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把汤碗往桌上一放,说:“我怀孕了。”
我正夹菜,手停在半空。那根青菜滴着汤水,落在桌上,我没有去擦。屋里很静,吊扇转得慢,扇叶打在空气上,一下一下像在等人开口。我抬头看妈,她没看我,低头拿勺子搅碗里的汤,嘴角有一点笑,又不像笑。爸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窗外,像早就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干:“你说什么?”
妈又说了一遍:“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把筷子放下。手指尖发麻,从指尖往胳膊上蹿。我二十四岁,坐在这张从小坐到大的饭桌前,突然觉得头顶的灯太亮,照得人没处躲。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听错了,想问她这个年纪怎么怀的,想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可最后说出来的是:“妈,你不能生。”
妈抬头看我,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你不能生。”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这个孩子生下来,谁带?谁养?谁接得住?”
爸咳了一声,说:“先吃饭。”
我没动。妈也没动。她的右手慢慢放到肚子上,手指张开,像护着什么东西。那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在邻居家孕妇身上,在电视里。可放在我妈身上,我浑身发冷。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妈说。
“你知道什么?”我盯着她,“你去年腰疼得起不来床,蹲下去要扶着墙。你血压高,换季就头晕。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下来。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生二胎?”
妈的脸白了一下,嘴唇抿着。爸放下筷子,说:“别一上来就吵。你妈也是刚怀上,心里也乱。”
“她乱什么?”我转头看爸,“她乱,你也不拦着?你五十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们拿什么养?”
爸没说话。他的沉默比妈的固执更让我害怕。我太了解他了。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站在哪边。他想让我把话说重,又怕妈受不了。他想让妈自己改主意,又不敢明说。这个家从来都是这样,难听的话都留给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还没全黑,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花坛边过去,笑声很大。我扶着栏杆,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高考完第三天就去超市打工。别人毕业旅行,我在冷柜前理酸奶,一天站九个小时,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妈去接我,看我蹲在员工通道口揉脚,眼睛红了。她说:“等你上了大学就好了。”
我上了大学,没变好。我一边上课一边做兼职,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在快餐店后厨洗过碗。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都打回家。那时候妈总说:“别打了,家里不缺。”可我知道家里缺。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工资不涨反降。妈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出头。家里那套老房子,贷款还到去年才清。
我工作了三年,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二。有时候多几百,有时候少一点,但从来没断过。三年下来,八万块。我没跟谁诉过苦,也没觉得自己多伟大。这个家需要我,我就给。妈需要我,我就回来。
可今天,妈坐在饭桌前,摸着自己的肚子,跟我说她要生二胎。
我转身回到屋里。妈还坐在那里,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油。爸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在等我继续说话。
“妈,”我站在她面前,“我不是不让你过自己的生活。可你得想清楚,这个孩子不是生下来就完了。你要做产检,要住院,要坐月子。孩子生下来,头三年最磨人。你身体撑不撑得住?爸白天要上班,谁来伺候你?我上班在城里,来回三个小时。你指望我辞职回来带孩子吗?”
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我没指望你。我自己带。”
“你自己带?”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你四十六了,不是三十六。你半夜起来喂奶,白天还要做饭洗衣服。你腰受得了吗?你血压受得了吗?你现在怀两个月,后面还有八个月。你知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危险?”
“你别吓唬我。”妈说。
“我不是吓唬你。”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茧,手背上有几道裂口。这双手给我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服,我数不清。我握着这双手,心里又酸又急,“妈,我是怕你出事。我怕你躺在产床上,我跟爸在外面等,等来等去等不到你出来。”
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抽回去,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爸走过来,想拉我,又没拉。他站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你妈刚怀上,不能生气。”
“那谁少说两句?”我站起来,看着爸,“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句话。这个孩子生不生,你什么态度?”
爸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也想要个儿子。”
我愣住了。
“你妈一直想要个儿子。”爸说,声音很低,“你小时候,她就说,等条件好了再生一个。后来一直没条件,就没提。现在怀上了,她舍不得。”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原来不是意外。原来他们一直想要。原来我每个月打回来的钱,我省下来的每一顿饭,我站过的每一个夜班,在他们眼里都没有改变什么。他们还是觉得,这个家需要一个儿子。
“好。”我说,“你们要生,可以。那我把话说明白。我以后每个月还打钱,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我要存钱,要为自己打算。你们别指望我回来带孩子,别指望我辞职。这个孩子是你们要的,你们自己负责。”
妈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家里断了?”
“我没说断。”我看着她,“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接不住。我一个人接不住你们,也接不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你们要是觉得光靠爸那点工资和家里那点存款能养得起,那你们就生。”
爸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响。妈不哭了,她靠在椅背上,手还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数上面的裂纹。爸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响,盖过了所有的呼吸声。
我站在饭桌旁,看着妈。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里有几根白的,鬓角那里特别明显。她的脖子细,锁骨凸出来,整个人比前两年瘦了很多。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她背着我上五楼,气都不喘。那时候她三十岁,身体好,嗓门大,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整栋楼都听得见。
现在她坐在那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我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我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下来,轻轻放在她膝盖上。她的手很凉。
“妈,”我说,“我不是不让你生。我是怕你生了以后,这个家没人接得住。”
妈没有看我。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接得住。”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今天晚上说什么都没用。她听不进去。她只听见我说“不能生”,没听见我后面所有的怕。她以为我在跟她算钱,在跟她争这个家,在嫌弃她。她不知道,我比谁都怕她死。
我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妈又哭起来。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片,照在空荡荡的花坛上。我听见爸从厨房出来,走到妈身边,低声说:“别哭了,孩子听着呢。”
我不知道他说的“孩子”,是肚子里的那个,还是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房间里的旧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两千二,八万块,六万存款,产检,住院,奶粉,尿布,三年。这些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拨来拨去,怎么拨都对不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笔一笔地记。
我工作三年,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转两千二。有时候发了奖金,多转三五百;有时候交了房租、还了花呗,手头紧,就少转一两百。但从来没有断过一个月。三年,三十六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八万块。
这八万块,我没问过花到哪儿去了。我以为爸妈存着,以为这个家多少有点底子。我在城里跟人合租,一个月房租一千三,四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我中午在公司楼下吃十五块钱的快餐,晚上经常煮一把挂面,放点盐和香油。我不是不喜欢新衣服,不是不想跟同事出去旅游,是我总觉得,家里需要钱,我多省一点,爸妈就少累一点。
原来这个家,底子比我想的薄得多。
我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标题写了两个字:算账。
第一项,产检和住院。我没有生过孩子,但我问过公司里刚生完的同事。她说从怀孕到生,产检一趟一趟地跑,挂号、抽血、B超、各种筛查,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是小数。要是顺产,住院几天;要是剖腹产,花得更多。她还说,她三十岁生,一切顺利,前后也花了好几万。我妈四十六岁,医生肯定要更谨慎,检查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我在这一项后面写下:保守算,五万。
第二项,孩子头三年。奶粉,一罐两三百,一个月好几罐;尿布,一包几十块,用得飞快;衣服、鞋袜、奶瓶、推车、婴儿床,哪一样不要钱?孩子稍微大一点,发烧感冒跑医院,一次就是几百上千。我同事说,她家孩子三岁前,光奶粉尿布就花了五万多,还不算生病和别的。我又写下:五万,只少不多。
第三项,我妈。她现在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站一整天。怀孕以后还能不能站?生了以后谁带孩子?她至少一两年没法上班,这份收入就断了。剖腹产要恢复,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营养、护理、万一有个并发症,哪一样不要钱?我写下:误工加恢复,五万。
三项加在一起,十五万。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孩子三岁以后呢?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上千;以后上学、吃饭、穿衣,十八年,那是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而我爸刚才的脸色告诉我,这个家拿不出十五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窗外有夜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把备忘录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那些数字都模糊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很早,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我爸在煮粥。我妈没起。
我洗漱完出来,我爸把粥端上桌,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看了我一眼,说:“叫你妈吃饭。”
“她不吃就算了。”我说,“爸,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爸在对面坐下,手里还攥着勺子。我把手机打开,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我昨晚记的那页账。
“爸,我问你,家里现在有多少存款?”
他愣了一下,低头搅粥,不说话。
“你别瞒我。”我说,“昨晚我说养不起,你脸都变了。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有多少?”
他搅了半天,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最后他放下勺子,声音压得很低:“六万。”
“多少?”
“六万。”他说,“就六万。这还是这几年你打回来的钱,我们省吃俭用攒下的。你妈去年腰突住院,花了一万多;家里冰箱、洗衣机坏了换,又是钱;前年你爷爷走,办事也花了不少。满打满算,现在就六万。”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六万。我三年打回来八万,加上爸妈自己的工资,最后家里只剩六万。而一个孩子,光是头三年,我往最少里算,也要十五万。
“六万。”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爸,产检住院五万,出去了。孩子奶粉尿布五万,又出去了。我妈不能上班、产后恢复五万,再出去。十五万。家里只有六万,差九万。这九万从哪儿来?你工资一个月四千多,还要养家、给我妈买药、人情往来。你告诉我,缺口怎么补?”
我爸不吭声。
“你是不是想着,反正有我?”我盯着他,“是不是想着,孩子生下来,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我每个月的钱接着往家里打,不够了我再去借?爸,我二十四了,我也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以后要不要结婚?要不要买房?我手里一分钱积蓄都没有,我这三年全给了家里。你们给我添个弟弟,他上大学的时候,我四十岁;他结婚买房的时候,我都快五十了。你们想过没有,这孩子往后十八年,甚至二十几年,会像一根绳子一样拴在谁身上?”
“没说让你管。”我爸闷声说。
“现在是没说。”我笑了一下,“等生下来,妈身体垮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会不会给我打电话?会不会说‘你回来搭把手’‘你给你弟弟寄点钱’?爸,血浓于水,到时候我能眼睁睁看着吗?你们就是吃准了我狠不下这个心。”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又放下,像那粥烫嘴。
这时候卧室门响了。我妈扶着墙走出来,脸有点肿,眼睛也肿。她显然听见了我们的话。
“你不用逼你爸。”她走到桌边坐下,声音哑的,“这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不用你们的钱。”
“你的钱?”我看着她,“妈,你一个月两千多,你拿什么养?你连产检的钱都不够。”
“我省。”她说,“我年轻那会儿,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外婆生了四个,也没见养不活。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粥稀饭总能拉扯大。”
“现在不是我外婆那会儿了。”我说,“再说,你以为我只跟你算钱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一晚上,我几次想说,都咽了回去。我怕说出来太狠,怕吓着她。可到了这一步,我不能不说。
“妈,你算算你自己的身体。”我说,“你高血压几年了?药是不是天天吃?上个月你头晕,在超市差点摔倒,回来躺了两天,你忘了?你腰突,犯一次躺半个月,连盆水都端不动。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外婆跟我说过,你在产房里昏过去两次,抢救了大半宿。那时候你二十二。现在你四十六,二十四年过去了,你的身体比那时候好还是差?”
我妈的脸白了。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说。可这句话说得没有昨晚那么硬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真知道,你就不会拿这条命去赌。”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外是我外婆。七十二岁的人了,头发全白,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喘气。她住在城南,坐公交要倒一趟车,也不知几点出的门。
“妈,你怎么来了?”我妈站起来。
外婆没理她,径直走进来,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是一兜鸡蛋,还有两只杀好的鸡。她在椅子上坐下,喘匀了气,抬眼打量我妈。
“你给我说实话。”外婆开口,“是不是怀上了?”
我妈抿着嘴,不吭声。
“我都知道了。”外婆说,“昨儿你打电话,话里话外那个意思,我还听不出来?我一宿没睡,天不亮就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外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最后目光落回我妈身上。
“不能生。”外婆说,三个字,斩钉截铁。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妈,连你也……”
“你先听我说完。”外婆打断她,“你以为我是来劝你惜钱的?我是来劝你惜命的。你生囡囡那年,大出血,人从产房里推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跟你爸在外面,医生下病危,我腿都软了。那是你二十二岁,年轻,底子好,扛过来了。你现在四十六,高血压,腰也坏了,你拿什么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外婆的声音哽住了。她抬手抹了把脸。
“你想过你妈我没有?”外婆接着说,“我七十二了,一身的病,高血压、关节炎,腿脚不利索。你要是好好的,我还能多活两年,等你来给我送终。你要是倒在产床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把年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你这孩子生下来,谁帮你带?你指望我?我抱都抱不动了,洗两块尿布腰都直不起来。到时候还不是把你自己熬干。”
“我自己带。”我妈小声说。
“你自己带?”外婆看着她,“你四十六生,等这孩子二十岁,你六十六。你能不能陪到他成家都两说。你爸五十了,等孩子长大,他七十多。你们俩一个药罐子一个老头子,靠谁?”外婆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靠囡囡?她是姐姐,不是妈。你们把一个奶娃娃塞给她,她这辈子还要不要过了?”
我没想到外婆会说出这句话。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我妈哭了。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那个动作从前是期待,后来是固执,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不安,像是抓着什么怕被人抢走的东西。
“妈,”她哭着说,“你不懂。囡囡大了,迟早要嫁人,要走。她一走,这个家就剩我跟你女婿两个人,冷冷清清的。我白天上班还好,晚上回到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就是想……想再要一个,家里热闹点。等我老了,动不了了,也能有个人在跟前。”
屋里没人说话。
我心里那本账,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忽然被她这几句话撞了一下。原来她想的不是儿子,是怕。怕我走,怕冷清,怕老了没人管。她四十六年的人生都围着这个家转,等我也要离开的时候,她慌了,想再抓一个孩子来填满往后的日子。
可她填进去的,是她的命,是我的人生,是一个还没出生就注定要被全家指望的孩子。
我几次想开口,想说“妈你不会一个人,我会管你”,可这话我不敢轻易说。我怕我答应了,就真的要用一辈子去还。我也想说“妈,你会死的”,可看着她哭,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外婆叹了口气,握住我妈的手:“傻闺女,孩子大了哪有不飞的?你不能为了怕冷清,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再把囡囡的一辈子也拴上。真想要热闹,等以后囡囡成了家,有了外孙,你帮着带带外孙,那不也是个孩子绕膝?何苦在这个岁数上走这道鬼门关。”
我妈只是哭,不点头,也不摇头。
外婆劝了半晌,见劝不动,站起身。她年纪大了,坐久了起身费劲,我爸赶紧去扶。外婆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自己再想想。我话说到这儿,听不听在你。我就你这一个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我爸送外婆下楼。屋里又只剩下我跟我妈。
她还坐在那里哭,肩膀一抖一抖,手始终没离开肚子。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从灰白到灰蓝,再到墨色。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玻璃杯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妈,”我说,“我不是不让你生。我是怕你生了以后,这个家没人接得住。”
这句话,我昨晚说过一次。那时候是气话,是质问。现在再说,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里面全是累,全是怕。
我妈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那杯水握住了,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握着一点热气。阳台的门开着,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他背对着屋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三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阳台上,一个站在桌边,谁都没有再开口。天彻底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那点路灯光,照着这个谁也算不清、谁也接不住的家。
我妈没有回答。
她握着那杯水,指节发白,像怕水会跑掉一样。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外婆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生你那年,大出血,差点下不了手术台。你爸在走廊里哭,你外婆瘫在椅子上,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把你生下来了,也把你养大了。”她顿了顿,“现在你让我别生,是怕我死。可我要是不生,往后这二十年,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我站在桌边,没动。
“妈,”我说,“你活着跟死了不一样。你活着,我回家还有个妈。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着,嘴唇抖了抖:“那你就别走啊。你留在家里,招个女婿回来,不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心疼,又被这句话按了下去。
“妈,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我不能为了让你不害怕,就把自己一辈子焊在这个家里。我也有我的人生,我也要上班,要处对象,要过自己的日子。你怕我走,可我不能不走。”
“所以你就觉得我该再生一个?”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一点,“我生个孩子,你就能安心走了,是不是?你嫌我拖累你,想找个人替你看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吸了口气,“我是说,你生这个孩子,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我走的时候不内疚。可这个孩子不是药,治不了你的怕,也治不了这个家的穷。”
“我没说他是药。”我妈别过脸去,“我就是想有个孩子在跟前,怎么了?我年轻的时候想生,政策不让。现在能生了,我为什么不能生?”
“因为你现在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我尽量把声音压稳,“因为你血压高,腰不好,生我的时候差点没命。因为你手里没有十五万,爸手里只有六万。因为你说的‘自己生自己养’,到最后只会变成我养,你熬,全家一起还。”
“我不用你的钱。”她咬着牙。
“你是不用我的钱。”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可你生完孩子,身体垮了,谁照顾你?爸五十了,他白天要上班,晚上能给你端几天尿盆?外婆七十二了,她今天来都差点起不来身。你指望谁?还不是我。我不管你,我就是没良心;我管你,我这一辈子就搭进去。你这不是不用我的钱,你是不用我的钱,用我的命。”
她没说话。
我听见阳台上的烟头灭了。我爸把烟屁股摁在栏杆上,没进来,又点了一根。
“妈,你总说我不懂你。”我走到她旁边,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我懂。你怕我走了,家里冷清。你怕老了没人管。你怕这辈子就养了一个孩子,还没留住。可你越怕,越不能拿命去赌。你赌输了,这个家就不是冷清,是塌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仰起的脸上,温热的。
“我今年二十四,再过几年,我也要结婚,要生孩子。你是我妈,我会管你,会给你养老。可我不能替你养一个孩子。我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义务。你非要说我自私,那我就是自私。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死在产房里。”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掉泪,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憋了很多年。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手还攥着那杯水,水洒出来,淋湿了我的袖子和她的裤子。
我没躲,也没抱她。我蹲在那儿,由着她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是怕。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现在你大了,要走了,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就想,再要一个孩子,小的时候我带着,大一点能跟我说说话。等我老了,就算你不在,我也不是一个人。”
“可这个孩子,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我说,“他不是生来陪你的。他会长大,会读书,会工作,也会走。到那时候,你怎么办?再生一个?”
她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妈,你怕的是孤独,不是没有孩子。”我轻声说,“可孤独这个东西,不是多生一个孩子就能填上的。爸不跟你说话,你生了孩子,他还是不跟你说话。我走了,你心里空,孩子再小,也填不满那个空。你真正要的,不是孩子,是有人把你当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像被我说中了什么。
“你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活。为爸活,为我活,为外婆活。现在你想为自己活一回,我不拦你。可你不能用生孩子来证明自己还有用。你四十六了,不是非得再生一个,才叫活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松开那杯水,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水杯歪在沙发垫子上,剩的那点水慢慢渗进去,留下一小片深色。
我站起来,把杯子拿起来,重新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放回她手边。
“妈,我不是不让你生。”我看着她,“我是怕你生了以后,这个家没人接得住。”
她没接话,也没看我。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我爸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把烟往栏杆外弹了弹。
“爸,”我说,“你倒是说句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能说什么?我说生,你妈拿命赌。我说不生,你妈说我不把她当人。”
“那你就看着她赌?”
“我不看,她就不赌了?”他转过头,脸上被烟熏得发暗,“你妈这个人,你越劝,她越犟。我劝了二十多年,劝不动。”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会死人的。”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管?”
“我管得了吗?”他声音也大了些,“你妈说她自己生自己养,不用我们的钱。我要是硬拦,她明天就能跟我离婚。到时候她一个人怀着孩子走,更没人管。”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比我妈还怕。
他怕老婆闹,怕家里散,怕别人说他没用。他嘴上说想要儿子,可真到了要负责任的时候,他只会抽烟,只会说“我管不了”。
“爸,你是一家之主。”我说,“你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当女儿的扛。”
他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哑哑的:“你们别在阳台上说了,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我爸一前一后走进去。我妈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我们进来,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给我们让座,又像是想离我们远一点。
“妈,”我站在她面前,“我今天说的话,不是气话。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想生,我也拦不住你。可你得想清楚,你生的不是孩子,是这个家往后二十年的日子。你接不住,爸接不住,我更接不住。”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怕冷清,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来。你要是怕老了没人管,我管你。可这个孩子,我不能替你养,也不能替你负责。你非要生,那你就得自己扛。你扛得住,我佩服你。你扛不住,也别怨我。”
我话说得硬,可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抖了。
我妈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囡囡,”她喊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妈不是想拖累你。妈就是……就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日子不是靠再生一个孩子过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你还有我,还有爸,还有外婆。我们都在。你别怕。”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给妈擦脸。她没躲,闭着眼睛,由着我擦。
“妈,”我轻声说,“这个孩子不是药。你心里的空,得靠你自己填。你填不上,生几个都没用。”
她没说话,只是哭。
哭到最后,她累了,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慢慢平下来。我把毛巾放在茶几上,又把她手边那杯水往她跟前推了推。
“喝点水吧。”
她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客厅的灯打开。白炽灯闪了一下,亮起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我爸站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都早点睡吧。”我说。
我妈还是没动。她坐在那儿,像一尊被水泡过的泥像,随时会塌。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门外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我妈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全家都不会知道该怎么过。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沙沙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