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十七,黄历载:宜祭祀,忌动土。
我坐在茶馆二楼窗前,看细雨把青石板路洇成深灰,像泼了淡墨的宣纸。这场雨从丑时就落了,淅淅沥沥,不大,却绵密得化不开。雨水顺着瓦当垂落,在檐下挂成一排水帘,把门前的灯笼光晕染得朦胧,昏黄里带着水汽,温温软软的,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
这般湿冷天,本该无人登门,可楼下楼梯还是传来了“吱呀”的声响,一步一步,沉滞得像灌了铅。
##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上来的是一对男女,瞧着是夫妻,却少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沉郁的拘谨。男人五十上下,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可左眼角一道新结的痂,红中带黑,硬生生破了这份体面。女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素色旗袍外罩着件藏青薄呢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个暗红色锦囊,锦缎磨得发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赵师傅。”男人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姓陈,陈守业。这是内人,苏晓楠。”
我点点头,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雨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晓楠先坐下,把锦囊小心搁在桌角,指尖还恋恋不舍地搭在上面,这才接过我推过去的茶盏。她喝茶的姿势很特别,左手托盏底,右手扶盏沿,小指微微翘起,是旧式闺秀的规矩。我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眉清目秀,鼻梁挺直,本是福禄相,可眼下卧蚕泛青,山根处横亘着两道浅纹,是近期家宅不宁、夜不能寐的征兆。陈守业没碰茶盏,径直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文件,纸张边缘都被攥得发皱。
“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日子。”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是张工工整整的择日单,“去年十月初八,辰时三刻,城南新区的购物中心奠基。我请了三位先生看,都说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动土、宜开工。可……”
他手抖了抖,文件“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刺耳。
“奠基当天,挖机就轧伤了人。三个月里,工地连出四起事故,死了两个工人。现在项目停了,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他越说越快,气息都乱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明白,明明是吉日,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拿起那张择日单。纸是上好的宣纸,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干支、星宿、神煞、宜忌罗列得一清二楚。十月初八,辛酉月,丁亥日。日柱丁亥,坐下正官正印,单看确实是稳妥的好日子。时辰选在辰时,辰为水库,蓄财纳福,看似无错。
可错就错在,没看全天地人三才的契合。
“去年是乙巳年。”我用指尖点了点择日单上的年份,“乙木坐巳火,木火通明,本是文星发用之年。可你这个项目,八字里的水太重,压过了火气,也淹了根基。”
我翻开他带来的其他文件,找到建筑平面图和施工方资料,快速扫过:“项目地块临河,本就水气旺盛。施工方注册地在正北坎位,属水;公司法人生辰虽未知,但公司名带‘江’字,又是一重水。奠基日选在丁亥日,亥为江河大水,三水叠加。”我抬头看向陈守业,语气沉了沉,“陈老板,你该听过‘水多木漂’吧?”陈守业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说不出话来。
“木是你这个项目的根基。水能生木,可水太多,木就扎不住根,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倒。”我把图纸推回给他,“那三位先生看的,只是‘日’的吉,没看‘年’的运,没看‘地’的气,没看‘人’的命,更没看这个日子和你自身八字的冲合。择日择的不是孤立的吉日,是天地人共振的时机。”
这时,苏晓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茶馆的沉闷:“赵师傅,那日……其实不是辰时动的土。”
陈守业猛地扭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愕:“你说什么?”
“我说,奠基仪式没在辰时举行。”苏晓楠直视着丈夫,温婉的眉眼间藏着一丝锋利,“你忘了?那天下雨,原定的辰时仪式没法进行,硬生生拖到了午时才匆匆开场。你当时还发了火,骂天公不作美,耽误了吉时。”
茶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雨打屋檐的“噼啪”声,越听越清晰,像敲在人心上。
我重新拿起那张择日单,用指尖在“午时”一栏画了个圈,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午时。”我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丁亥日配午时,是丙午时。日柱丁亥,时柱丙午,天干丙丁双火透出,地支亥午暗合又暗冲,水火交战,势同水火。再逢乙巳年巳火助阵,火势滔天——陈老板,你这哪里是动土奠基,分明是点了一把火,去烧一锅滚沸的水,不炸锅才怪。”陈守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木凳上,后背微微佝偻,再没了刚才的体面。
“可……可那天后来出了太阳……”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找借口,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出太阳更糟。”我摇头,“亥日逢午,本就水火相激,再加一轮烈日,火势更盛,冲得更烈。你工地那几起事故,是不是都发生在午时前后?伤亡的工人,是不是都属鼠、属兔?”
陈守业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苏晓楠替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是。第一个受伤的工人属鼠,基坑里淹死的两个,一个属兔,一个也属鼠。”
因果循环,半点不差。
我暗自叹息。择日从不是翻黄历查“宜”“忌”那么简单,它是时空经纬线上最精微的交叉点,早一分、晚一分,偏一度、差一寸,吉时便成凶时,生门就变死门。陈守业急功近利,误了时辰,又无视天地节律,这灾祸,早已在他焦躁的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
“择日的精髓,不在选‘吉’,在选‘合’。”我推开茶盏,在桌面上用茶水画了个太极图,阴阳鱼的轮廓在水汽里渐渐晕开,“合天时,合地利,合人和,合你的命,合这件事的理。你选的那个日子,单看或许不凶,可和你、和这块地、和这个项目处处相悖,再吉的日子,也成了凶兆。”
我顿了顿,目光穿透陈守业的慌乱,直抵他内心:“把你的八字报来。”他机械地报出生辰,声音发颤。我掐指排盘:甲寅、丁卯、戊戌、癸丑。戊土日主,生于卯月,官星当令,地支寅卯辰三会木局,官杀成林,密密麻麻地压在日主之上。这是典型的身弱杀重格局,一生被名利驱赶,被压力裹挟,不得喘息。
“你八字本就木多土虚,根基不稳。再选个水旺的日子动土,水来生木,木来克土——”我没继续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
苏晓楠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圈却红了:“木来克土,是伤身。所以他去年冬天开始,就失眠、心悸,年前还犯了胃出血。眼角这道疤,是上月从公司楼梯上跌下来磕的,说是不小心,可我知道,是他心神不宁,魂都散了。”
陈守业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这个在商场厮杀半生的男人,肩膀微微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
雨下得更急了,敲在瓦面上,声响密集,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有解吗?”良久,苏晓楠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透着股韧劲。
“有。”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第一,工地西南角,是不是有棵老槐树被你们砍了?”
陈守业猛地抬头,满脸惊愕:“您……您怎么会知道?施工要进场,那树挡在路中间,我就让人砍了……”
“槐字,拆开来是‘木’‘鬼’。老槐通灵,守着一方地脉,你说砍就砍,它能不怨你?”我叹了口气,“回去,在原处栽一棵新槐,树干上绑三匝红绸,每逢初一、十五,亲自去上香敬茶,诚心致歉。连敬三年,一日都不能断。”“第二,你公司正东的办公室,窗台上是不是摆了个流水摆件?”
“是……是之前请的大师说,流水招财,能助我渡过难关……”
“东为震位,主生发。水往东流,是泄财,把你的根基都泄没了。”我沉声道,“立刻撤了,换个实心的白玉山子,镇住气场,补你土虚之弊。”
“第三,”我看向苏晓楠,目光落在她桌角的锦囊上,“夫人手里这个锦囊,给我看看。”
苏晓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锦囊递过来。我解开抽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小束用红绳捆着的头发,黑中掺着几根银丝,还有一张折叠的黄纸。展开黄纸,上面是一行小楷,写着个生辰:辛酉、戊戌、癸未、庚申。
“这是?”
“是我母亲的生辰。”苏晓楠声音更轻了,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去年重阳那天走的。走之前,把这束头发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先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就带着这个来找您。她说,您是能救他的人。”
我捏着那束头发,贴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里,似有一缕微弱的气息流转。我闭上眼,周遭的声响渐渐远去,雨声、呼吸声、炭火的噼啪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有画面浮上来:一个穿青色夹袄的老太太,坐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晒太阳,手里缝着一件小孩的棉袄,针脚细密,慢而稳。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忽然,她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拜托了”。我睁开眼,指尖微微发麻。
“你母亲是午时走的。”我说。
苏晓楠猛地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是,正午时分,太阳最盛的时候。她走得很安详,说自己这辈子没亏过人,没欠过债,走得踏实。”
“那就对了。”我把头发重新包好,递还给她,声音放柔了些,“老太太疼你,也疼这个家。她用自己一辈子的福报,给你丈夫换了条生路。”
我取过一张纸,写下一行字:甲辰、丙寅、己未、庚午。
“明年二月十八,午时。去工地,在新栽的槐树下摆三样祭品:一碗生米,一刀生肉,一壶白酒。对着正东方向,把这束头发烧了,灰烬撒在树根下,让老太太的念想护着这棵树,也护着你这个家。”我加重语气,“然后,重新奠基。这次,一分一秒都不能差,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
陈守业盯着那行字,眼神里满是郑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子里。
“那之后呢?”他问。
“之后,等。”我看向窗外的雨幕,雨丝斜斜,织成一张密网,“等一场雨。”
“等雨?”
“动土那日若是晴天,就在午时三刻,用桃木橛子在基坑四角各钉一根,钉入九寸,不多不少。桃木能驱邪,九为数之极,能镇住余煞。若是下雨——”我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若是下雨,就是真正的吉时到了。那不是普通的雨,是你母亲从天上洒下的泪,替你浇灭了这十年里烧得太旺的欲火,也替你洗清了身上的罪孽。”苏晓楠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陈守业缓缓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又鞠一躬,三躬鞠完,红着眼眶说:“赵师傅,我有个问题,憋了十年,今天想问问您。”
“问。”
“这些年,我请过那么多先生,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没一个人跟我说这些?”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困惑和悔恨,“他们只说好,只说吉,只说我命里该发大财,说我只要往前冲,就能飞黄腾达……”
我转着手里的茶杯,看茶叶在杯底慢慢沉下去,沉得慢悠悠,像那些被急功近利压下去的因果。
“陈老板,你听过‘医不叩门’吗?”我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真正的医者,不会主动敲门问你要不要治病;真正懂玄学的人,也不会主动凑上去告诉你灾祸。你心里想听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那些先生看你,看的不是你的八字,不是你的运势,是你身上的名牌西装,是你手上的名贵手表,是你眼里那股‘我必须成功’的欲火。你给他们钱,他们给你想听的话,一场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可天道不看这些。”我放下茶杯,杯底的茶叶已然沉定,“天道看的是平衡,是因果,是那把欲火该不该烧,该烧多大,该烧多久。你这十年,火太旺了,烧了别人的性命,烧了家里的安宁,也快把自己烧得灰飞烟灭了。”
夫妻俩下楼时,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在絮语。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共撑一把黑伞,走进雨雾里。苏晓楠挽着丈夫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陈守业的背,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僵硬了,脚步也沉稳了些。
茶馆重归寂静。
我坐回桌前,看着那张被水渍晕开的择日单,丁亥日的墨迹和午时的圈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水火既济,是个好卦名,却是这世间最难求的状态——多一分则溢,少一分则缺,唯有分寸恰好,方能安宁。
世人总想着择吉时,却不知吉时从不在黄历的纸页上,而在人心的分寸之间。早了是贪,晚了是惧,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才是刚刚好。
就像这场雨。
它若早来三月,工地不会仓促开工,陈守业不会背上两条人命的债;它若晚来三月,楼已盖起,煞气成型,再多补救也回天乏术。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不早不晚,在一切还未无可挽回之际,浇醒了一个装睡的人,也为这段残破的因果,留了一线生机。
这才是天道赐予的,真正的吉时。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光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也像铺开了一条生路。
我拿起那张被水渍彻底模糊的择日单,扔进炭盆。火舌卷上来,纸张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片薄灰。一阵从窗缝钻进来的风,轻轻一吹,灰屑四散,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