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漫步于灌河河畔,北风挟着夜的清凉,拂过耳畔,发梢微扬。旭光熹微,似薄纱笼罩大地,原野覆薄雾,草尖凝霜花,水面袅袅起轻烟,与光线交织成晕,远山朦胧,树影依稀,霜寒使得四野人迹罕至,虫寂鸟眠,唯风过枯枝的轻响,细若游丝。一种若隐若现、似梦似幻的惬意,如温水浸过心头,熨帖绵长。

继而,晨光渐盛,雾消散于光,云迷离于风,清浅河床显露。卵石或覆着薄冰、泛着冷光,或卧于沙中、漫着水流,恰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长卷。以水为绢,写尽清宁;以雾为墨,染透缥缈;以风为笔,勾勒远山近崖的峻削;以光为色,敷染河石水流的清润;以心为感,寄托着对冬的喟叹;以天地为境,融贯山川草木的万象。气若孤烟,从河谷迤逦向远;意随寒云,在峰峦间浮沉,冬韵毕呈,气象自成。

冬阳高悬,暖意渐盈。沿灌河溯行,欲观石门湖冬景,以涤荡尘俗意,了却烦躁心。村路依山而行,蜿蜒于河床东侧。迤然踱步间,山风拂散薄云,温煦的阳光沐过林间,河水缓流绵长,浸润河堤与山崖,在峡谷转折处慵懒迂回,水声潺潺,如低语般温柔。
河岸一侧乃峭壁峻岭,岩石凸露,赭红与青灰交错;一侧为沿河陡坡,覆着稀疏枯草。平缓之处,农舍倚山而筑,揽坡拓地形成院落。隅有一农户依矮峰、临河道,侧后崭出回旋台阶,循山势嶙峋之态,建构四角休憩小亭,设茶台、列盆景,叠石错落,石缝里生着几丛细竹,曲折有致,别具意趣。

行近大坝河道,两岸山势骤险,峰峦叠嶂,直插蓝天。西侧重岭堰河,怒岩突兀,危崖峥嵘,峭壁耸峙如刀削,树木疏落生于险坡之上,根须紧抓石缝,似与山岩融体。东侧为缓坡延入河床,与河水冲积而成的湾滩相接,村落沿坡路分布,石门湖小型电站即建于坝东,黛顶白墙的小楼在峡谷中格外醒目。
立于河床仰望,大坝截断两岭,巍峨陡峻,雄浑壮阔。坝体由混凝土筑就,有如关隘固垒锁狂澜,又似腾龙擎苍镇水脉,连峡接峰,蓄水卫土,护佑四域民众,尽显宏伟险峻之态。钢架桥横跨泄洪道,铁索垂空,圆拱凌云。低头窥望,坝下积水成潭,幽碧深沉;举目仰观,峭壁之上云霭轻移,如纱漫过。危迫之势扑面而来,顿生肃然之感。

顺着沿河路,穿村落,绕山崖而行,渐次登高。时而可见峡谷河道,时而于树隙间窥见大坝雄姿。经过一段城垛式护墙,沿山崖种植的风物树依然倔强地凝着绿意,油亮着生命力。转过护墙,视野豁然开朗,遂至大坝东侧高岸。
立于坝上回望,冬阳悬空,近岭林木萧疏,道旁松柏犹存深绿,崖壁隙间斜出枯枝,残叶零星,更有秃枝参天,黯然着生机潜隐。任寒风漫过,任霜霰披覆,冬的痕迹烙出了寂寥,刻出了沧桑,亦令人回味四时更迭、兴衰枯荣的自然之道。山坳里,蒿草稀疏,缀着残叶,抖落枯黄,褶续着冷泥,寒潮浸染,凄清弥漫,混着枯草的干香,冷冽而清透,遮掩了生息之声,敛息了万物之鸣。天地荣华暂敛,水泽春色潜藏,唯余冬的凄美。又道是:叶落苔萋霜凝枝,孤阳冷月寂香寒。

俯视河谷,一湾碧水东流,没有夏日里的激越奔涌,也无春日里的清浅透亮,唯有幽幽默默里的沉静舒缓,漫过河床低坝,坦荡迂曲,消失于群岭转折处。观冬日河水宁静淌远,此处何尝不是一处田园憩息、心境淡然之地。
于坝上远眺库区,库水盈盈汤汤,山峦绵绵起伏,阳光漫天普洒,水面粼粼泛波,耐寒绿植熠熠溢辉,群峰迤逦渐远,薄云消散于碧空。倒影隐绰,轻云缱绻,内岛显壁,岩壁赭红,外峰如屏,草木疏朗;霜叶染丹,山色澄净,湖水沉静;虽凉风吹起萧瑟,然薄云卷出爽朗,反倒令人心胸高远开阔、意绪恬淡,悠然自适。
冬

日艳阳,令山巅红叶愈显绚烂,沾染着阳光的温度。道旁松柏亦映得苍青饱满,松针细密如铁,透着坚韧,令人耳目渐暖。阳光温润周身,恍若阳春三月,只是这舒暖光影映照在山野萎黄枝头,纵有黄叶灿然如炽,枯叶浮动间,仍纤动秋梦破碎残影。有诗曰:落叶未觉秋声远,霜花暗送凛冬来。
冬日水波,柔婉缠绵,静软深邃。悠然踏阶至小岛而立,四周碧水环抱,天青云疏,夕阳未落西山,新月已挂东天,近处峰顶辉映暖阳,黄叶耀目,红叶灼艳,交杂于枝头,如打翻了的调色盘;低丘处光线不及,更显幽深黛郁。风挟着寒息,笼了地的苍凉,罩了峰的楚绵,又道是:天苍茫、云轻逸,梅傲霜寒疏亭倚;山幽谧、水清漓,冷峰含雾暮阳归。

凉风微微,幽水漾漾,荡乱了山影光波,似一幅揉皱的画,又缓慢舒展开来。如浮生旧梦里的浅影,似初夏纷飞的花絮,总想留下这一瞬间的轻触闪感,却又化作幻影般消散无踪,只余一丝怅然的温存。
山影倒垂,流云轻斜。冬风荡尽尘烦,吹走了思绪中的滞涩;暖阳拂澈心田,带来了身心里的舒畅。望幽碧水微漾,看层峦叠尽目穷处,清静舒雅,忘乎尘世,惬意至极。

久久凝望此间幽碧之水与苍莽群山,目光随着河水蜿蜒,直到被远山吞没。心,仿佛也随这山水一同开阔,琐碎烦恼随风散入河谷,与宁静水色一体。心尘尽涤,俗虑皆忘,纷扰俱泯,陶然于天地之间,融于山水之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2026年1月10日 随笔 张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