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休北辛武村外的田埂上,那座被脚手架裹得严严实实的琉璃牌楼,正像个戴着眼罩的绝色美人。光绪二十三年烧造的孔雀蓝釉色透过缝隙渗出来,在正午阳光下能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便是花了十二万两白银堆出来的太和岩牌楼,如今正被工匠们用软毛刷一点点伺候着,活像给前朝贵妃卸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巴掌大的27.7平方米,当年能买下半个平遥城的铺面。晋商冀家老爷子冀以和当年修它时,怕是把山西琉璃窑的好料都搜刮空了。你见过给牌坊贴满琉璃的吗?别家寺庙顶多在屋顶铺几片当点缀,这位倒好,从柱础到斗拱,从匾额到雀替,连柱子上的楹联都是琉璃烧出来的。最绝的是那孔雀蓝,像把整座五台山的孔雀翎全碾碎了融在釉里,几百年风吹日晒,蓝得还跟刚从窑里拎出来似的。


现在想摸一把都难,铁将军把门,门缝里只能瞅见半截“紫极腾辉”的匾额。那四个字是琉璃高温熔铸的,笔画边缘还留着釉料流动的痕迹,远看像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听说背面“天枢真宰”四个字更妙,倒过来看能瞧见暗刻的云纹,可惜现在连专业文保人员都得戴着白手套才能靠近。有人说冀家当年是故意炫富,十二万两白银够赈济三个县的灾荒,却砸在这么个“门面”上;也有人觉得值,你看真武庙早没影了,就这牌楼愣撑着成了国保,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仔细琢磨这牌楼的心思,能惊出一身冷汗。主楼斗拱用的是五踩仿木样式,可谁见过木头斗拱敢这么刻龙雕凤?琉璃匠人胆儿肥,在跳头上雕了卷草纹,还偷偷在拱眼壁里藏了小太极图,不爬到脚手架上根本发现不了。次楼的三踩斗拱更绝,把道家的八卦符号化在拱瓣里,远看是普通的如意纹,近看才觉出每个弧度都藏着讲究。这种把信仰烧进陶土里的本事,现在的3D打印都学不来。


四条方柱上的楹联最是耐人寻味。“云从龙风从虎”那副,每个字都是先捏成泥坯再上釉,笔画的粗细变化比毛笔写的还灵动。最妙的是“虎”字最后一捺,故意做成琉璃透雕,阳光穿过时能在地上投出个虎头影。这手艺要是搁现在,怕是得请非遗大师集体上阵,可当年冀家一句话,窑工们就凭着经验烧出来了,你说这是匠人的本事,还是晋商的财力在撑腰?

有人算过账,十二万两白银换算成现在的钱,少说也得两个亿。用这些钱堆出个不到三十平的牌楼,到底值不值?村里老人说,冀家当年修七座庙,偏给真武庙前立这么个“奢侈品”,是因为冀老爷子梦见过真武大帝显灵,说要“紫极腾辉”才能保家族兴旺。可转头看看,冀家后来还是败了,倒是这牌楼留了下来,成了后人研究琉璃的活教材。这就有意思了,是信仰护不住家业,还是手艺比香火更经得住时间考验?

现在脚手架上的工匠们正用特制的黏合剂修补崩裂的釉面。他们说最难的是补那孔雀蓝,现代配方调了几十次,要么蓝得发贼,要么暗得像灰,怎么都烧不出当年那种温润感。有老匠人说,那是因为当年的窑工敢往釉料里掺真金粉,现在谁舍得?这话听着像传说,可你瞅瞅牌楼顶上那几片黄琉璃,阳光下泛着琥珀光,真跟掺了金似的。这就又引出个争论:是古法的不惜工本更值得尊敬,还是现代的修复技术更该被推崇?

绕到牌楼背面,透过门缝能看见“天枢真宰”四个字的影子。据说当年冀家特意把这面朝向村子,意思是“老天爷看着呢”。现在村里搞旅游开发,有人想趁修缮给牌楼加个玻璃罩,免得游客乱摸;也有人骂,说这是把文物关进笼子,当年工匠费那么大劲做透雕,不就是为了让阳光能穿过去吗?吵来吵去,最后还是文保专家拍了板:先原汁原味修好,至于怎么保护,等修好了再议。

其实这牌楼就像个活化石,不光记录着琉璃手艺的巅峰,更藏着晋商的精气神。他们敢把真金白银烧进陶土,敢让工匠们放开手脚折腾,这种底气现在少见了。你说他们是炫富也好,是虔诚也罢,至少留下了这么个玩意儿,让我们今天还能隔着门缝惊叹。等修缮完了,你要是去介休,不妨绕到北辛武村看看,说不定能赶上它重见天日的那天。到时候站在牌楼底下,摸摸那些冰凉的琉璃,再想想那十二万两白银的故事,或许就能明白:有些东西看着是用钱堆的,实则烧进去的,是比银子更金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