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晚,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10月CPI:整体环比上涨0.4%,高于预期的0.3%;核心CPI环比上涨0.3%,高于预期的0.2%,且连续第三个月维持0.3%。因为去年10月政府停摆导致数据未能采集,这份报告罕见地只公布环比、不公布同比。一份没有同比的通胀数据,照样让市场陷入紧张。
数据公布前几小时,美联储理事沃勒在伦敦讲得很直白:如果10月核心CPI环比达到0.3%甚至更高,12月会议就应当考虑加息50个基点。数据落地,核心环比恰好是0.3%。于是,一份原本只用来确认"加25个基点"的报告,变成了"要不要加到50个基点"的讨论。
在我看来,相比于数字,通胀的结构更值得注意。10月能源指数环比只涨0.7%,明显低于9月的5.2%;但核心CPI没有跟着降,住房环比涨0.3%、贡献了当月涨幅的三成以上,食品环比涨0.5%、从前月的持平反弹。环比年化涨幅超过4%的分项占比,从9月的35%升到10月的41%。这表明价格压力正在从能源这种看得见的来源,扩散到房租、食品、服务这些看不见但更难退的地方。
能源价格可以跌回去,但房租和工资一旦上去就很难下来,美联储最担心的正在于此。最初由外部冲击带来的涨价,最后变成内生的价格惯性。而10月的数据让人看到了这个苗头。
市场普遍认为,加息预期升温,贴现率上行,成长股估值承压,所以科技股股价的压力很大。这条链在方向上没错,但用它解释当晚的盘面,会得出偏颇的结论。10年期美债收益率只涨了10个基点,2年期却涨了16.5个基点。短端涨得比长端多,收益率曲线是熊平,不是熊陡。这个结构说明,市场定价的不是"未来十年通胀更高",而是"未来一年政策利率更高"。压在前面的,是政策路径,不是长期贴现率。
这个区别在于,长期贴现率上行,打击的是所有长久期资产的估值倍数,受伤面宽但程度可控;短端利率上行,抬高的是滚动融资的成本和再融资的门槛,受伤面窄,但会直接卡住现金流紧张的那一部分。前者是估值问题,后者是流动性和信用问题。
要理解这层差异,得看科技公司过去一年做了什么。2026年三季度,北美四大科技巨头的资本开支继续高速扩张,但自由现金流已经撑不住了。四家里三家转负,只有微软还是正的186亿美元。钱不够就得借。AI融资正从云厂商经营现金流主导,转向内部资金与债券、私募信贷、资产证券化共同支持,而超大规模云厂商未来两年的资本开支,对应的是相关企业合计自由现金流转负。
一家靠经营现金流扩张的公司,利率上行只会让它稍微犹豫一下;但一家靠滚动发债和租赁承诺扩张的公司,利率上行直接决定了它下一笔钱借不借得到、要付多少利息。借不到的话,恐怕公司现金流就会有麻烦。CPI公布当晚短端利率跳升,对前者的影响是估值表上的一行数字,对后者的影响是融资计划表上的一整页。这就是为什么这次预期升温不该被简单读成"杀估值"。
信用市场已经把这种分层标了出来。9月以来,超大规模云厂凭借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信用利差只是温和放宽;而CoreWeave这类更依赖外部融资的新云厂商,信用利差大幅走阔,其五年期CDS走阔超过1100个基点,高收益债收益率上行到约15%附近。同一个"AI"标签下,一头几乎没有太大影响,另一头则被重新定价到接近困境。
这也解释了数据公布当晚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美债收益率跳升、黄金下跌2.6%、美元指数走强,是典型紧货币交易,但美股只是小跌。有券商把这种现象说得很到位:FICC市场在交易紧货币,权益市场却相对有韧性。债券和外汇市场先信了,股票市场还在犹豫。这种不同步,本身就是风险。
再看估值。纳斯达克100和费城半导体的市盈率几乎一样,都在27倍附近,但近一年涨幅差了三十多个百分点,一个是靠盈利上修撑住的,一个是靠涨幅追上来的。有券商统计,标普500科技板块的远期市盈率已经低于大盘整体,这是2017年以来首次。估值已经被砍过一轮,接下来要比的不是谁更便宜,而是谁能用盈利把砍掉的部分补回来。
盈利这一端目前还在给支撑。谷歌云、微软Azure与AWS的云收入三季度合计同比增长55.7%,增速环比还在抬升,积压订单也在高位。问题不在需求,在资金供给。头部AI实验室的最新年化收入,仅相当于几家超大规模云厂商全年资本开支的一小部分。支撑这笔投入的收入基础还很薄,缺口必须靠融资填,而短端利率上行恰好撞在这个缺口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传导顺序:CPI超预期,短端利率跳升,融资成本与再融资窗口收紧,现金流为负、依赖外部融资的公司最先被挤出,信用利差走阔,然后才是估值层面的普遍下修。政策利率在前,信用分层在中,估值调整在后。
往后看,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下一次议息会议的结果,12月加息几乎没有悬念。需要重视的还有几个指标:云厂商资本开支与经营现金流之比是否停止恶化,这是融资压力的源头;信用分层是否继续拉大,这决定风险会不会从个别标的扩散到板块;半导体销售增速的方向,这决定盈利上修的斜率;以及大模型厂商的收入节奏,这决定缺口能不能靠自身收入慢慢填上。至于12月,加25还是50个基点,机构普遍判断50个基点的概率很低,本轮更可能是一轮温和、间歇式的加息,市场更该关注利率在高位停留的时间,而不是单次幅度。
所以,对科技股而言,这一轮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加息之后还能不能涨",而是"这笔史上最大规模的资本开支,最终由谁的现金流来偿付"。能自己偿付的,短端利率上行只是让节奏慢一点;需要别人偿付的,短端利率上行就是直接抬高了门槛。未来一段时间,科技股内部的分化,大概率会比科技股与大盘之间的分化更剧烈。
(本文仅为宏观数据与利率、信用传导路径的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