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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看见那个女人的身材,回家后我把三年前的内衣翻了出来

我和秀兰去公共浴室,是临时起意。
那天下午她给我发语音,说家里热水器又坏了,师傅要第二天才来,问我陪不陪她去外面洗。我本来不想动,晚饭的菜还泡在盆里,孩子放学前要把校服找出来,丈夫那件衬衫的扣子也松了,我想着吃完饭一并收拾。
可秀兰在那头笑,说:“你一天到晚不是锅台就是洗衣机,出来透口气。”
我看了眼时间,三点多,洗完正好回来做饭。公共浴室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门脸不大,玻璃上常年蒙着水汽,外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多话都不是正正经经约出来说的,买把葱能说两句,等红灯能说两句,洗澡也算个由头。
我拿了塑料袋,里面装毛巾、沐浴露、梳子,还有一套换洗衣物。出门前我把灶上的火关小,又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说我和秀兰出去洗个澡,晚饭晚一点。他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路上风有点凉,秀兰围着一条旧围巾,走路时围巾角一甩一甩。她问我孩子最近考试怎么样,我说就那样,不上不下。她又说补习班真贵,半年前交的两千六,她听着都替我心疼。我说心疼有什么办法,别人都补,自己不补心里不踏实。
她说:“你就是这样,钱花在谁身上都舍得,轮到自己,十块八块都要想半天。”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浴室里比外面暖,一推门,热气裹着洗发水和肥皂的味道扑过来。前台坐着个阿姨,收了钱,给我们一人一把柜子钥匙。皮筋套在手腕上,凉冰冰的。里面人不算少,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淋浴声、说话声、塑料盆碰在一起的声音,混着白蒙蒙的雾,让人一进去就有点发懵。
我们找了相邻的柜子。秀兰动作快,三两下把外套脱了,挂进去,又弯腰把裤腿卷起来。她比我小一岁,生完孩子后也胖了,肚子上有一圈软肉,后腰有两道淡淡的纹路。她自己倒是不在意,脱衣服时还跟我念叨,说她儿媳妇最近嫌她做菜咸,她嘴上答应少放盐,转身还是照旧。
“年轻人讲究多。”她把毛衣塞进柜子,“咱们这个岁数,能吃几口顺口的就不错了。”
我嗯了一声,手却停在扣子上。
其实都是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可这些年,我很少在外面洗澡。夏天在家冲,冬天也在家洗,卫生间小,暖气开足,浴霸照着,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已经习惯了只在那一小块地方看见自己的身体,也习惯了洗完赶紧擦干净、穿上衣服,好像多照一眼都耽误事。
秀兰看我磨磨蹭蹭,用胳膊肘碰我:“干嘛呢,里面又没有小伙子。”
“就你话多。”我说。
我把外套脱了,又脱毛衣。衣服从头上拽下来时,带起一阵静电,头发贴在脸边。柜子门上有一小条磨花了的镜子,我没往那里看。内衣是旧的,肩带洗得发软,边缘也松了,颜色早就不鲜亮。我自己知道,它托不住什么,只是穿着习惯了,不勒,也不硌,干活方便。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正要拿沐浴露,对面的柜门响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过去。浴室里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盯着谁看。可她刚好站到灯下,抬手把头发挽起来,动作很平常,我却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也许四十多,也许五十出头,我说不准。头发挽在脑后,脖颈很长,肩膀不是小姑娘那种单薄,是舒展的,背挺得很直。她不瘦,腰腹也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可那身肉不是往下坠的,像被什么好好托着,走路时皮肤下有一层很匀的力气。
最让我发愣的,是她整个人的状态。
她的皮肤不算白,也不是没有痕迹。手臂上有细小的痣,膝盖旁边有一块浅浅的色沉,小腹平坦不到哪里去,侧腰也有一点松。可她站在那里,拿水瓢试水温,侧身让一个老太太过去,都很自然。不是炫耀,也不是年轻女孩那种刻意的紧,她好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也不觉得它丢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一眼很短,又像很长。
我的胸口被旧内衣压出一点松垮的痕迹,肩膀往前含着,像常年低头切菜、搓衣服、给孩子系鞋带留下的姿势。肚子上有一道剖腹产的疤,颜色早淡了,可周围的肉堆着,站直了也有一圈。大腿根磨得有些粗糙,膝盖上有冬天干出来的白皮。脚背上还有一块前阵子被热水壶烫到的浅印,当时红了一片,我涂了点牙膏,后来也就没管。
这些我都知道。
平时在家,我不是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在一个热气腾腾、谁也藏不住的地方,和另一个同龄女人站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她弯腰把盆放到地上,后背的骨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突兀地支出来。她拿毛巾沾了水,从肩膀往下擦,动作不快,也不躲。旁边有人挤过去,她就往里让一点,让完仍旧站回自己的位置,好像她配占那一块地方。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没地方放。
秀兰已经开了水,回头喊我:“你站那儿干啥?快来,这边水热。”
我走过去,脚底有些发黏。水落在地砖上,溅到我脚面。我说:“人真多。”
“周末都这样。”秀兰把头发打湿,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咋了,脸这么红,不会是热着了吧?”
“没有。”
我把水打开,热水哗地冲下来,砸在肩膀上。我被冲得一缩,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秀兰笑我:“你看你,跟第一次进城似的。在家洗澡也没这么娇气。”
我也笑,笑声很短:“水太烫。”
其实不是。
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我睁不开眼,却还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就在不远处。她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听不清。同伴把一块香皂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就这么普通的几句话,我却听出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她过得多好,我也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样,有没有孩子,有没有老人要伺候,夜里要不要起来给人盖被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看见了她的身体。
也正因为只看见这一点,我心里更乱。
秀兰背对着我冲水,她的背宽厚,肩胛骨陷在肉里,后颈有两道晒出来的印子。她平时在菜市场帮人看摊,早上四点多出门,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晚上回家还要给儿子一家做饭。她搓澡时很用力,搓得皮肤发红,嘴里还吸凉气,说:“真脏,跟掉一层皮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好像秀兰这样才是我熟悉的女人。胳膊会粗,腰会圆,脚底有茧,肚子上有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怀孕时肿,喂奶时熬,孩子小病小痛抱着跑,老人住院时陪床,家里哪一处不是手,哪一处不要腰。到了这个年纪,谁身上还没点痕迹?
可我再往那边看,那个陌生女人已经把泡沫冲净了。她抬着下巴冲水,脖颈拉出一条干净的线。水从她肩上滑过去,顺着胸口、腰侧、腿往下走。她没有瘦得吓人,也没有把自己收拾得不像真人,可她身上有一种我已经丢了很久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她抬手时不犹豫。
也许是她站着时不往后缩。
也许只是她穿了一件合身的内衣。
那件内衣是很浅的颜色,不新,但肩带正好,底下的围边也没有松垮垮地往上跑。它把该托住的地方托住,却没有把肉勒出一道道难看的印子。我的视线刚落到那里,就立刻移开了,像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秀兰顺着我的眼神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看见没?人家那身材,哪像咱们,脱了衣服跟发面馒头似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直抖。
我也跟着笑:“你别胡说。”
“我胡说啥?”秀兰往手心挤洗发露,“你看人家那腰,那腿。咱也年轻过,可现在呢?我家那口子上次还说,让我少吃点,说我肚子比他还大。我说我不吃,谁给你一家老小做饭?他倒好,筷子一伸,肉全夹走了。”
她说得像笑话,我却没笑出来。
热水一直冲在我身上,皮肤烫得发红,我心里却有点凉。我想起早上起床时,我从衣柜最里面拿内衣,随手摸了一件就穿上。丈夫坐在床边穿袜子,头也没抬,只问我今天早饭吃什么。我说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饼。他嗯了一声,说饼热透,别吃坏肚子。
就这些。
没有人说我什么,也没有人嫌我。可我好像从很早开始,就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女人了。我是孩子的妈,是丈夫的妻子,是婆婆嘴里“家里那个”,是菜市场摊主认得的老主顾。买鱼要挑刺少的,买肉要想着怎么炒才嫩,洗衣液涨价了要比两家,孩子一学期补习费两千六,眼睛不眨就交了;去年冬天给丈夫买外套,四百多,我在专柜前转了两圈,还是咬咬牙付了钱。
轮到自己,三十多块的东西,都要等。
三年前那件内衣,就是三十多块。
那天也是在外面,路边小摊摆着一排水彩颜色的内衣,老板娘喊得热闹,说纯棉的,舒服,不买也看看。我摸了摸,料子软,花色也不算花哨。那时我正穿的一件已经松了,肩带总往下滑,我在厨房炒菜,炒两下就要往肩上拽一下。
我拿着那件内衣看了很久。
三十多块,说多不多。可那天孩子刚交了学校的伙食费,丈夫的鞋也开了胶,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米快没了。我站在摊前,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把内衣放了回去。
后来过了半个月,我还是去买了。不是同一件,是摊上处理的另一件,也是三十多块。买回来洗了,穿过几次,不知怎么又舍不得,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再后来,它就被旧毛衣、秋裤和不穿的睡衣压在了底下。
我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在浴室的白雾里,那件内衣忽然清清楚楚地回到我眼前,连当时塑料袋摩擦手心的声音都像能听见。
秀兰洗完了,裹着毛巾去柜子那边拿搓澡巾。她走路时身上的肉轻轻晃,自己浑然不觉。她把搓澡巾递给我:“你搓不搓?不搓我可先用了。”
我接过来说:“我自己来。”
搓澡巾擦过胳膊,有点疼。我一下一下搓着,像要把这些年攒在身上的什么东西搓掉。可搓出来的只有灰,还有被热水烫红的皮肤。那个陌生女人已经洗完,站在镜子前擦护肤品。镜子被水汽糊住,她用手抹出一块,低头往脸上拍东西,神情很专注。
她的身体离我不远,也没有刻意遮掩。
我却不敢再看。
不是嫉妒。至少我当时不敢承认那是嫉妒。人家身材好,跟我有什么关系?街上身材好的人多了,电视里更多,难道我见一个愣一个?我都这把年纪了,孩子都快比我高了,还讲究这些,像话吗?
我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劝自己。
可手搓到腰侧时,还是停了一下。那里的肉被我用力按进去,松开又慢慢回来。我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摸过自己的身体了。不是洗澡时那种匆忙的抹洗,是真的看一看,摸一摸,问问它累不累。
我只知道腰酸了就捶两下,肩膀疼了就贴块膏药,肚子胀了就喝口热水。夜里躺在床上,丈夫背对着我刷手机,我背对着他算第二天要买什么。两个人中间隔着被子,也隔着一天没说完的琐事。有时候他碰我一下,我嫌他手凉,推开说累了。他也就算了,翻身睡过去。
我那时是真累。
可现在站在这里,我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一点不想,还是早就不好意思了。
秀兰搓完澡,整张脸红扑扑的。她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你说人家是咋保养的?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肯定讲究。”她啧啧两声,“你看人家那内衣,一看就不便宜。”
我没接。
我不知道那件内衣多少钱,也不能因为人家身材好,就猜她做过什么、花过什么。那种话我说说容易,可说出来,好像就能把自己心里的不舒服抹平一点。好像只要她是靠钱堆出来的,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旧着。
可她站在那里,不像假的。
她的疲惫也许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日子也未必比我轻松。这个道理我懂。人和人不能只比脱了衣服的这一眼,更不能拿自己的一地鸡毛去跟人家洗干净的几分钟比。
道理我都懂。
懂了,心里还是堵。
浴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水声空下来。热气贴在墙上,凝成水珠往下淌。我匆匆冲掉泡沫,关了水。秀兰已经穿好衣服,正坐在长椅上梳头发。她套了一件厚睡衣,花色很艳,整个人看着又回到了我熟悉的样子。
“你今天洗得真快。”她说。
“嗯,饿了。”
“饿了就对了,洗完澡最想吃口热乎的。”她把梳子塞进包里,“门口有卖烤红薯的,一会儿一人买一个?”
我说好。
我拿毛巾擦身体,擦到胸口时动作很轻。旧内衣放在柜子里,肩带弯弯地垂着,像一条懒得再争辩的旧绳子。我盯着它看了两秒,还是拿起来穿上。布料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我肩膀很轻地往里收了一下。
这个动作小得连秀兰都没看见。
可我自己感觉到了。
我把毛衣套上,又穿裤子、袜子、外套,一层一层把自己裹回去。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时,我才像重新回到原来的我。浴室里那个发愣的女人,被衣服遮住了,好像也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陌生女人还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她低着头,手指拨开一缕一缕的头发。穿了衣服的她看上去也普通,深色毛衣,黑裤子,外面搭一件长外套。可我知道,衣服底下不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没意思。
什么叫她的身体,我的身体。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娘比这些。
我拎起塑料袋,催秀兰:“走吧,再晚红薯该卖完了。”
秀兰笑着骂我:“刚才还说不饿,这会儿比谁都急。”
我们往外走,掀开门口那层厚帘子时,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被吹得一激灵,皮肤却像还留在热水里,浑身发烫。门口果然有卖烤红薯的,铁桶里冒着白气,甜香混着煤烟味。秀兰挑了两个,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七块。她掏手机付款,我站在旁边,看着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接孩子,有人提着菜,有人骑车匆匆过去。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谁也看不见谁身上的疤、松下来的肉、洗得发软的肩带。大家都在过日子。
秀兰把一个红薯塞给我:“拿着,热乎。”
红薯烫得我换手,我剥开一点皮,甜味冒出来。她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刚才那个女人,是真精神。我要是有她那身材,睡觉都能笑醒。”
我低头看着红薯,说:“人家有人家的活法。”
“也是。”秀兰叹气,“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说得随意,我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并没有真的难过,说完又开始讲儿媳妇,讲明天早市的白菜便宜,讲她家老伴袜子乱扔。她的生活像一锅一直冒着气的粥,咕嘟咕嘟,什么都煮在里面。她羡慕别人,也只是羡慕一句,说完照旧回去盛饭、洗碗、带孙子。
我本来也该这样。
可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比平时慢。塑料袋在手腕上勒出一道印,我走一会儿换一只手。经过商场橱窗时,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臃肿的外套,乱了一点的头发,背微微弯着,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
我停下来,假装整理围巾,看了玻璃里的自己一眼。
也没那么难看。
真的。
一个普通女人,一个妈,一个妻子,走到这个年纪,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浴室灯下那副舒展的身体,又从热气里浮了上来。她抬手挽头发,侧身让人,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一处夸张,却处处都像在说:我在这里。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外皮捏在手里,找了个垃圾桶扔掉。指尖沾了点焦黑的糖,我搓了搓,没有搓干净。
到家时,厨房里的灯亮着。
丈夫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鞋。
“我把菜洗了,米也焖上了。”他说,“你不是说晚一点吗,我怕孩子回来饿。”
“我来吧。”
我把塑料袋放到门口,洗手,进厨房。他已经把白菜掰开泡在盆里,肉切了一半,厚薄不匀。我站到案板前,拿起刀,很自然地把他切坏的肉重新码齐。水龙头滴答滴答,油烟机还没开,屋里有一股生肉和白菜混在一起的清冷味道。
丈夫靠在门框上问:“澡堂人多吗?”
“多。”
“水热不热?”
“热。”
“那咋洗这么久?”
我切肉的手顿了一下,刀刃碰到案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跟秀兰说了会儿话。”
他没再问,转身去客厅看手机。孩子还没回来,屋里只剩我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很规律。白菜下了锅,热气腾起来,和浴室里的白雾有点像。我拿着锅铲翻炒,肩膀又习惯性地往前含住。
吃饭时,秀兰给我发来一张烤红薯的照片,配了句话:下次还去,咱也看看能不能洗成人家那样。
我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
丈夫问:“谁啊?”
“秀兰。”
“她又说啥?”
“没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他盛汤,也给孩子夹菜。电视里放着新闻,孩子说学校的事,丈夫嗯啊地应。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连汤里盐淡了一点都一样。我坐在热气和碗筷声中间,忽然觉得浴室那一幕离得很远,远得像我做了一个不该说出口的梦。
可等收拾完厨房,孩子进屋写作业,丈夫去洗澡,我一个人经过卧室衣柜时,脚还是停住了。
衣柜门拉开,里面叠着我的旧毛衣、秋裤、棉袜。最下面压着一个布袋,袋口的抽绳已经起了球。我蹲下去,把上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开,手指碰到那个布袋时,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我把它抽出来。
布袋打开,里面是那件三年前的内衣。三十多块,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因为放得久,布料上有一股衣柜深处的味道,淡淡的,像旧日子晒过太阳后又收起来的味道。
我把它捧在手里,没有马上展开。
卫生间里传来丈夫洗澡的水声,哗哗的,隔着一扇门,像还在那个公共浴室里。我蹲在衣柜前,忽然又看见那个陌生女人挺直的背,看见秀兰发红的肩膀,也看见自己旧肩带上那道软下去的弧度。
我把内衣放在床上。
没有穿。
只是放在那里。
我盯着床上那件内衣,盯了很久。
水声还在响。孩子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屋里灯是黄的,照在那件旧内衣上,肩带边缘有一点毛,颜色也不如刚买时白了。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干干的,软软的,像摸到三年前那个站在小摊前犹豫的自己。
其实在浴室里,我不是只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刚进去时,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立刻花了。我把眼镜装进塑料袋,挂在手腕上,眼前的人和瓷砖都隔着一层白雾。秀兰熟门熟路,占了两个靠里的喷头,喊我:“这边这边,这边水大。”
我脱衣服的时候,还是老习惯,背对着人。
先脱外套,再脱毛衣,毛衣从头上拽下来,头发带起静电。秋衣脱下来时,我把它搭在胳膊上,顺势挡住肚子。内衣扣子在后面,我摸了两下才解开。扣子一松,肩膀像被什么轻轻往下拽了一把。我赶紧把毛巾围到胸前。
秀兰已经站到水下了,见我这样,笑我:“都是女的,你挡啥?”
“凉。”我说。
“热气都把房顶熏白了,还凉。”
我没接话,走到她旁边,背对着喷头,先让热水冲肩膀。水砸下来,很烫,也很有劲,砸得皮肤一阵发麻。我闭着眼,听见四周都是水声、塑料拖鞋声、有人喊“搓澡排队了啊”。那时候我还没想别的,只觉得这钱花得值,家里热水器冲半天,肩膀都冲不透,这里的水像小拳头,一下一下把人身上的寒气敲开。
是秀兰先碰了碰我。
“你看。”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那个女人就站在斜对面的喷头下。她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也许小几岁,也许并不小,雾气里看不准。她没有围毛巾,也没有缩着肩,正仰起头冲头发。水从她脖子流下去,流过肩膀、胸口、腰,再到腿。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捋,胳膊抬起来,整个人是展开的,像阳台上被风吹开的一件衬衫。
我手里的毛巾不自觉抓紧了。
秀兰压低声音:“你看人家那身材,跟发面馒头似的,紧绷绷的,咱可比不上。”
我当时说:“人家有人家的活法。”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没挪开。
不是因为她有多瘦。她也不是小姑娘那种瘦,腰上有肉,胯也宽,可她站在那里,肚子没有刻意往里收,膝盖也没有紧紧并着。她搓胳膊就搓胳膊,弯腰就弯腰,洗完一边,转过脸冲另一边,动作很平常。正是这份平常,让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还可以这样站在别人眼前。
不用挡,不用含胸,不用把毛巾拉得很高,也不用在别人扫过来时,假装去拿肥皂。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雾气把皮肤蒸得发红,可我知道红底下是什么。胸口有几道浅色纹路,怀孕最后几个月撑出来的,那时候肚皮紧得发亮,腰像不是自己的,夜里翻身都要先扶着墙。孩子生下来后,肚子空了,皮肤也松了,像一块揉过又摊开的面。我那时不敢多看,只在医院换药时匆匆瞥过一眼,心里想,反正以后也没人看。
哺乳那两年更乱。
孩子夜里哭,我坐起来喂奶,困得头一点一点。冬天没有暖气,我披着棉袄,后背凉,胸前却湿一片。牙咬不到一起,头发一把一把掉。孩子吃着吃着就睡,我刚把他放下,他又哭。丈夫白天上班,我不忍心叫他,很多时候就靠着床头坐到天亮。
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些夜里熬过去,身体会记住。
可身体真的记住了。
肩膀记住了抱孩子的姿势,背记住了弓着拍嗝的弧度,腰记住了弯腰换尿布、洗尿布、把孩子从澡盆里抱起来的那一下。后来孩子大了,我又弯腰做饭、拖地、给他系鞋带、往书包里塞水壶。一年一年,我站直的时候,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像不弓着点背,就有什么事要漏掉。
浴室里的水顺着我的肚子往下流。我把毛巾放下一点,又立刻拉回去。
秀兰还在看那个女人,小声说:“人家肯定讲究,吃也讲究,穿也讲究。你看她那内衣,脱下来放凳子上都有型,肯定不便宜。”
我顺着看了一眼,没看清牌子,只看见是深色的,肩带很细。
“贵的便宜的,不都是穿。”我说。
“那可不一样。”秀兰往我身边凑了凑,水打在她肩膀上,她抹了把脸,“我前两年也想买两件好的,一看价钱,算了。我家那口子一件衬衫三百多,眼都不眨;儿子买鞋,七百八百,说同学都穿。我买个内衣,超过五十块,手就缩回来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声被水声冲得很短。
我也笑,可笑意没到心里。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干过。
去年冬天给丈夫买外套,四百多。商场里暖气足,我穿着旧棉鞋,脚底热得发潮。那件外套他试了两次,说料子不错,就是贵。我说买吧,男人出去干活,穿得太寒酸让人笑话。付完钱,袋子拎在手里,我心里是高兴的,真的高兴。他穿着新外套出门那天,还问我好不好看,我说精神。
孩子一学期补习费两千六,老师在群里发通知,我当天就转了。转账成功那几个字跳出来时,我连犹豫都没有。孩子说想吃牛肉,四十多块钱一斤,我也买。水果挑新鲜的,牛奶挑日期近的。轮到自己,菜市场快收摊时的青菜便宜两块,我站在风里等。
这些事,平时不觉得委屈。
过日子嘛,谁不是这样。钱就那么多,先紧着孩子,再紧着男人,最后才轮到自己。我妈那一辈也是这么过来的。她总说,女人当了妈,就别老想着自己。我以前听着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这么说了。
可在浴室里,热水冲在身上,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次先紧着我,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太矫情了。
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人家比身材。人家也许没生过孩子,也许有人帮着带,也许睡得早、不操心,也许就是天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酸?再说了,丈夫也没嫌过我,孩子也懂事,家里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还想要啥?
我这样劝自己,手却伸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肩带勒出的印子还在,浅浅一道,摸上去有点痒。这件内衣也穿了快一年,底边松了,举胳膊时会往上跑。我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没人看见。夏天穿浅色衣服,我挑最不透的;冬天裹得厚,更无所谓。晚上洗完澡,换上旧秋衣,灯一关,谁还看谁。
可浴室里没有冬天的厚衣服,也没有关灯。
我借着雾气,又看了看自己。
手臂不粗,但肉往下走,抬起来时,腋下有一小片软。后背我看不见,只能用手摸。摸到脊椎一节一节,摸到肩胛骨,摸到腰后那块常年发酸的地方。肚子上有一小块赘肉,站着时有,放松时更明显。我下意识吸了口气,肚子收回去,可没坚持几秒,又松了。
吸着多累啊。
在家里可以不吸。做饭时不用,拖地时不用,坐在小板凳上摘菜时也不用。可到了人多的地方,我还是会吸,会含胸,会把胳膊夹起来,好像只要自己缩得够小,别人就不会注意到这具身体已经被用了很多年。
那个陌生女人却像从没想过这些。
她洗完,关了水,赤脚踩在防滑垫上,拿毛巾擦身子。擦到腿时,她把一条腿抬到矮凳上,动作大大方方。旁边两个年轻姑娘说话,她也不插嘴,只拿梳子把头发梳开。后来她坐到镜子前吹头发,背对着我们,背很直。吹风机嗡嗡响,白雾被吹得散开一点。
秀兰冲我挤眼睛:“你说她一天到晚都干啥?是不是不用做饭?”
“不知道。”
“要是咱家也有个老人搭把手,我也能睡几个整觉,不至于现在这腰跟断了似的。”秀兰说着,又自己摇头,“算了,老人不搭把手也就算了,别挑毛病就不错。我家那口子还说我虎背熊腰,气得我三天没给他好脸。”
我问:“他真这么说?”
“开玩笑说的。”秀兰撇撇嘴,“可玩笑话也扎人啊。他说完还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怕说。你说怪不怪,年轻时胖一点叫富态,现在胖一点就叫虎背熊腰。”
我没说话。
丈夫倒没这样说过我。至少没有明说。
他甚至很少认真看我。不是不好,就是没那个工夫。早上各自起床,一个催孩子,一个热饭;晚上一个写作业,一个看手机。夫妻久了,像屋里两件旧家具,知道对方在,心里踏实,可谁也不会天天盯着家具看有没有划痕。
我以前觉得这样才正常。
爱情到最后,不就是吃饭、交钱、孩子、老人、水电费吗?谁还整天你看我我看你。可浴室里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陪我去买一件秋衣。我在摊前试了又试,嫌领口低,他站在旁边说,挺好,不低。那时候我还会不好意思,拿着衣服挡在胸前,心里却有点甜。
后来怀孕,身材变了,我买衣服只问能不能遮肚子。再后来,连问都不问了,拿黑色,拿大号,拿耐脏的。
三年前那件内衣,也是这样来的。
那天我本来是给孩子买袜子。路边有个小摊,喇叭喊着“处理了处理了”,风把塑料布吹得一鼓一鼓。我挑完袜子,看见筐里堆着几件内衣,颜色都旧了,有一件米白色,边儿上绣着一朵很小的花。摊主说三十多块,纯棉的,原来卖得贵,断码了才处理。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布料不算好,针脚也一般,可那朵小花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我想到自己身上那件肩带已经打卷,又想到孩子下个月要交饭钱,家里卫生纸也快没了。拿着东西站在风里,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家后我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半个月,又路过那个摊,筐里还剩几件。我还是买了,不是原来那一件,是另一件,也是三十多块。买回来先洗,用香皂搓了好几遍,晾在阳台最里面,怕孩子问,也怕丈夫看见笑我。干了以后我穿过几次,穿上时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一点不一样,可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后来为什么又舍不得穿了?
大概是有一次洗碗,水溅到胸前,我低头看见那点浅色,突然觉得它不该出现在油烟里。这么便宜的东西,我竟也供起来似的,洗干净,晾干,叠好,放进布袋,塞到衣柜最下面。好像只要不穿,它就还是新的;只要我不把自己拿出来,那些松掉的、累坏的、被生活磨软的地方,就没人看见。
可我自己看见了。
在浴室的白雾里,在那么多女人中间,我终于看见了。
秀兰那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其实咱们也不是非要跟人家比,就是偶尔看见,心里会咯噔一下,好像这些年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我当时正冲头发,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很。我闭着眼说:“别瞎说,洗你的吧。”
她哼了一声:“你就嘴硬。”
我没再反驳。
因为热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掉,我自己也分不清。我赶紧用手抹了一把脸,抹完又觉得可笑。多大点事,洗个澡而已,怎么还委屈上了。谁没年轻过,谁没生过孩子,谁不是一天一天熬成这样的。街上那么多女人,难道都要因为一具身体哭一场?
我把头发冲干净,关了水。
擦身子时,我特意站到镜子近一点的地方。镜子上全是水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抬起手,在镜面上擦了一小块。那块玻璃立刻亮起来,照出我的脸,也照出脖子和锁骨。我没有往下擦。
只要不往下擦,我就可以假装没看见。
就像这么多年一样。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猛地回过神,手里还捏着那件旧内衣的肩带。门外传来丈夫拉开玻璃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踩在地垫上的声音。我赶紧把内衣往床上放,想塞回布袋,手忙脚乱中又停住了。
塞回去干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放在自己的床上,难道还要怕人问?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他在客厅擦头发,电视声被调小了一点。孩子屋里椅子响了一下,大概是写完一页作业。屋里还是这个家,衣柜还敞着,床上的内衣安安静静地躺着,米白色,三十多块,旧得不能再旧。
我坐在床边,手指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件内衣展开,平铺在腿上。肩带、搭扣、边缘那点起球的地方,都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去试,也没有把它重新叠好,只是用手掌轻轻压着它,像压着一段被我塞了很久、终于见了点光的日子。
我就那么坐着,听卫生间里的水声彻底停了,又听他在外面窸窸窣窣地擦。电视里在放一个连续剧,声音不大,台词一句一句飘进来,都是别人家的事,谁跟谁闹别扭,谁又不回家吃饭。
孩子屋里传来翻本子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划得很急。我低头看腿上那件内衣,米白色已经不那么白了,边缘洗得发软,搭扣旁边有一小块泛黄。三十多块的东西,能留到现在,也算它结实。
丈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没动。
他头发还湿着,手里搭着毛巾,看见床上摊开的布袋,又看见我腿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得像灯光闪了闪。
“找什么呢?”他问。
“没找什么。”我说,“收拾柜子。”
他“哦”了一声,走到床头柜前拿手机,低头划了两下,像是随口问:“今天跟秀兰洗得怎么样?人多不多?”
“多。”我说,“周末,都赶一块儿了。”
“水热不热?”
“热。”
“那就行。”他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又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闷着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早凉了,可他一问,我又觉得热从脖子后面往上爬。
“浴室里蒸的。”我说,“出来风一吹,可能有点。”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看孩子作业。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明天我那件灰衬衫你别洗了,袖口开线了,我自己拿楼下缝一下,省得你手搓。”
“嗯。”
“你也早点睡。”他说,“今天累一天了。”
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原地,忽然想,他要是多问一句呢。多问一句“你怎么了”,或者“你翻这个干什么”,我会不会就说出来。
可说什么呢。
说我在浴室里看见一个女人,年纪跟我差不多,腰是腰,背是背,站在那儿擦身子,一点不躲。说我盯着人家看,看得自己手心发凉。说我回来一路心里堵,堵的不是人家比我好看,是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一眼了。
这些话,哪一句能在这个家里说出口。
说出来,他大概会先愣,然后劝我:“你想这些干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再不然就是:“你也不胖,减什么肥。”他不是坏心,可他不会懂。他只会把这件事归到“女人爱美”上去,归到年纪、胖瘦、白头发上去。他不会明白,我愣住的那一下,跟美不美,其实没多大关系。
我摸着内衣上那道起球的边,想起三年前那个路边摊。
那天是给孩子交完补习费,两千六,一学期。我从补习班出来,手里攥着收据,路过商场,又进去给他看外套。冬天的外套贵,像样一点的都四五百。我挑了件四百多的,深灰色,他穿上显精神。付钱的时候我一点没犹豫,想着他上班要见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等我自己走到路边那个小摊前,看见挂着一排处理内衣,三十多块一件,我反倒站了半天。
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姐,招呼我:“妹子,看看,棉的,处理价,原来都卖七八十。”
我翻了翻,料子一般,针脚也粗。可我还是挑了件米白色的,想着耐脏,又想着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回到家我先把他那件外套挂起来,拿湿毛巾把领子擦了擦,又把孩子的收据夹进抽屉。等忙完这些,夜里才想起自己买的东西,拆开来在灯下看。三十多块,洗了一水,颜色就淡了点。我穿着睡了几晚,总觉得哪里硌,后来不知怎么就脱下来,洗干净,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下。
再后来,就忘了。
不是真忘。是不敢往那儿想。一想,就得承认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孩子的奶粉、尿布、学费,一样一样排在前头;他的外套、皮鞋、保温杯,一样一样排在前头;家里的米面油菜、水电煤气,排在前头。轮到我,永远是“还能穿”“还能用”“凑合凑合”。
内衣这种东西,最是凑合不得,也最容易凑合。穿在里面,谁也看不见。松了,紧了,带子垮了,钢圈顶得肋骨疼,都只有自己知道。出门照样买菜做饭,照样接孩子、上班、伺候老人,谁也看不出你里面穿的是件什么。
可身体记得。
我想起刚生完孩子那年,奶水足,夜里涨得硬邦邦,孩子吃不完,我就自己一点点挤,挤到天亮。后来断奶,整个人像泄了气,胸前软下来,肚子上的肉松松地垂着。那时候他还说过一句“当妈的都这样”,我听着,不知道该谢他体谅,还是该躲到被子里哭一场。
再后来孩子上小学,我熬夜陪作业,陪到自己先在桌边打盹。早上又得爬起来做早饭,腰直一下都酸。洗澡成了最快的事,三分钟冲完,裹上衣服就出来,从不敢在镜子前多站。镜子里那个人,头发随便挽着,肩膀往前扣,背也不直。我看一眼就赶紧移开,好像多看一眼,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今天在浴室里,那个陌生女人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
她不是多年轻,腰上也有肉,可她站得直,擦胳膊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对待这具身体。她旁边的人说笑,她也跟着笑,笑的时候肚子上有浅浅的纹路,她一点没去遮。
我就是看见那个笑,才愣住的。
秀兰当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人家,像发面馒头似的,白胖白胖,可人家那叫一个舒展。咱呢,咱像被人拧过的毛巾。”
我嘴上说“人家有人家的活法”,心里却想,我的活法,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拧干的旧毛巾。
回家路上秀兰还在念叨,说人家肯定讲究,内衣都不便宜,说不定还去做保养。我没接话。我知道秀兰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自己,把人家的好归到钱上,归到“讲究”上,这样咱们这些不讲究的,心里就好过一点。
可我看见了她肚子上的纹路。她也生过孩子,也老过,也被日子磨过。她和我之间差的,未必是钱,未必是那件内衣。差的是她还肯站在那儿,慢慢地、认真地擦一擦自己。
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了。
客厅里他在给孩子讲题,声音高高低低。孩子大概又错了同一道,他耐着性子讲第二遍。这个家每天都是这样,转得稳稳当当,谁也离不了谁。我在这个转动里,是做饭的那个人,是洗衣的那个人,是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是记得他外套袖口开线的那个人。
这些我不怨。真的,我不怨。孩子是我生的,他是我挑的,日子是我一天一天过下来的。付出的时候,我也踏实,也有暖的时候。
可今天我才有点明白,把自己排在最后,排久了,不是别人亏待你,是你自己都忘了,前头那个位置,本来也有你一份。
我把腿上的内衣拿起来,就着灯又看了看。
不试了。三十多块的旧东西,松了,黄了,试了也是伤心。
可我也没把它叠回布袋,塞回柜子最底下。
我下床,拉开衣柜门,把它挂在了最里头那一排衣服中间。不是显眼的地方,可也不再压箱底。它就那么挂着,米白色,软软的,挨着我平时穿的那几件深色秋衣。
挂好之后,我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能照出半个我,头发散着,睡衣宽宽大大。我没像在浴室那样,只擦一小块就停手。我就那么看着,看那张被热气蒸过、又被夜风吹凉的脸,看那双做了一天饭、洗了一天碗的手。
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把柜门合上。
外面他讲完题,孩子应了一声,椅子又响。他走回卧室门口,隔着那道缝问:“还没睡?”
“就睡。”我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我顺路买。”
我本来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买点热的吧。”我说,“豆浆,再来根油条。我也想吃。”
他在门外“哎”了一声,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关了床头灯,躺下来。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股太阳味。黑暗里,我睁着眼,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软软的,温温的,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还是没跟他说浴室里的事。明天大概也不会说。那件旧内衣挂回衣柜里,也不代表我明天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敢在镜子前慢慢擦身子,敢给自己买件好的。
可我今晚,没把它再塞回最底下。
这就够了。今天,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