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俄乌全面战争爆发前，很少有人意识到，乌克兰的国家叙事从独立第一天起就带着一道深刻的裂缝。这道裂缝，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它的行政边界大多由沙俄和苏联划定，但它的建国正当性却建立在"反抗沙俄，苏联帝国"之上。正是这种"占着帝国给的领土、却要否认自己属于帝国"的结构，构成了乌克兰独立政治叙事中最别扭、也最危险的部分。
一、独立于"最后一击"
1991年12月1日，乌克兰独立公投以92.3%的支持率通过——克里米亚却只有54%。时任乌共第一书记克拉夫丘克对民族主义推波助澜，并在12月8日与叶利钦、舒什克维奇签署别洛韦日协议，解散苏联、成立独联体。乌克兰由此被视为苏联解体的"最后一击"。
但乌克兰并不满足于"苏联加盟共和国独立"这一身份。1992年8月22日，乌克兰人民共和国（UPR）流亡政府末任总统普拉维尤克在基辅议会将法统文凭移交给克拉夫丘克，流亡政府随即解散。学界将其界定为"历史与象征性延续，而非法定必要条件"也就是说，乌克兰宣称自己继承的是1917/1918年的"乌克兰民族国家"，而非苏联的继承国。这一步是关键：它把乌克兰的合法性源头，从"帝国内部划界"扭转为"被帝国吞并前就存在的民族国家"。
二、 从纳粹合作者到"抗苏先驱"
要了解乌克兰的政治记忆，绕不开 OUN（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该组织1929年成立于维也纳，受意大利法西斯与德国纳粹影响；1939年起与德国国防军情报局合作，1941年组建夜莺营、罗兰营，并在利沃夫宣布"乌克兰国"、参与当地大屠杀。哈佛学者卡查诺夫斯基统计，OUN-B/UPA 领导层中23%曾在辅助警察系统、18%受训于德军学校。但派系与阶段需区分：OUN-B 在1941年后与德破裂，班德拉被关进萨克森豪森集中营；1943年起 UPA 反而与德军交战。
二战结束后在苏联和西方的冷战中，OUN 又成为西方情报的代理：英国军情六处自1930年代庇护其特工，美国中央情报局的"AERODYNAMIC"行动利用海外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制造苏境内骚动，并与波罗的海反苏网络（ABN）串联。结论是：属冷战代理破坏与宣传，非直接颠覆苏联。
1992年，OUN-B 重组为"乌克兰民族主义大会党"（KUN），长期边缘；2019年总统选举仅得1.6%。但符号与叙事被乌克兰当局征用：2015年《记忆法》后，班德拉、OUN、UPA 被塑造为"抗苏先驱"；2018年议会将 OUN、UPA 认定为"战斗老兵"。
三、乌克兰军队里推崇OUN
OUN 本身早已瓦解，但继承其极端民族主义传统的，是以"亚速"为脉络的部队体系：
第12"亚速"特种旅（原亚速营）：2014年由比列茨基组建，2024年6月美国解除对其武器禁令；使用"黑太阳""狼之钩"等符号。
第3突击旅：多名指挥官出自亚速，一分队采用二战纳粹迪尔勒万格旅改良徽章。
第一"亚速"军（2025年4月成立）：下辖第1总统旅、第12亚速旅、第14"红色卡利纳"旅等。
克苏鲁部队、韦德梅迪部队（含1488纹身、SS闪电标志）等亦被点名。
研究称亚速系约占乌军成员5–10%，因精锐与意识形态动员而影响力超比例。需说明：多数负面细节源自俄方或立场鲜明来源，且 OUN 从未掌控国家机器准确说法是"符号与人员确实存在且被体制吸纳"，而非"乌军整体纳粹化"。
四、2015年"记忆法"：把共产与纳粹等同
2015年4月9日，乌克兰议会通过四部"记忆法"（去共产化法案包）
第317-VIII号：谴责共产主义与纳粹为"犯罪性极权体制"，禁止宣传其符号，将二者等同对待；违者可处5–10年监禁；列宁像、苏式地名被大规模清除（超51,493处改名）。
第314-VIII号：为 OUN、UPA 等"20世纪独立斗士"恢复名誉。
另两部涉及二战纪念话语改写与克格勃档案开放。
欧盟威尼斯委员会批评该法可能妨碍言论自由；俄罗斯抗议"将共产与纳粹等同"是玩世不恭。
五、别扭在哪里
回到最初的问题：占据着帝国划定的领土，乌克兰自己不别扭吗？乌克兰的回答逻辑是"边界≠认同"：领土是"历史乌克兰"的，苏联只是暂时占领者，去共产化是"摆脱帝国"而非"窃取俄土"。正因为边界是帝国给的，才更需要"去殖民"叙事来堵住"俄有权收回"的口子，所以它不仅不别扭，反而是政治上必须做的。
但代价真实存在。东部俄语人口、克里米亚亲俄情绪是客观事实；强推去共产化、改地名、禁俄符号，在俄语区被感知为"文化清除"，恰恰是2014年分离运动的燃料之一。社会层面由此付出了分裂的代价，约370万乌东人口更被排除在政治记忆之外。
乌克兰的叙事裂缝，在地图上是一条清晰的"东西轴线"。理解这条线，才能看懂前文所有矛盾为何爆发于特定地点。
西部（加利西亚—沃里尼亚，以利沃夫为中心）
历史上长期属哈布斯堡/奥匈帝国与波兰统治，天主教会（希腊礼）影响深；1918–1939年西乌克兰在波兰治下，1945年前后才并入乌克兰苏维埃。
这里是 OUN 的诞生地（1929年维也纳，但群众基础在加利西亚），也是今天"去殖民/反苏叙事"最坚定的腹地。班德拉、UPA 在此被奉为英雄[context-3][context-4]。
中部（基辅、第聂伯河沿岸）
基辅罗斯故都、东正教文化中心；第聂伯河传统上是"左岸归俄、右岸摇摆"的分界。独立后国家建构的中枢，也是记忆政治博弈的主舞台（列宁像最早在基辅被推倒）。
东部与南部（顿巴斯、哈尔科夫、敖德萨、克里米亚）
顿巴斯（顿涅茨克、卢甘斯克）：煤炭—重工业带，苏联时期吸纳全苏移民，俄语为主、苏联身份强；2001年普查俄族占38–39%。
克里米亚：1954年由俄联邦划归乌克兰；俄族占多数，塞瓦斯托波尔为俄黑海舰队基地；1991、1994两度亲俄公投。
这一带正是2014年分离运动与2022年全面战争的前沿。
乌克兰不是"西乌 vs 东乌"的干净二分，而是以第聂伯河为模糊渐变带的连续光谱；但记忆政治把这条渐变带硬切成"反帝民族"与"苏联遗民"的对立，地图因而成了叙事的牺牲品。
乌克兰的独立政治叙事，是一套在沙俄和苏联帝国遗产之上反向建构的民族神话：它用"我们是被解放的民族、不是帝国的子民"来为国家主权正名。这套叙事在国家层面是自洽且必要的，但在社会层面留下了无法弥合的裂缝东与西、俄语与乌语、帝国记忆与反帝神话，始终未能真正和解。当叙事的刚性压过了现实的弹性，别扭，就从文本里的悖论，变成了战场上的炮火。
1654年：《佩列亚斯拉夫和约》，东乌克兰并入沙俄。
• 18世纪末：叶卡捷琳娜二世吞并除加里西亚外的全部乌克兰，并从奥斯曼夺得克里米亚汗国。
• 1917–1921年：乌克兰短暂独立（UPR），后并入苏俄；1922年成为苏联创始加盟共和国。
• 1939–1945年：西乌克兰并入乌苏维埃；二战中 OUN 与纳粹合作又破裂，UPA 游击抗苏。
• 1954年：赫鲁晓夫以"俄乌合并300周年"为名，将克里米亚由俄联邦划归乌克兰——现代乌疆域定型。
• 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宣布独立；12月1日公投92.3%支持（克里米亚54%）；12月8日别洛韦日协议解散苏联。
• 1992年8月22日：UPR 流亡政府向克拉夫丘克移交法统，自认继承1918年民族国家。
• 2014年：广场革命推翻亚努科维奇；克里米亚公投"入俄"（国际不承认）；顿巴斯战争爆发。
• 2015年4月9日：四部"记忆法"通过，去共产化与 OUN/UPA 正名入法。
• 2018年：议会认定 OUN、UPA 为"战斗老兵"。
•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全面入侵；9月单方面宣布吞并顿、卢、扎、赫四州。
• 2024年6月：美国解除对亚速旅武器禁令。
• 2025年4月：第一"亚速"军成立。