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牵动伊朗的选举

以色列大选结束了，内塔尼亚胡阵营虽然领先，却没有获得足够的议会席位，能否继续执政，还要看接下来的组阁谈判。同样重要的还有美国中期选举，还有三天选举就要举行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次以色列选举和美国中期选举，像这次这样受到伊朗人的关注。对于很多伊朗人来说，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选举。内塔尼亚胡能否继续担任总理，美国总统特朗普究竟是否能拿下中期选举，似乎也关系到伊朗会不会再次遭到军事打击。虽然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表示，无论谁在以色列执政，对伊朗都没有区别，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显然非常在意。大家都在谈论选举结果，等待下一步局势的发展。

这几天，我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六月和今年二月两次战争爆发之前，德黑兰也曾经是这样的气氛。各种外交斡旋不断传出消息，有人说谈判正在取得进展，有人说协议即将达成。人们一边期待，一边又不敢相信，最后等来的却是战争。

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接受半岛电视台说，正在同斡旋方保持密切接触，希望在七天甚至更短时间内落实有关方案。卡塔尔代表团这两天一直在德黑兰和多哈之间奔走，美伊双方似乎正在努力寻找一条避免再次开战的道路。

可是，对于伊朗人而言，谈判究竟意味着和平，还是又一次战争的前奏？经历了前两次战争之后，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一边谈判，一边备战

今天伊朗的新闻特别多，几乎都围绕着战争与谈判展开。

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会见武装部队高级指挥官。根据官方公布的消息，他要求军方加强情报和本土防御能力，更新军事目标库，对任何敌方威胁作出迅速、有效且不受地域限制的回应。他还明确表示，如果敌人再次发动军事或恐怖袭击，战争何时结束、在什么条件下结束，将由伊朗决定。而在这一周，穆杰塔巴分别与国家高层负责人分别会面，但没有任何画面和声音流出。

伊朗军方也发出强硬警告，称一旦发现敌对行动的迹象，不会等待对方率先动手。如果再次发生战争，冲突的地理范围将不局限于西亚地区。

今天另一条引人关注的新闻，是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首次公开回应美国副总统万斯的来信。

雷扎伊在伊朗国家电视台说，他已经读过这封信，但还没有回复。他特别提到，美方在信中的语气已经完全改变，并认为这是伊朗人民巩固胜利、展示实力的积极信号。不过，既然美方没有公开信件内容，他目前也不准备透露更多信息。

更值得注意的是，雷扎伊谈到了伊朗核政策可能发生的变化。他承认，伊朗内部正在讨论，如果再次爆发战争，是否应该继续维持过去的政策，但政府尚未作出正式决定。他质问，伊朗此前已经配合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核设施却仍然遭到军事打击，为什么还要继续过去的做法？

雷扎伊还表示，伊朗现在正在等待美国方面的最终答复，可能明天就会有消息。但他同时强调，除非美国首先落实伊朗提出的全部条件，否则霍尔木兹海峡不会重新开放，双方也不会开始直接谈判。

雷扎伊解释说，伊朗提出的七项基本条件中还包含若干子项，细分下来一共涉及十一项要求，必须全部得到落实。他还强调，伊朗这次采取的外交方式与过去不同，不再满足于对方作出承诺，而是要求通过实际行动和执行保障来建立信任。

这番话让我想起过去几次谈判的经历。伊朗方面一直认为，之前的协议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伊朗先履行了承诺，而美国没有兑现相应条件。如今，德黑兰显然不愿意再次冒同样的风险。

雷扎伊还谈到，如果这些条件得到落实，双方才可以进入第二阶段，就核承诺以及伊朗继续遵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等问题展开讨论。他警告，如果未来再次爆发战争，伊朗是否继续遵守这一条约，将不再是确定的事情。

他的措辞也非常强硬。他表示，伊朗要确保未来没有任何国家敢于再次发动袭击，如果美国继续采取军事行动，伊朗将给予坚决回应。他还批评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偏袒以色列。

在另一条报道中，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成员易卜拉欣·雷扎伊告诉国家电视台记者，议会已有至少十项有关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提案。他声称，大多数议员都支持退出这一条约。他还反问，既然美国试图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和军事力量，为什么伊朗还要在谈判桌上把自己的力量交给敌人？

德黑兰大学国际关系教授莫塔吉则在电视台接受采访时，从军事威慑的角度解释伊朗当前的处境。他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必须为战争做好准备。”不过，他也强调，建立真正有效的威慑能力本身并不容易。莫塔吉曾经是德大教过我们的老师，他是强硬派，他曾经讲过，伊朗的三大威慑支柱：核活动、导弹和伊朗支持的地区抵抗力量。而如今，这三大支撑只有导弹还在，其他力量也已经衰微。就算如此，连改革派阵营的雷拉教授也在媒体上呼吁伊朗不能交出那400公斤高纯度的浓缩铀，说正是因为伊朗有高纯度的核燃料，美以不敢发动打击。但一旦交出就会遭到美以的军事打击。

一边是外交斡旋，一边是加强战备；一边讨论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另一边又在研究如何应对下一场战争。看着这些新闻，有时候真让人分不清，双方究竟是在为和平作最后的努力，还是在为下一场战争作准备。

霍尔木兹海峡今天也不平静。伊朗革命卫队称，又有一艘油轮在海峡触雷起火，这是当天第四艘发生事故的油轮。伊朗国家电视台还报道称，美军袭击了格什姆岛附近的两艘渔船，造成两人失踪、一人受伤。相关指控尚未得到美方证实。

战争似乎还没有重新开始，但紧张局势却在不断升级。

教授的乐观与我的疑虑

下午，我给国际关系专家F教授发了消息，询问他最新的谈判情况。他很快回复，说目前双方都已经有了谈判的意愿，卡塔尔方面起草了一份谈判框架，美伊双方原则上都接受了，但在具体细节上仍然存在分歧。

他说，昨天卡塔尔代表在德黑兰同伊朗官员进行了磋商，不断把伊朗的意见转达给美国，再把美国的意见带回伊朗，取得了一些进展。今天谈判又在多哈继续，已经抵达那里的伊朗前期工作代表团，可能同美方代表就谈判框架进行间接沟通。

教授对谈判前景比我想象中乐观。他希望未来一两天就能正式宣布启动美伊谈判。他还认为，卡塔尔正努力促使双方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展开谈判，这可能有助于特朗普的选举表现。当然，这只是教授对美方政治考量的判断。

我又追问了直接谈判的可能性。他解释说，目前伊朗副外长与美方的接触仍然需要通过卡塔尔中间人，如果分歧能够解决，才有可能举行高级别的直接谈判。

读着他的回复，我多少感到了一点希望。不过，想到过去两次战争之前的谈判，我又不敢太乐观。新闻里每天都有新的进展，可是距离真正的和平，究竟还有多远，谁也说不清楚。

孩子的感冒与错过的数学比赛

家里的气氛也受到局势的影响。

小儿子这几天有点着凉，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先生却格外紧张。他担心万一突然打起来，孩子又生着病，到时候如果需要撤离，就会非常麻烦。这两天他特别注意孩子的饮食，让他喝热汤、热茶，还让他请假在家休息。

平时孩子有点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了。可现在，连这样一件普通的小事，也不得不考虑战争的可能性。

晚上，伊朗妈妈又给我打来电话。

她一开口就说，最近实在没有什么好消息。她觉得伊朗不愿意交出400公斤高丰度浓缩铀，美国又不断施加压力，双方的立场依旧相差很远。她越来越担心战争不可避免。

我说，我甚至有点担心美国中期选举之前就会开战。她说，也许是选举之后。但特朗普究竟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谁又能知道呢？

她谈了很久，从美伊谈判说到鲁比奥的讲话，从霍尔木兹海峡说到欧洲冬季的能源需求。她认为，一旦战争再次爆发，受到冲击的绝不只是伊朗，而可能是整个世界。

说到后来，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她说，自己在这个国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为了400公斤浓缩铀，让9000万人的生命面临危险。

她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你知道吗？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只是谁也不愿意相信。”

她说，人们总是一遍遍安慰自己，事情会好起来的，谈判也许会成功，战争也许不会发生。可是，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说起战争给普通家庭带来的影响，她还提到了自己的外甥女。这个孩子在奥数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原本有机会前往荷兰参加比赛，连机票都已经买好了，却因为战争最终没能成行。

一个孩子辛辛苦苦学习，取得了那么好的成绩，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地出国参加比赛，看看外面的世界，却不得不因为战争放弃这样的机会。

她还说起另一个家庭。丈夫劝妻子和孩子至少先去土耳其，在伊斯坦布尔或者伊兹密尔暂住一段时间，妻子和孩子却不肯。他们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一家人在一起。如果要走，就一起走。

听到这里，我想到了先生这几天对小儿子的担心。

“能不去现场，就不要去了”

伊朗妈妈说，现在已经有一些家庭，因为担心突然开战，连续几天不让孩子去学校。她反复提醒我，如果哪天觉得情况不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要送孩子去学校。

她记得今年二月战争爆发那天，德黑兰交通完全陷入混乱，很多家长被困在路上，无法及时赶到孩子身边。她说，那天伊朗爸爸中午十二点从工作单位出发，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到家。

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有些新闻，如果不去现场也能写，就写两行好了。不要为了新闻冒险。”

听着她的话，我有些感动。她知道我是记者，也知道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门采访。可是对她来说，此时此刻，新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还谈起伊朗国内越来越严格的言论限制。她说，现在甚至连在社交媒体上讨论美元汇率，都可能惹上麻烦。很多事情不会出现在官方新闻中，人们只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消息。这些都是她对当前环境的感受，而她最担心的，还是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战争。

听她说这些，我想到了今天在Instagram上看到的另一条消息。

昨晚，也就是10月30日，伊朗一些城市的年轻人穿上万圣节服装，化着各种夸张的妆容，走上街头庆祝。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不少照片和视频。然而，伴随这些热闹画面的，还有关于警察与庆祝者发生冲突的消息。

其中一条消息说，德黑兰伊朗沙赫尔街附近聚集了不少参加万圣节活动的年轻人，一些便衣人员和巴斯基成员随后进入现场。目击者称，安全人员封锁道路，要求咖啡馆关闭、顾客离开，并殴打和逮捕了部分参与者。

伊朗沙赫尔街就在市中心艺术家公园附近，是德黑兰年轻人喜欢聚集的地方，周围有不少咖啡馆。去年战后这里变得非常活跃，很多年轻人不戴头巾在这里逛街，喝咖啡。但是对于年轻人的活动，政府更多是采取宽容和视而不见的态度，但是这次与以往明显不同。

我在伊朗官方媒体中没有找到关于德黑兰这场冲突的报道。不过，伊朗国内媒体倒是报道了其他城市针对万圣节活动采取的限制措施。例如，加兹温警方宣布查处了19家涉及万圣节宣传的商户，亚兹德和阿尔达坎也有活动场所遭到查封，组织者被司法机关传唤。至于伊朗沙赫尔街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有多少人被打伤、被逮捕，目前还缺乏足够独立的信息来确认。

我又想起伊朗妈妈刚刚说过的话。她说，很多事情不会出现在官方新闻中，人们只能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社交媒体上，我看到的是年轻人穿着奇装异服，聚集在街头庆祝节日；在另一边，是有关驱散人群、关闭咖啡馆和逮捕参与者的报道。与此同时，国家的新闻又几乎被战争、军事威胁和外交谈判占据。

这种反差，让我更加想知道，如今德黑兰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的阴影之下，年轻人依然想要娱乐、聚会，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电话里，伊朗妈妈仍然在反复叮嘱我。她说，现在局势太敏感了，那些可以不去的地方，就尽量不要去。尤其是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一定要远离。最后她还让我替她向孩子们问好，嘱咐我们全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谈话快结束时，她又说起今天和伊朗爸爸一起出门买香料，后来还去了另一家商店，想买一件一直喜欢的厨房用品。

聊了这么久的国际局势和战争前景，最后又回到了买东西、做饭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琐事。

我想，这就是如今德黑兰的生活。一边是外交斡旋、军事威胁、战争与和平，一边是生活的琐碎小事。大家都还在照常过日子，却又不得不时时想着，如果战争突然来了，该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听到窗外有很大的响声，类似爆炸声，我忙跑到阳台去看，眼前是寂静的夜，甚至附近住户都没有人伸出头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可能是因为附近有施工建房，也许是我听错了。可是听到响声的那一刻，我的心在突突跳。因为我知道，美伊最后摊牌的时刻已经到了。未来三天，将是决定伊朗是战还是和的关键时刻。一切将无法逆转，此时如果不能达成协议，伊朗和中东将面临一场灾难性的大战，此时美伊之间不会再有第三条出路。我默默祈祷两国领导人能够采取明智的决定，来制止第三次战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