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最近几年的日子,表面上似乎过得不错。军火订单不断增加,营业收入保持增长,美国政府仍然是它最大的客户。
可翻开这家公司的财务文件,却能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洛马已经开始在正式报告中讨论稀土供应风险,并承认关键材料供应中断可能损害未来利润。
一家拥有庞大军工订单的美国企业,为什么越来越关注远在中国的原材料政策?答案恐怕要从2023年那张引发广泛争议的罚单谈起。
2023年2月16日,中国商务部宣布,将洛马和雷神导弹与防务公司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两家企业因参与对台军售,被要求分别按照规定实施以来对台军售合同金额的两倍缴纳罚款。
缴款期限只有15日。随后,网络上出现了洛马被罚990亿元、迟迟没有缴纳的说法。中国对洛马采取的限制措施,确实在此后的数年里逐步延伸。
从最初的进出口限制,到高管个人受到反制,再到关联企业被纳入出口管制名单,法律约束越来越具体。
如果洛马当初认为,只要不依赖中国市场销售武器,就能轻松应对中国的处罚,那么后来的变化,显然比一张账单复杂得多。
账面订单火热,供货底气未足
2026年7月23日,洛马公布了一份相当亮眼的经营报告。2026年第二季度,公司销售额达到201亿美元,比2025年同期增长11%。净利润约18亿美元,未完成订单总额更是达到2300亿美元。
对洛马而言,意味着未来数年依然有大量生产任务等待完成。美国军费开支、盟友军事采购,以及长期装备维护合同,都在为它提供收入。
单凭这些数据,很难说中国的反制已经让洛马陷入严重经营危机。可军工行业有个特点,订单拿到手,只是完成了第一步。飞机、导弹和雷达不是普通商品,采购资金充足,并不代表生产一定能够顺利进行。
一架先进战斗机,需要不同承包商提供发动机、航电设备、传感器和大量专用零件。某种材料如果无法及时取得,其他设备即便全部准备妥当,也可能不得不调整生产安排。
军工产品的质量要求又格外严格。换一个供应商,往往需要重新进行技术验证,不能直接拿新材料替代原有产品。这意味着,供应链上的问题可能比订单不足更难处理。
在2025年度报告中,公司明确提到,中国等方面针对稀土实施的出口管制措施,使部分产品所需材料的供应受到关注。公司表示,正在监测相关供应链,并与供应商保持沟通。
报告同时警告,如果无法有效缓解稀土供应中断,未来利润、利润率和现金流可能受到不利影响。这不是外界替洛马编出来的困难,而是企业自己向投资者披露的经营风险。
当然,风险披露不等于已经发生严重损失。洛马仍然认为能够继续履行相关生产和交付义务。但有一点已经清楚,关键材料供应问题进入了这家军工巨头必须认真处理的经营事项。
事情走到这里,已经不能只用中国市场占洛马收入多少来衡量影响了。洛马的客户可以主要在美国,材料供应却不可能完全脱离国际市场。
一家企业拥有技术设计和整机制造能力,也未必掌握每一种原材料的生产过程。尤其是涉及稀土分离、磁材制造和高纯度加工时,寻找替代来源并不容易。
矿石可以从不同地方开采,真正能够稳定供应高性能材料的产业体系,却不是短时间就能建立起来的。这是工业生产中的现实问题。
一家军工企业可以通过增加库存减少短期风险,却不能依靠库存解决所有长期供应问题。如果未来采购需要更多审查、认证和成本支出,企业就必须为此调整计划。
2026年洛马公布的高额订单,恰恰让供应保障变得更加重要。生产任务越多,原材料供应越需要稳定。订单已经签下,交付责任也就随之产生。
对洛马来说,真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中国是否购买它的武器。而是未来在执行大量军工订单时,能否持续获得符合要求的材料和零部件。
2026年3月20日,美国军方媒体报道,部分F35战斗机可能在未安装新型雷达的情况下交付。相关延期主要涉及诺斯罗普·格鲁曼负责的新雷达项目。
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延期由洛马未缴纳中国罚款造成。但这件事也说明,再先进的军工企业,也无法脱离其他承包商和供应网络独立完成所有生产。
而中国在部分关键材料加工环节拥有重要地位,自然不能被轻易忽略。
罚单悬在纸上,限制落到实处
2023年2月16日的公告,除了罚款,还有几项容易被忽略的规定。洛马被禁止从事与中国有关的进出口活动。公司不得在中国境内新增投资。高级管理人员被禁止入境,在华工作、停留和居留资格也受到限制。
2023年4月18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进一步解释了相关规定。中方明确指出,实施进出口限制的目的,是防范中国产品被用于有关美国企业的军工业务。
中国企业开展出口、过境、转运、通运等活动时,如果明知实际进口商或用户是受到限制的企业,就不得开展相关进出口活动。
对全球采购体系复杂的军工企业而言,最终用户审查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理的小事。洛马旗下业务部门众多,采购链条涉及不同国家和企业。
只看母公司与中国有没有直接交易,已经不足以判断全部风险。而中国随后公布的反制决定,让这一法律边界更加明确。
2024年6月21日,中国外交部宣布,对洛马相关实体和高级管理人员采取反制措施。洛马导弹系统集成实验室、先进技术实验室和风险投资公司被列入反制清单。
中方决定冻结上述实体在中国境内的动产、不动产及其他各类财产。更引人注意的,是洛马的高级管理人员也出现在名单中。
时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詹姆斯·泰克里特、首席运营官弗兰克·圣约翰、首席财务官杰西·马莱夫,均被列为反制对象。
相关措施包括冻结其在华财产,禁止中国境内组织、个人与其本人开展有关交易合作。同时,不予签发签证,不准入境,范围包括香港和澳门。
过去谈到军工企业参与对台军售,人们往往只记得企业名称。但企业决策终究需要具体人员参与。军事合同涉及管理、资金安排和业务审批,高管不能完全置身于企业行为之外。
中方将有关高级管理人员明确列入反制清单,实际上让相关责任主体更加具体。对于经常参与国际商务活动的跨国企业管理层来说,这种法律风险不能仅用损失多少销售额计算。
2025年1月2日,中国商务部又公布新的限制名单。这一次,洛马航空公司、洛马导弹与火控公司等关联企业进入不可靠实体清单措施覆盖范围。
这些公司分别涉及航空装备、导弹及其他军事产品业务。同一时间,中国将28家美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
其中既有洛马母公司,也包括洛马航空公司、导弹与火控公司,以及相关实验室和风险投资公司。公告明确规定,禁止向名单内实体出口两用物项,正在开展的相关出口活动应当立即停止。
特殊情况下确实需要出口的,经营者应向商务部提出申请。两份公告依据的法律制度不同,管理对象却有相互关联的地方。一份针对相关企业的经营活动实施限制。
另一份针对受控两用物项的出口实施管理。于是,一个原本被外界当成罚款争议的问题,逐渐进入企业经营、人员活动和出口合规等多个环节。
有人会问,美国军工企业不是本来就很少向中国出售产品吗?既然如此,禁止进出口究竟有什么意义?其实,军工企业的生产采购和最终销售是两回事。
一家企业可以完全不向中国销售武器,却仍然受到某些原材料出口政策的影响。当然,中国的限制措施并非自动覆盖全球所有与洛马有关的企业。
究竟哪些实体受到限制、哪些交易被禁止,都要按照正式公告和相关法律判断。但对于已经被明确点名的企业,限制就不再是模糊的外交表态。
材料可以另找,体系难以速成
2023年7月3日,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宣布,对部分镓、锗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有关措施自2023年8月1日起实施。镓、锗是半导体和光电子等高技术领域的重要材料,部分用途还与国防工业有关。
对这些物项实施出口许可管理,是国家依法维护安全利益的重要手段。这里需要注意,出口管制并不意味着所有正常贸易全部停止。符合规定的出口申请,可以依法办理许可。
真正重要的变化,是出口物项的性质、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进入更加严格的管理程序。对于以军事产品为主要业务的企业,这意味着采购合规不能只由供应商随意决定。
2025年4月4日,中国又对七类中重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涉及钐、钆、铽、镝、镥、钪、钇及相关产品。这些名字普通读者未必熟悉,可它们的用途并不普通。
例如钐钴永磁材料,具有较好的耐高温性能,在航空航天等领域具有应用价值。铽、镝等元素则可以用于改善部分永磁材料的性能。
高性能永磁材料不仅关系到电动汽车和工业设备,也与部分先进军事装备的制造需求有关。从矿山到磁体,中间隔着多道工业工序。
矿石开采后,还要进行分离、提纯、冶炼和材料加工。每一道工序都有设备、技术、环保和质量管理要求。有了矿,并不等于有了成熟的生产线。
建起工厂,也不代表产品能够立即满足高端装备需要。这正是中国稀土产业多年积累形成的重要优势。中国拥有完整的稀土产业链,在分离冶炼和磁材制造等领域具备较强能力。
美国可以通过投资其他国家的矿山,减少对部分原料来源的依赖。但要建立稳定、规模化并符合高端工业要求的加工体系,仍然需要时间和资金。而且,军工供应商还必须满足额外的质量和可靠性要求。
换一种材料、改一家供应商,往往意味着重新评估生产工艺和产品性能。这些投入最终都会进入企业成本。更麻烦的是,材料供货周期出现变化,可能影响原有的生产安排。
合同交付日期已经确定,供应链却需要重新调整,项目管理自然变得更加复杂。对于手握大量长期订单的洛马来说,这种不确定性不值得忽视。
不过,把所有供应问题都归结为中国反制,同样缺乏依据。洛马的供应链还受到美国国内生产能力、承包商履约情况、劳动力和成本等因素影响。
中国2025年4月4日实施的相关稀土出口管制,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洛马某一型号装备已经断供。能够确认的是,中国对特定物项和实体采取的出口管理措施,确实改变了相关交易必须遵守的规则。
而洛马自己也在正式文件中承认,关键材料供应可能影响未来经营。
2025年11月7日,中国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宣布,暂停实施2025年第61号、第62号等部分出口管制公告。暂停期限截至2026年11月10日。
2025年11月9日,中国商务部又宣布,对此前针对美国实施的部分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措施进行调整。有关暂停安排延续至2026年11月27日。
这些变化说明,中国的出口管理政策具有明确的实施条件,也能够根据实际情况依法调整。但部分措施暂停,并不意味着所有稀土出口管理规定已经取消。
2025年4月4日公布的相关稀土物项出口许可制度,仍然需要依法遵守。针对洛马等企业已经公布的实体管控措施,也不能因为其他公告调整就自动视为失效。
2026年4月9日,商务部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中方积极促进、便利合规贸易。对于符合确属民事用途等条件的出口申请,将依法予以批准。
中国并不是要把所有正常商业合作一概切断,而是依法区分不同用途和风险。民用领域的合理需求应当得到重视,涉及国家安全的敏感物项则必须受到必要管理。
这既关系到中国产业利益,也关系到国家主权和安全。洛马的问题恰恰在于,它不是一家普通的民用设备制造商。长期参与对台军售,使其与中国核心利益问题发生直接联系。
美国可以向军工企业提供大量采购订单,但并不能要求其他国家放弃对本国关键物项的出口管理权。中国采取措施,也无需以洛马立即发生巨额亏损作为唯一衡量标准。
有些影响出现在财务报表里,有些则出现在合同审查、供应商选择和长期采购安排中。企业能够找到替代方案,不代表替代没有成本。
公司收入保持增长,也不代表所有法律风险随之消失。对于洛马而言,2023年的罚款决定也许只是其庞大国际业务中需要处理的一项事项。
但随后出台的反制措施,已经把企业行为与具体法律责任紧密联系起来。高管受到限制,关联企业被点名,相关货物的出口条件受到严格管理。
这些约束不会因为洛马又获得了几笔美国军工订单就自然消失。
如今再看那句广泛流传的话,“美国洛马怎么也没料到,没缴中国的990亿罚单,后果竟如此严重了”,真正有分量的部分,并不是未经证实的缴款传闻。
而是洛马面对的现实已经超出了罚款本身。如果未来有关企业仍然参与损害中国主权和安全利益的活动,就必须面对相应的法律后果。
对中国而言,维护国家利益不能只依靠口头抗议,更需要有明确依据、能够依法实施的制度措施。对美国军工企业而言,军事采购合同能够带来收入,却不能使其摆脱国际贸易中的法律限制。
洛马仍然是一家规模庞大的军工企业,这一点没有必要回避。但一家企业有多大的订单,与它是否需要承担参与对台军售的后果,本来就是两回事。中国并不需要靠夸大洛马的经营困难来证明反制的意义。
已经公布的法律决定、不断完善的出口管理体系,以及企业自身披露的供应风险,足以说明这些问题正在进入长期经营层面。
罚单上的数字终究可以计算,重新安排供应链、审查交易关系和应对长期法律限制,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家靠制造先进武器获得巨额收入的企业,最终也要面对一个朴素的商业现实。订单可以越签越多,关键材料却不能只靠签合同就凭空出现。
参考文献: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不可靠实体清单工作机制关于将洛克希德·马丁公司、雷神导弹与防务公司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的公告》,2023年2月16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商务部公告2025年第1号 公布将28家美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2025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