒、大麦等商品的贸易受阻，不少农户和酒庄日子难过，后来关系回暖才陆续恢复。这段经历，很多澳大利亚人还记得。

所以巴里开的方子并不是"倒向中国"。他认为澳大利亚需要尽快重新思考怎样处理与最大贸易伙伴的关系，要在地区里建立可持续的关系，而不是只靠对抗。报告也建议重新校准澳大利亚与美国、与中国的关系，并尽快制定一份完整的国家安全战略。

堪培拉怎么回应？就在报告发布前一天，总理阿尔巴尼斯在与英国首相会面后对记者表示，AUKUS的各项工作进展非常顺利。执政的工党政府眼下看不出有回头的打算。

加勒特对此很有意见。他自己就是工党党员，在台上连着发问：党团会议里的激烈辩论在哪里？内阁里的激烈辩论又在哪里？他还批评，工党上台以来从没对这份分量最重的防务协议做过彻底审查。

另一面也得说清楚。这次调查本身就以协议的批评者为主，结论偏向一边不奇怪。在澳大利亚主流政界、军界和战略圈，多数人依然把美澳同盟当作安全的基石，巴里这样的声音属于少数。

不过他身边并不冷清。去听证会作证的有一位前总理、五位前外长和前防长，还有资深学者、军事专家、工会、社区团体和普通市民。前总理基廷2024年就公开说过，AUKUS会把澳大利亚变成美国的"第51个州"。

民意基础也不牢。认为政府把AUKUS的理由讲清楚了的澳大利亚人，还不到四分之一。巴里自己也承认，轻松脱身的机会已经错过，但如果在生活成本高企的时候，工党说不清这笔钱为什么值得花，社会情绪会转向。

发布时间也耐人寻味。报告发布正好赶上美国中期选举，这次选举大幅改变了美国的政治版图。澳大利亚把未来几十年的安全押在一个盟友身上，可这个盟友自己的政治风向也在变。

巴里关于2050年的判断不一定准。大国实力此消彼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经济、科技、军力、人口，哪一项都有变数。但他提的问题很实在：大国力量对比还没定型，一个中等国家要不要现在就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这位老将军已经不用为选票和官位操心了，大概正因为这样，才能把在位的人不便出口的话讲出来。堪培拉会不会听进去，现在还说不准。AUKUS的第一艘潜艇要等到2032年，而巴里说的2050年，离现在也就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